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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贰 暗流 ...

  •   拾贰·暗流

      夜色沉沉。

      谢珞浔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捏着一片从凝辉阁带回的花瓣。

      白日里淑妃那些话说得坦荡通透,可字里行间,处处都藏着没有说破的深意。

      最末那句话听着确是宽慰,细细想来却应当是提醒。

      一个能在这座宫城里安稳走到今日的人,绝不会像外头传的那样,只是个恃宠而骄的寻常妃嫔而已。

      谢珞浔把花瓣夹进香谱,吹熄了灯。

      入夜,她久久无眠。
      _

      次日一早,谢珞浔照常起身,在院中分拣香药。

      暮春将尽,杏树的花期早就过了,枝头只剩密密的青叶。她命翠屏把前几日晒的杏花收进瓷罐,自己坐在树下,用竹镊子细细挑出混在花瓣里的碎梗。

      她刚用镊子夹起一截细梗,月洞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令听澜来了。

      她进门时裙角带着些湿气,发髻被风吹得有些散,显然是得了消息便即刻出门,连伞都忘了打。

      翠屏忙端上热茶,她捧在手里暖了暖,才压低声音开口:“今早吏部递了折子,参户部近来核销混乱、账目不清。折子里没有指名道姓,可满朝都听得出来,说的是我兄长。”

      谢珞浔手中的竹镊子停在半空。

      “上折子的是何人?”

      “是吏部的黄大人。”令听澜皱眉,“此人平日里闷声不响,谁都想不到他会第一个跳出来。我兄长说,这折子递得时机太巧,这黄大人背后必有他人指使。”

      谢珞浔将镊子搁下。

      参宋言淞的折子留中不发,转头便去参户部,若说这两桩事之间并无半点关联,谢珞浔是万万不信的。

      她抬手示意翠屏退远些,才缓缓开口:“舒沚,你记不记得参宋言淞的那个御史?”

      “记得,姓李。”

      “是李崇的旧部。”谢珞浔的声音很平稳,“李崇下狱前,经手过不少先太子旧部的案子。这条线断了之后,他手底下那些人,蛰伏的蛰伏,改换门庭的改换门庭,可总有一两个,是无论如何都断不掉的。”

      令听澜怔怔看着她。

      “如今这一两个,全动起来了。”谢珞浔继续道,“他们先参宋言淞,是试路。试的是陛下的态度,试的也是谢、令、何三家的反应。如今折子留中不发,他们便知道,宋言淞这根钉子一时拔不动,于是便弃了他,转而去拔真正的钉子。”

      “真正的钉子究竟是何?”

      “那便是你兄长和何云起。”谢珞浔看着她,“你兄长推行新法,动的是旧党的根基。而何云起查案查到李崇头上,动的亦是御史台的旧人。”

      谢珞浔继续道:“一个结党的罪名扣下来,令家与宋家、何家自顾不暇,谁还顾得上北境的旧账?到时他们想查什么、想掩什么,那便只得由着他们了。”

      郑远这一手,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是把最要紧的一颗子,挪到了更隐蔽的地方。

      令听澜听得脸色发白:“那……那我兄长他……”

      “你兄长打算如何应对?”

      “我兄长说不与他们争辩。”令听澜道,“账目清清楚楚,任凭他们去查。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让我近来少出门,说是怕有人从女眷身上做文章。漱瑶,你说,会不会有人当真打这样的主意?”

      “自是会的。”谢珞浔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朝堂上动不了的人,便从后院动手,古往今来都是如此。所以这几日你若无事,便来我这里坐,比在外头走动稳妥。清棠那边,我也会递个话,让她少往人多的地方去。”

      令听澜应下,捧着茶又坐了一会儿,神色才渐渐定下来。

      她临走时,忍不住回头看了谢珞浔一眼:“漱瑶,这些道理,你怎么想得这样明白?”

      谢珞浔只是笑了笑。

      送走令听澜后,谢珞浔独自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张字条,让翠屏送去前院书房。

      不出一炷香,谢钦衍的回话到了,说他已经知晓。

      又过了半日,冯伯来回话:“老爷说,黄大人背后确是郑远,让小姐不必忧心,谢家坐得正,行得端。”

      坐得正,行得端,原是最要紧的。
      可如今,坐得正的人,未必就能坐得稳。
      _

      翌日,谢珞浔去了锦墨轩。

      她已有几日没来,苏娘子见了她,一面亲自沏茶,一面笑道:“呦,稀客呀!漱瑶,我还当你如今眼里只有朝堂,没有香了。”

      “苏姐姐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苏娘子把茶盏推到她面前,“这几日上门的女眷,十个里有八个要提一句北境,提一句宋将军,再提一句参来参去的折子,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谢珞浔失笑:“果然是什么事都瞒不过苏姐姐你呀。”

      苏娘子压低声音,“温夫人和林夫人前日来坐了一下午。你猜她们说什么?说吏部黄大人参户部那本折子,递得蹊跷。温夫人还提起一句,说她老爷讲,黄大人与李崇是同乡,早年受过李崇的举荐。”

