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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拾肆 余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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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肆·余香
谢珞浔走得不快。
宋言淞依旧在后头跟着,说是扮随从,姿态却闲适得很,负着手,目光越过满园宾客,一路都漫不经心的。
谢珞浔与宋言淞一前一后绕过杏花坞,行至流觞池畔,远远便瞧见令听澜站在陆怀声那幅白绢底下,正仰头看绢上的字。
绿绡先瞧见了她们,扯了扯令听澜的袖子。
令听澜回过头,目光在谢珞浔和她身后三步远的那个人身上打了个转,什么也没说,只弯起眼睛笑。
“看完了?”谢珞浔走到她身边。
“看完了。”令听澜朝绢上努了努嘴,“陆怀声今日写了三十几首,首首不离酒,我看他这诗集该改名叫《醉里集》。”
正说着,陆怀声本人提着一支笔从亭子里奔了出来,衣带都没系整齐,见了谢珞浔,眼睛一亮:“谢姑娘!你可算来了!我方才还和令姑娘说,这诗集的序,满京城我谁也不想求,只想求谢姑娘一篇。”
“陆公子谬赞。”谢珞浔微微颔首,“我于诗上并无深研,序是断然作不得的。”
“不不不,序不必谈诗。”陆怀声把笔往身后一背,一本正经,“谢姑娘乃调香之人,品得出别人品不出的余韵。我这诗集缺的不是评点,是一缕余韵。谢姑娘若肯写,多少钱润笔我都出。”
谢珞浔失笑:“陆公子这是要把买酒的钱也搭进去吗?”
“搭进去也值!”
令听澜在一旁听得直乐,正要打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谢珞浔身后。
宋言淞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池畔一株垂柳下,正背对着这边,看池水里漂转的羽觞,像是全然不关心这边的动静。
令听澜凑到谢珞浔耳边,压低声音:“你那位随从,站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谢珞浔耳根微热,没有接话。
陆怀声还要再劝,池那头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便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穿过人群:“兄长!”
众人循声望去。
宋言澈正大步流星地穿过池岸,宝蓝衣袍的下摆扫过石径,走在他身侧的正是叶疏桐。
叶疏桐行得不快,手中还拈着那枝别过的杏枝,见他走得急了,轻声唤了句什么,宋言澈立刻慢了半步,回头等她。
池边顿时响起几声轻笑。
宋言澈浑然不觉,径直走到垂柳下,冲宋言淞一拱手:“兄长,你怎么在这儿?我方才找了你好几圈。”
“找我做什么?”言淞淡淡道,“我不过来赴个诗会,又不是来赴鸿门宴。”
“那倒不是。”宋言澈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压得再低,也足够让周围三步内的人都听得清楚,“我是想问问兄长,今日你见了谢姑娘,那包枣泥酥……”
“宋言澈。”
宋言淞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宋言澈便像被捏住了后颈的猫,立刻闭了嘴。
宋言澈咳了一声,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朝谢珞浔行了一礼:“谢姑娘。”
谢珞浔还礼,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叶疏桐身上。
叶疏桐走上前来,脸颊微红,不知是什么别的缘故。她向谢珞浔侧了侧身:“谢姐姐。”
这一声“谢姐姐”叫得又轻又软,与方才在杏树下抬手作势要打宋言澈的模样,全然不同。
谢珞浔握住她的手,笑道:“叶姑娘近来可好?上回你说替我留意的那本《香乘》补遗,可有下落?”
“有的。”叶疏桐眼睛一亮,“前日刚收到一册,品相极好。我原说给姐姐送到府上去,又怕唐突。”
“改日我去铺子里取。”谢珞浔顿了顿,唇角含笑,“正好,也瞧瞧叶姑娘新写的招牌。”
叶疏桐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宋言澈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可对上宋言淞扫过来的那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嘿嘿地笑。
令听澜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凑到谢珞浔耳边:“这一两个,一个赛一个的藏不住事。”
“藏不住便不藏罢。”谢珞浔轻声道,“京中多少人藏了一辈子,也没藏出个善终。”
令听澜一怔,随即明白她话里有话,点了点头,没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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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末,日头渐渐偏西,宾客开始陆续告辞。
谢珞浔与令听澜也起身往园门走。走到月洞门附近,谢珞浔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池对岸,那位穿绛色褙子的夫人正立于柳荫下,与身旁的女使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朝这边飘过来。
那目光不算放肆,落在人身上,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谢珞浔面上不动声色,挽着令听澜继续前行,直到出了园门,坐上马车,才轻声道:“舒沚,今日那位绛衣夫人,你可知她府上近来与御史台哪位大人来往?”
令听澜想了想:“我嫂子只说与御史台走得近,具体是谁,倒没提过。怎么了?”
