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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叁 兰亭 ...

  •   拾叁·兰亭

      立夏刚过,京城连日晴好。

      谢府后院的杏花早已落尽,枝上抽出鲜嫩新叶。

      谢珞浔照旧在后院小轩打理香事。

      她研磨香粉、压香块,动作从容。

      午后日光通透干燥,翠屏帮她把成型的香块摆在竹匾里,顺着阳光排开。

      刚巧陆怀声方才送了帖子过来。

      帖封上没有花里胡哨的纹样,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小小的印章,印文是“怀声”二字。

      谢珞浔拆开来看,里头字迹飞扬,话却说得很是客气。

      “三日后城外兰亭别院设曲水流觞之宴,京中诗文之士多半要到,我新编的诗集恰好在赶序,谢姑娘若肯拨冗莅临,怀声面上真真是极有光彩。”

      谢珞浔看完,将帖子搁在案上。

      翠屏在一旁收拾香罐,瞥见那帖子,笑道:“陆公子这帖子递得巧,姑娘这几日正闷着呢。”

      “我未曾如此说过。”谢珞浔淡淡道。

      “姑娘是不曾说闷,可奴婢瞧着,姑娘这几日碾香碾得都与往常不同。”翠屏把瓷罐一只只码好,压低声音,“外头风向乱,姑娘又不能出去走动,可不是闷的。”

      谢珞浔没接这话。

      她拿起笔,给令听澜写了一封短笺,末了添一句:“兰亭之会,人多眼杂,正该出去走走。你来与我作伴,也好叫你兄长放心。”

      帖子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令听澜的回信便到了,仍是那样爽利,只回了一个字:“来。”
      _

      三日后,天公作美。

      暮春将尽,日头不烈,风里带着一点草木清气。

      谢珞浔换了件藕色对襟长衣,外罩月白纱衫,令听澜来谢府与她会合,一身丁香紫,发间簪了对小小的珍珠钗。

      她们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出城,翠屏与绿绡跟在车后。

      兰亭别院在城西五里,依山傍水,原是前朝一位致仕老臣的园子,后来园子几经转手,到了一位宗室郡王手里。

      郡王性喜风雅,年年春末在此设宴,曲水引山泉入园,绕亭三匝,京中文人趋之若鹜,去岁谢珞浔因着调香的事耽搁了,未曾到场,今年陆怀声亲自递帖,她便没有推辞。

      马车到时,别院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马。

      翠屏先下去递了名帖,守门的小童认得谢家的牌子,忙不迭引她们入内。

      穿过一进月洞门,便听得水声泠泠,再往前走,眼前豁然一阔。

      一方清池引自山溪,水面浮着数十只漆耳羽觞,顺着九曲水道缓缓漂流转。池两岸设了矮榻矮几,坐了二三十位宾客,有穿襕衫的士子,也有几位命妇装扮的夫人,言谈欢笑声与击节声混在一处,却并不显得喧闹。

      池尽头一座高亭,亭中悬着一幅白绢,陆怀声正站在绢前挥毫,写一句,旁边便有人念一句,念完满座哄然叫好。

      令听澜一进来便皱了皱鼻子:“好大的墨味。”

      “陆怀声办的是诗会,没有墨味,难道要有酒味不成?”谢珞浔失笑。

      两人沿着池边往里走,寻了一处僻静的矮几坐下。绿绡与翠屏在几步外守着。谢珞浔落座时,目光在满座宾客间扫了一圈。

      而后她收回视线,替自己与令听澜各斟了一盏温水。

      令听澜察觉她那一眼,凑近了低声问:“你找谁呢?”

      “没找谁。”谢珞浔把茶盏推到她面前,“不过看看都有谁来罢了。”

      “哦——”令听澜拖长了声音,笑道:“竟是如此,我还当你找宋将军呢!”

