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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壹 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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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入宫
邀谢珞浔进宫的帖子是午后递上来的。
翠屏从冯伯手里接过来时,还以为是哪家闺秀递来的花笺,翻过来一看,封面上压着一枚小小的银印,印文是三个字:凝辉阁。
翠屏不认得那印,拿去给谢珞浔看。谢珞浔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手里的香箸。
凝辉阁,是淑妃居所。
“谁送来的?”她问。
“冯伯说是个内侍,在门口候着,等回话。”翠屏道,“要不要先请老爷过目?”
谢珞浔摇头:“我自己看便可。”
她拆开封口,里头是一张描金笺,字是极工整的宫体小楷,写了一句客套话。
“久闻谢姑娘调香之名,素日无缘得见,三日后凝辉阁小设花宴,欲请姑娘入宫一叙,兼请教香事一二。”
落款是“凝辉阁淑妃拜上”。
谢珞浔将帖子放在案上。
淑妃递帖子给她,这不合规矩。
京中官眷入宫,要么是太后与皇后设宴,要么是节庆典礼,妃嫔单独给外臣之女下帖,少之又少。更何况她和淑妃素未谋面,淑妃要请教香事,大可让人来锦墨轩取香,不必特意请她入宫。
除非,淑妃想见的,不是她的香。
谢珞浔把帖子重新折好,起身往前院书房去。
谢钦衍正在案前看折子,见她进来,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帖子,放下了笔。
“淑妃递来的?”
“父亲怎么知道?”
“方才冯伯来回过我。”谢钦衍伸手,“拿来我看看。”
谢珞浔把帖子递过去。谢钦衍接在手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去应下。”他说。
谢珞浔一怔。
她本以为父亲会拦她。
谢钦衍看着她:“漱瑶,你如今是不敢去了?”
谢珞浔摇了摇头。
“淑妃请你,名义上是赏花与请教香事,实则是想看看你。”谢钦衍道,“她想看你,你正好也看看她。有些事,隔着人打听,和亲眼见着,是不一样的。”
“若她在宫里设了局呢?”
“她不敢。”谢钦衍道,“你是谢家的女儿,她若在你身上做什么手脚,便是直接与谢家为敌。她不会这么蠢。她请你,是想借你这个谢家人的眼睛,看见点什么。”
谢珞浔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只是你要记住一句话。”谢钦衍道,“宫里的人,说什么不重要,做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让你看见什么,不让你看见什么。你今日进宫,回来后把你在宫里看见的,原原本本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要漏。”
谢珞浔应下。
谢钦衍把帖子递还给她:“去吧。衣裳别穿得太素,也别太艳。清清爽爽的就行。”
帖子递来的这一夜,宋府亦是长夜难安。
月色洒入宋府庭院,杏树的影子横斜在青砖地上。
宋言淞依旧闭门称病,书房窗扉敞开,夜风吹得衣袂轻扬。肩头旧伤被夜里的寒气勾得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指尖捏着一张密报,纸页上写着凝辉阁遣人去往锦墨轩打探谢珞浔的消息。
赵横站在廊下,低声禀报:“方才收到消息,淑妃递了宫帖,请谢姑娘三日后入宫赴花宴。”
宋言淞垂眸,目光落在那行字迹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早已料到淑妃会动谢珞浔。
太后脉案一事闹得朝野议论纷纷,淑妃身处漩涡中心,不会甘心只被动观望。
谢家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世家,谢珞浔又是与他牵连极深之人,淑妃要探局势,第一个便会找上她。
“她要入宫。”宋言淞语声很轻,听不出情绪,“现下可知道谢府的态度?”