“没什么。”谢珞浔放下车帘,“回去让你兄长留心些便是。”
马车里静了一瞬。
令听澜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漱瑶,你这几个月,眼睛里装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人总要长大的。”
“我倒宁可你别长这么快。”令听澜靠在车壁上,“你从前眼里只有香谱和杏花,那多好啊。”
谢珞浔没有答话。
车帘外传来翠屏的声音:“姑娘,宋将军在轿边,说有句话要同姑娘讲。”
令听澜立刻坐直了,冲谢珞浔挤挤眼:“那我先带着绿绡去后头那辆车上等。”
“你坐好便是。”谢珞浔道,“不过是句话。”
“一句话也要避人。”令听澜不由分说,招呼绿绡下了车,临走还贴心地把翠屏也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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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珞浔掀开车帘。
宋言淞立在车边,一手按着车辕,见她探出头来,才俯下身些,与她隔着一个车窗说话。
“谢姑娘今日的诗。”他开口,“我一首也没听着。”
“我并未作诗。”
“我知道。”他顿了顿,“所以我说没听着,是没能听着。”
谢珞浔失笑:“宋叙之,你如今说话,真是越发投机取巧了!”
“跟你学的。”宋言淞坦然道,“正所谓,近朱者赤。”
夕阳从园墙那头斜照过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宋言淞看着谢珞浔,忽然收了笑意,说道:“方才园子里那位绛衣夫人,你可瞧见了?”
谢珞浔心口微微一动:“瞧见了。”
“我发现她一直在看你。”宋言淞道,“也发现她一直在看我。谢漱瑶,今日这一趟,你同我并肩走了半座园子,明日京中不知道要多出多少闲话。你怕不怕?”
“闲话若怕,那便没有尽头了。”谢珞浔看着他,“我自问走得正。旁人的嘴,堵是堵不住的。”
“若堵不住的是朝堂上的嘴呢?”
“那便更不必堵。”谢珞浔道,“御史台的嘴再利,也说不过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宋言淞望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
“五年前我离京那一日。”他说,“在谢府墙外的杏树下站了很久。”
谢珞浔的呼吸轻轻滞了一瞬。
“那时我想。”宋言淞缓缓开口,“这一走不知几年,有些话,说了是拖累,不说,又不甘心。到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只从那树上拾了一枚杏核带走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素布口袋,隔着车窗递过来。
谢珞浔接过来,解开一看,里头是一枚杏核。核身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成色深褐,显然在他手里握了很久很久。
“北境苦寒,不产杏。”宋言淞道,“军中五年,身边的东西丢的丢,换的换,就这一枚核,一直没舍得丢。前些日子回京收拾行装,翻出来瞧见,才想明白。”
他顿了顿。
“带走它的时候,我就存了要回来的心思。留着它,不过是怕自己忘了,回来是要做什么的。”
谢珞浔捏着那枚杏核,指尖微微收紧。
核身还带着他的温度。
夕阳彻底沉下去之前,宋言淞后退一步,站在车边,朝谢珞浔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向园门旁拴着的那匹黑马。
谢珞浔坐在车里,没有立刻放下车帘。
她看着宋言淞翻身上马,看着黑马踏开步子汇入园外的人流,直到什么也瞧不见了,才慢慢收回手。
掌心那枚杏核,被她握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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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令听澜上了车,一眼便瞧见她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一枚杏核。”
“他给你的?”
“嗯。”
令听澜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谢漱瑶,你完了。”
“我怎么完了。”
“你脸上的神情。”令听澜往车壁上一靠,悠悠道,“我与你相处这么些年,从未见过。”
谢珞浔不理她,把杏核重新包好,收进袖袋最里层。
令听澜笑够了,凑过来一点,声音放软:“漱瑶,说真的,我替你高兴。”
“高兴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令听澜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外头的街景,“五年前他走的时候,你连送都没去送。这回他回来了,一句一句,一步一步,都是明着来的。这样的人,京中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谢珞浔望着车帘上被夕阳照透的布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个字出口,谢珞浔自己先怔了一下。
原来有些心思,藏了那么久,承认起来,也不过就是一个字的事。
马车进城时,天色刚刚擦黑。
谢府侧门的灯笼亮着,冯伯立在灯下候着,见她下车,上前接过翠屏手里的东西,低声道:“小姐,晚膳备好了。”
谢珞浔点点头,用罢晚膳,回到自己院中。
翠屏点上灯。谢珞浔坐到案前,摊开香谱,把袖袋里那只素布口袋取出来,搁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杏核不大,放在素布上。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宋言澈替叶疏桐折的那枝杏枝。花早已谢尽了,枝上只有叶子,可他还是折了。
大约在他们宋家兄弟眼里,有些东西过了季,也还是想摘下来,递到想递的人手里。
五年前宋言淞从树下拾走这枚核的时候,那树杏花,开得正好。
谢珞浔提笔,在新的一页香谱上写下几味香药的名字。
写到第四味时,她停下了笔。
归雪是寒尽回甘的香,给宋言淞用了,如今香已尽。下一味该用什么,她原还没有头绪,可此刻落笔,心里那点模糊的影子忽然清晰起来。
是熟透的杏子,掰开来,甜里带着一点酸,酸得恰到好处。
她记下配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唇边不自觉地弯起一点。
窗外,杏树的影子在灯下轻轻晃。
夏天当真是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