      谢珞浔抬眸看她一眼,没恼,也没笑,只道:“他那样的身份,如今又是多事之秋,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谢珞浔这话是有道理的。

      宋言淞如今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称病数日刚一上朝便是一句顶回去的话,满朝都盯着他。这种满京文人士子聚集的场合,他若露面,明日不知要生出多少口舌。

      令听澜想想也是,便不再提,转而指着池对岸的几个人:“你瞧,那位穿石青色袍子的是新中的探花,据说诗写得极好,就是人狂了些。还有那位……”

      她声音又压低几分,“那位穿绛色褙子的夫人,是温夫人的手帕交,我听我嫂子说过,她家老爷前些时候与御史台走得很近。”

      谢珞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记住那张脸,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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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觞宴行到一半,众人移至园中西侧的杏花坞。

      别院西墙角种着七八株老杏,花期虽过了,枝叶却极繁盛,浓荫匝地,底下设了十几张石桌。奴仆们流水似的上来,撤了水盏,换上一碟碟时鲜果子并几样细点。

      谢珞浔正与令听澜说着林雪如新领的差事,话到一半,忽然听见不远处一阵轻快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

      她循声望去,杏花树影深处,有两个人并肩站在一处。

      男子穿着一件宝蓝直裰,腰间悬着枚羊脂玉佩,正侧着头与身旁的女子说话,说到兴起处,抬手折了一枝垂得极低的杏枝,拂去上头的碎叶,递到那女子手边。女子伸手来接,两人的指尖在枝上碰了一碰。

      女子穿藕荷色衫子,眉眼温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正仰着头说什么。

      谢珞浔仔细一看,那女子是叶疏桐。

      她是观文书铺叶掌柜的女儿,从前谢珞浔常去那铺子里淘旧香谱,叶疏桐总会替她留着新收的本子。

      而叶疏桐身边那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竟与宋言淞有七八分像。

      谢珞浔方才反应过来,他便是宋言澈。

      谢珞浔执盏的手停了一瞬。

      她看着那两个人站在杏树底下,一个说,一个笑,中间隔着半步距离,既不过分亲昵,又分明比别人亲近得多。

      宋言澈不知说了句什么,叶疏桐抬手作势要打他,他笑着往旁边一躲,手里的杏枝却没松,顺势又往前递了递。

      叶疏桐接了那枝杏花,低头别在了自己衣袖上。

      “哎!那不是宋二公子么?”令听澜也瞧见了,奇道,“他身边那位姑娘是叶姑娘?瞧着两人熟稔得很。”

      “确是观文书铺的叶姑娘。”

      “哦!”令听澜又拖长了声音,这回笑得意味深长,“看来宋二公子近来,没少往书铺跑啊。”

      谢珞浔的目光落在宋言澈侧脸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让她的思绪忽然倒回了一个多月前。

      那日她乘轿去锦墨轩,途经观文书铺,轿帘掀开一线,她看见叶疏桐站在门口悬挂新写的招牌,身侧立着一个男子,伸手替她稳稳扶住梯子。

      彼时那男子背对着街面,身形挺拔,眉眼在日光里一晃,像极了宋言淞。

      原来并非是她的错觉。

      “漱瑶?”令听澜唤她,“你在想何事?”

      “并非重要之事。”谢珞浔收回目光,低头饮茶,“不过一点旧事。”

      茶汤入口微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站在花坞入口处,目光越过满园的宾客,一直在找的人亦是宋言淞。

      不过一直并未见着他。

      也是。
      他在朝中步履维艰,一步行差踏错便有人参他“纵马惊民、失武官体统”,这种场合,他来了反倒不自在。

      谢珞浔把茶盏搁下,指尖在盏沿上轻轻蹭过。

      这些她都明白,可那一眼没寻着人,心中那一点落空的滋味,也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_

      未时三刻,流觞复开。

      这一回行的是击鼓传花,花停在谁手里,谁便起身赋诗,赋不出诗的,便要罚酒三盏。

      鼓声咚咚,花枝在宾客间飞速传递,满座笑声不断。传到谢珞浔这一席,花枝恰好落在令听澜膝上,令听澜也不推辞,起身拈了题,随口吟了一首五律,音调铿锵,末句收得漂亮,满座喝彩。

      她坐下时得意地冲谢珞浔挑眉:“如何?”