“谢大人已经应允。”赵横道,“谢府并未有推辞,想来谢大人也想借着这次机会,亲眼探一探淑妃的底细。只是深宫凶险,谢姑娘孤身入内,难免叫人挂心。”
宋言淞沉默片刻。
他不能直接出手干预。
他如今本就处在风口浪尖,若是贸然派人去谢府,或是暗中在宫中布局,只会落人口实,坐实结党营私的罪名,反倒会把谢珞浔推到更危险的境地。
“不必派人去惊扰谢府。”他缓缓开口,“也不要在宫中做任何明面上的动作。”
“但吩咐下去,暗中盯着凝辉阁周遭。三日后谢姑娘入宫,一旦有任何异动,即刻报我。”
赵横闻言蹙眉:“将军,若是真出了事,远水难救近火。”
“我知道。”宋言淞抬眼望向月色沉沉的夜空,眼神十分笃定,说:“谢珞浔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她敢应下这帖,心中自有掂量。我能做的,只有守在暗处,护她周全。”
夜风掠过院中杏树,簌簌作响。
案头一只空了的素瓷香瓶静静立在桌边,那是谢珞浔送来的安神香,余韵早已散尽,却似还萦绕在一室。
宋言淞望着那瓷瓶,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牵挂。
深宫棋局,步步皆险。
只盼她这一趟入宫,能够平安归来。
三日后,谢珞浔一早便起了。
翠屏替她挑了一件天青底子绣兰草的对襟长衣,外罩一件浅青色褙子,下面是一条玉色马面裙。发髻梳得齐整,只簪了一根白玉簪,耳上戴了一对素珠,别无余饰。
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既不逾矩,也不寒酸。
入宫的轿子是宫里派来的,谢珞浔从谢府侧门上了轿,一路往皇城去。
轿帘外头街市的声音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一层宫墙的寂静。轿子过了几道门,每过一道,便有人查验名帖,问话的声音短而利,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到了内廷门口,轿子停下。一个穿青缎宫装的姑姑在那里等着,面容温和,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久在宫中历练出来的疏离感。
“谢姑娘。”那姑姑迎上来,微微欠身,“奴婢姓严,是凝辉阁的掌事姑姑。娘娘已在阁中候着了。”
谢珞浔还了一礼:“有劳严姑姑。”
严姑姑引着她往里走。
过了内廷门,便是一道长长的宫巷,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露出几株老槐的枝叶,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阔。凝辉阁就在前面不远处,是一座三间开的小阁,前头带一个不大的院子,院中种着一株海棠。
“娘娘,谢姑娘到了。”严姑姑在门外通报。
里头传出一个声音,清而润,带着一点笑意:“快请进来。”
谢珞浔跨进门去。
凝辉阁里陈设极雅。
窗上挂的是浅碧色的纱帘,日光透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一种淡淡的青色。靠窗的矮榻上坐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鹅黄宫装,头上只插了一支白玉步摇,并不如何华丽。
她的眉眼生得柔和,坐在那里,像一幅画。
这便是淑妃。
谢珞浔依礼行了个大礼:“臣女谢珞浔,见过淑妃娘娘。”
“起来起来。”淑妃笑道,“不必多礼。这是凝辉阁,不是在宣政殿。”
她让严姑姑看座,又亲自斟了一盏茶递过来:“先喝口茶。宫里的茶不比外头,你尝尝合不合口。”
谢珞浔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好茶。”
“那就好。”淑妃坐回榻上,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转,“我原以为调香的人,多半是安静寡言的性子。没想到谢姑娘瞧着,倒是很稳当的一个人。”
“娘娘谬赞。”
淑妃道:“你的香我点过。能调出这样的香来,我想你心里一定有故事。”
谢珞浔抬眸看了她一眼。
淑妃也看着她,笑得温和。
“谢姑娘不必紧张。”她道,“我今日请你来,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你,你们锦墨轩的香,都是怎么制的。我在宫里闷得很,平日除了养花,便是点香了。京中好的香铺不多,锦墨轩的香我用了半年,这才一直想见见制香的人。”
谢珞浔道:“锦墨轩的香,多半是苏娘子一手调制的。臣女只是偶尔帮衬些。”
“是吗?”淑妃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可我听说,那味‘归雪’,是你亲手调的。”
谢珞浔垂着眼,没有接话。
淑妃也不追问,只把茶盏放下,起身道:“外头海棠开得好,陪我出去走走?”
谢珞浔跟着她起身。
两人出了凝辉阁,沿着院中的石子小径慢慢走。海棠花开得盛,落在石子路上,被踩得细碎。淑妃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花,随口说几句闲话。
谢珞浔跟在她半步之后,一边应话,一边留神环顾四周。
严姑姑和翠屏远远跟着,隔了十来步,听不清她们说话。
走到海棠树下一处石凳旁,淑妃停下脚步。她低头看了一眼石凳上落着的花瓣,伸手拂去,却没有坐下,只站在那里,看着院墙外头一角灰蓝的天。
“谢姑娘。”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却低了些,“你父亲在朝中,是不是已经听到了些什么?”
谢珞浔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显:“娘娘说的是何事?”
淑妃没有回头,只道:“太后病了几日了。我替她请了太医,也替她看着脉案。外人看着,是我不守规矩,越过陈观鱼去插手太后的事。可你有没有想过,太后的脉案,倘若不经我的手,送到陛下面前之前,又会落入谁的手中?”
谢珞浔没有开口。
淑妃终于回过头来,看着她。
“谢姑娘,我知道你聪明。”她道,“你今日进宫,是来看我的。我让你看,因为我想让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一句话,宫里的事,比他们在外头想的,要干净一些。”
谢珞浔看着她。
淑妃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坦然。
“我若有心为难你,便不会邀你到凝辉阁当面说话。你在谢府养得这样好,不该折在宫里。”她说完,便不再多言,淡淡一笑,“走吧,海棠看过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谢珞浔出了宫门,上了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淑妃最后那句,说得坦荡。可正因为坦荡,反而更让人看不透。
她回到谢府,先去书房见谢钦衍。
谢钦衍听她将事情从头到尾讲完,沉默了很久。
“她让你看海棠。”他终于开口,“海棠树下,她跟你说了那些话。可你注意过没有,她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比别处早。”
谢珞浔抬眼。
“宫里寻常海棠,向来是四月才盛放。”谢钦衍道,“她院里这株,三月中便开了。那是先帝当年种下,淑妃入宫之后,便一直亲手照料。她引你去看这株海棠,是想告诉你,她在深宫隐忍多年,看得比旁人更为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