      谢珞浔眸光微动。

      李崇。
      又是李崇。

      他是御史台的旧丞,下狱已有两年。他的同乡,旧部,还有经手过的那些人,就像被春雨浇过的草籽,看着枯了,根却还埋在土里。

      如今有人浇了第一瓢水,它们便一株一株地冒了出来。

      “还有呢?”她问。

      “还有就是宫里。”苏娘子想了想,“凝辉阁那位掌事姑姑,前两日又来取了一回复颜香。临走时问了我一句,说太后宫里日常用的安息香,是从哪家铺子进的。我说宫里的香自有尚宫局采办,民间铺子哪里够得着。她笑了笑,便没再多问。”

      谢珞浔听完,只是握着茶盏,久久没有说话。

      “漱瑶?”苏娘子唤她,“你脸色不大好。”

      “无碍。”谢珞浔放下茶盏,笑了笑,“苏姐姐,往后若是宫里再来人问东问西,你只照今日这个说法答,其余的,一概推说不知。”

      “我有分寸。”苏娘子点头,随即又笑,“不过话说回来,宋将军称了这些日子的病,今日可算是上朝了。全京城都传遍了,说他一句‘边关五年,哪一年不带着病过年’,把郑远的人气得脸都白了。”

      “照宋言淞的性子,的确会如此说。”

      谢珞浔又在锦墨轩坐了一会儿,之后便归家了。
      _

      过后几日,谢珞浔为淑妃备了一份回礼。

      里头有两盒亲手调的安神香,一匣杏笺,让翠屏送去凝辉阁。

      出门前,她把翠屏叫到跟前,细细叮嘱:“香盒上要写清名目。到了宫里,把东西交给严姑姑便回来,不多说话,也不多打听。只是有一点你须留意看,凝辉阁里上下的人,气色如何,忙不忙,宫门口进出的是些什么人。看在心里,回来与我说。”

      翠屏眨眨眼:“姑娘这是让奴婢去瞧什么呢?”

      “你去瞧瞧便是。”谢珞浔道。

      翠屏去了一整日,傍晚才回,进门时却是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谢珞浔问。

      “姑娘,奴婢送香去的时候,严姑姑正要领着人往外走,说是娘娘得了支老山参,要亲自送去太后宫里。”翠屏凑近了些,“奴婢在外头候着的时候,听小宫女谈话,说严姑姑还特意问了太后宫里一句,太后的药,如今都是谁在煎。"

      谢珞浔抬眼。

      煎药的人,自有太后宫里的掌事宫女管着,轮不到凝辉阁来问。

      除非,有人想知道,都有哪些人碰过那服药。

      如今脉案过了淑妃的手,她却又去查煎药的人。若她真想把持宫权,查出煎药的人来,大可换上自己的心腹,何必要这样悄悄地问。

      莫不是脉案里有什么东西,连她自己也不敢信!

      脉案先经淑妃之手,满朝都骂淑妃越矩。可若脉案本身就有问题呢?若从太医开方到送呈御前,中间被人动过手脚呢?

      淑妃截下脉案,是在陛下之前,替陛下挡了一道。她去查煎药的人,是要查脉案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姑娘?”翠屏见她半天不说话,小声唤道。

      “我没事。”谢珞浔回过神,“你还瞧见什么了?”

      翠屏想了想,说:“宫门口进出的,倒也没什么生面孔。只是奴婢瞧着,凝辉阁里的人脚步都比往日急些。”

      想来这宫中之事,怕是更不一般了。
      _

      谢钦衍散朝回来,进门时神色比往日松快些。

      “今日朝上,宋言淞露面了。”

      谢珞浔正替谢钦衍斟茶,“他的伤好了?”

      “这伤好没好,还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谢钦衍在案后坐下,“他今日一上朝,只是站在班列里听,一言未发。郑远那边的人倒沉不住气了,旁敲侧击问他的病,他便回了那一句。满朝都静了。”

      谢珞浔垂着眼,唇角却弯了一下。

      谢珞浔心想。
      他还是如此。
      礼数周全,寸步不让。

      “何云起今日递了道折子,请旨自查经手的旧案,以证清白。”谢钦衍又道,“令行舟上折子请户部暂停北境旧账的核销,等御史台与兵部会同查验之后再动。一个以退为进,一个把账摊给大家看。这两个人,都是你今后要打交道的,你也多看,多学些才好。”

      谢珞浔静静听着。

      陛下此时定是不想让旧党看出来他信谁,不驳回这折子,应当也是不想让旧党缩回去。

      令行舟不辩,无非是想要把账目摊开来任查。何云起自查,那便是准备先堵了旁人的嘴。

      这君臣几人,不论个中缘由,竟是不约而同地,都在等对方先动。

      “父亲。”谢珞浔放下茶壶,“走到了这一步,接下来该当如何?”

      谢钦衍看了她一眼:“接下来便是在朝中之人该干的事了。”

      “女儿明白。”谢珞浔轻声道,“女儿只问一句,他既已露面,先前那些流言,是不是该有人出来收尾了?”

      谢钦衍笑了一声:“你倒是比为父还急。”

      他端起茶来饮了一口,只道:“该来的总会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拾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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