      “比前年长进了。”谢珞浔笑道,“令学士再拘你抄经,你便拿这首堵他的嘴。”

      两人正说笑,鼓声又是一阵急响,花枝一路传过来,谢珞浔伸手去接。

      花枝却在半途被人截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斜里伸过来,稳稳按住了那枝将落未落的芍药。

      谢珞浔抬起头。

      日影透过杏花枝桠落下来,斑斑点点洒在那人肩头。

      他今日没有穿惯常的玄色,一身靛青直裰,腰间只束了条素绦,通身上下没有一件惹眼的东西,可满坞的宾客衣香鬓影,偏偏是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敛尽了锋芒,仍旧掩不住那一身凛然。

      宋言淞低头看她,唇边含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谢漱瑶,久违了。”

      谢珞浔仰着头,一时竟没有说出话来。

      满座人声仿佛都退远了,鼓声停了,笑声也停了,只剩下头顶杏花叶子被风拂动的沙沙声。

      她只是定定地望着宋言淞。

      “宋叙之——”她终于回过神来,“你是何时来的?”

      “我早些时候便已来了。"宋言淞答得坦然,“应当是在你们进园之前。”

      “那方才在流觞池边……”

      “我在亭子里。”宋言淞朝池尽头那座高亭抬了抬下巴,“与令大人、何大人说了几句话。人多,你没有瞧见我。”

      谢珞浔顺着看过去,果然见令行舟与何云起正从亭中步出,朝这边走来。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心底那点落空的滋味,此刻翻上来,化作一种说不清的恼意。

      “你既来了,为何不现身?”

      “我一现身,这满园的帖子就都递过来了。”宋言淞说得平淡,“与其应付他们,不如躲个清净。”

      他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忽然低了些声音:“再者说,我若早现身,又怎知谢姑娘进园的时候,会先找谁。”

      谢珞浔的耳根倏地热了一下。

      “我没有找谁。”

      “嗯,没有。”宋言淞从善如流地点头,眼底笑意却深了一层,“是我看错了。”

      令听澜坐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端起茶盏站起身:“我去那边看看陆怀声的绢上又写了什么,你们……你们慢慢说。”

      她说完,冲谢珞浔挤了挤眼,拉着绿绡走远了。
      _

      杏花坞深处有一方小小的石台,台上摆着一张旧棋枰。宋言淞引着谢珞浔走过去,两人在石台两侧的鼓凳上坐了,中间隔着一张棋枰,四下里无人。

      “你怎么会来?”谢珞浔先开口,“如今这个时节,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正因为是这个时节,才更该来。”宋言淞道,“我若处处避着人,反倒显得心虚。堂堂正正来赴一场诗会,他们能说什么?说我与文人墨客结交?这罪名递上去,御史台自己先臊得慌。”

      谢珞浔想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旁人躲是非还怕躲不及,他偏要站到人前去,站得越坦荡,那些泼过来的污水越站不住脚。

      “朝中这几日如何?”她问。

      “还是老样子。”宋言淞执起一枚云子,在指间转了半圈,“郑远按兵不动了。吏部那本折子递上去,陛下留中,令行舟又主动请停旧账核销,他们伸出去的拳头打在了空处,眼下正在收手观望。”

      “收手了?”

      “收的是伸出来的那只手。”宋言淞把云子放回枰上,“藏在水底下的那只手,还没露头。淑妃那边……你入宫之后,可还有动静?”

      谢珞浔把翠屏送香那日瞧见的事,以及严姑姑问煎药之人的细节,一一说给他听。宋言淞静静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脉案有异,她才去查煎药的人。”他缓缓道,“这么看,她在宫里,倒不像是设局的人。”

      “我父亲说,宫里的事比朝中复杂,让我少说话,多看。”谢珞浔顿了顿,“可我看她那一日说的话,倒像是故意要借我的嘴,把话递出宫去。”

      “递出去,好让外头的人换个方向猜。”宋言淞抬眼看她,“她在漩涡中心,进不得,退不得,只能把水搅得再浑些,让盯着她的人彼此猜疑。”

      谢珞浔点头。

      这正是她回府之后想了许久才想明白的道理,他一句话便说尽了。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风吹过杏树,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棋枰上,正巧落在天元的位置。

      宋言淞伸手拈起那片叶子,却没有扔,握在掌心里。

      “谢漱瑶。”

      “嗯。”

      “今日进园的时候,你先在令姑娘身边坐下,目光往满园扫了一圈。”他也不看她,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叶子上,“而后皱了眉头。”

      谢珞浔一怔。

      “你!”她气笑了,“你躲在亭子里,到底是在看诗,还是在看人?”

      “都有。”宋言淞坦然承认,“诗没看进去几首,人倒是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了?”

      “看清楚你在找我。”他抬起眼,直直地望进她眼睛里。

      谢珞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口,想否认,可否认的话到了舌尖,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宋叙之!”谢珞浔低声道,“你如今说话,越发得寸进尺了。”

      “在边关待久了,学不会京城里那套绕着说话的本事。”宋言淞道,“我便是有什么说什么。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把掌心那片杏叶轻轻推到棋枰上,推到她面前。

      谢珞浔垂眸看着那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带着一点将黄未黄的褐色。

      “香已用尽。”

      宋言淞看向她。

      原来如此。
      他不只是来赴诗会的。

      满京城的诗会他大可推掉,令行舟与何云起要说话,在朝上、在府里,哪里不能说。

      他偏偏来了,绕了半个京城,躲在亭子里看她在人群中寻他,为的是那一炉将尽的香,为的是“香尽之时,我再来寻你”那句旧话。

      “用完了,便再来买。”谢珞浔把叶子拈起来,指尖摩挲着叶脉,语声平稳,“锦墨轩的规矩,香钱货讫两清。宋将军是熟客,苏娘子兴许还能让一让价。”

      宋言淞低低笑了一声。

      “谢漱瑶,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答了,又重新看着她。

      风又起,满树杏叶簌簌作响,有一片落在宋言淞肩头,他也没有拂去,就那样坐着,隔着一张棋枰看谢珞浔,目光像边关的雪化了之后,山涧里涨起来的春水。

      谢珞浔被他看得坐不住,站起身来。

      “舒沚还不知逛到哪里去了,我去寻她。”

      “嗯。”宋言淞跟着起身,“我同你一道去。”

      “你跟着我做什么?”谢珞浔回头瞪他,“你方才不是说你一现身,满园的帖子就递过来了。”

      “所以我不现身。”宋言淞跟在她身后半步,语气理所当然,“我就跟在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扮个随从。京中人只当谢家姑娘今日带了个高大的护卫,谁认得出来是我?”

      谢珞浔被他这一套歪理堵得无言,索性不理他,提步往花坞深处走。

      宋言淞果然落后三步,不近不远地跟着。

      走出十余步,谢珞浔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宋叙之。”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嗯。”

      “方才在园门口,我看见你弟弟了。”她顿了顿,“他和观文书铺的叶姑娘,站在一处。”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言澈那小子。”宋言淞的声音里透出一点无奈的笑意,“我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这几日安分些。他倒好,诗会上倒是安分,安分到别人身上去了。”

      “叶姑娘是个极好的姑娘。”谢珞浔道,“文静,知书,写得一手好字。观文书铺的招牌,便是她自己写的。”

      “这些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谢珞浔没有回头,唇角却弯了一下。

      “因为那日我路过,看见有人替叶姑娘扶梯子挂招牌。”她说,“那人的背影,远远看去,很像你。我当时恍惚了一下,还在想,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走到了与她并肩的位置。

      宋言淞侧过头看她。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谢珞浔迎着他的目光,眼底的笑意再也掩不住,轻轻巧巧地落下来,“不是你。”

      “失望了?”

      “没有。”

      “谢漱瑶。”

      “嗯。”

      “你不要骗我。”宋言淞一本正经地说。

      谢珞浔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他就站在她面前,背后是满树的浓荫,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眉眼里,亮得晃眼。

      宋言淞看着谢珞浔,她忽然觉着那股少年气又回到了那张脸上,只不过仍旧混着边关磨砺出的沉毅。

      “宋叙之。”她一字一顿,“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谢珞浔深吸一口气,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说:“你能不能走得再快些?舒沚要等急了。”

      她说完,提步便走。

      宋言淞在她身后笑,“谢姑娘,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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