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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试探 ...

  •   林穆笙收到信时,已是端午三日后。他近来去书肆的时辰比以前更早了些。从前他总在黄昏时才去取信,暮色里行人稀少,不惹人注目。可端午之后,他常常天不亮便醒了,在书案前坐不住,索性换了衣裳出门。清晨的西市冷冷清清,只有早起的摊贩在卸门板、摆货架,空气里浮着隔夜的露水和新焙的胡饼香气。他穿过半条街,推开清逸书肆虚掩的木门。

      陈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新到的抄本,见他来了,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笑眯眯的说:“青公子,今日来得早。”

      “嗯,睡不着。”林穆笙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时,心跳无端快了一拍。这封信的厚度比往常略薄,封口处的墨痕干净利落,是白墨那一贯大开大合的笔势。他攥着信封站了片刻,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揣进袖中,转身出了门。

      林穆笙没有回府,而是信步走到了西市外那片早已落尽了花的槐树下。树荫浓密,新叶密密匝匝地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林穆笙靠着树干站定,这才缓缓从袖中取出信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纸。

      信的内容与往常无异。白墨照例写了近日的杂事:城南酒肆的梅子酒如何酸甜适口,白墨的朋友又在蹴鞠场上摔了个狗啃泥,家里的猫捉了一只蝴蝶送给他母亲,母亲被它吓了一跳。林穆笙读着读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仿佛怕这封信太短舍不得看完,直到看到末尾那一句。

      “青,我今天离那个人很近。近到只要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能听见。”

      林穆笙的手指顿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将他手中的信纸吹得簌簌作响。他的目光定在那个人三个字上,反复地、一点一点地拆解着那三个字背后的含义,那个人是谁?你离他有多近?你喊他的名字了吗?

      林穆笙想起端午那日,曲江池畔,钱奕站在台上念出那两句诗时的神情。阳光正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间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样坦荡的、热烈的、藏不住任何秘密的脸。可当他问起这两句诗的来历时,钱奕回答的语气却轻飘飘的,诗会里偶然看见的题诗,不知道作者是谁,只是觉得好便记下了。

      那时林穆笙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可心里已经有一个小小的、像气泡一样的东西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那首诗是他写的,落款青,放在赵府诗会后院的桌案上。林穆笙记得那是槐树下的案几,记得自己写完之后搁笔走开时,有个红衣少年正从廊柱边经过。那个少年走得很快,像是对满院的诗会没什么兴趣,可他经过案几时脚步忽然慢了一下。就那一下,林穆笙至今还记得,那人走到案前,看了一会案上的字,然后走了。

      当时的林穆笙不知道他是谁。可此刻,站在槐树下,攥着钱奕的信,他忽然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红衣,诗会,那两句诗,还有那句:“近到只要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能听见。”他的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林穆笙把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里。他靠着树干闭了闭眼,脑子里思绪万千,像被风吹乱的池水,怎么也静不下来。他想:如果白墨就是钱奕呢?如果那些信、那些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那些春深了、天凉了的寻常问候,都是同一个人写在纸上的呢?如果那个人就站在他身边,近到他偏过头就能看见对方的侧脸呢?

      林穆笙不敢细想,可这个念头已经生了根。此后几日,林穆笙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起钱奕来。

      从前他并不会刻意观察这个人的言行举止。钱奕在他眼中只是一个活泼开朗、偶尔来府上蹭茶聊天总角之交。可如今那些场景回想起来,每一帧都像是被重新描过一遍的墨画,轮廓忽然变得清晰了许多,钱奕每次来林府,手里总会带点什么东西,点心也好、书卷也好,说是顺路买的,可那些东西偏偏都合他的口味。钱奕喝茶时不爱规规矩矩地坐,总要半歪着靠在椅背上,可他的目光却常常落在自己握笔的手上。钱奕说话时有个习惯,说到高兴处会不自觉地往前倾身,像一只急于分享什么的大狗,这个习惯,林穆笙在信中也读到过。白墨写今日在校场上射靶,连中九环,可惜第十环偏了。那个可惜后面的感叹号笔锋上扬得尤其厉害,像写字的人正拍着桌子笑起来。

      林穆笙坐在书案前,将钱奕写的诗和白墨的信并排放在桌上。他比对着两边的字迹,看了很久。钱奕的字开阔飞扬,白墨的字也是开阔飞扬。钱奕写走之底时末笔爱往外撇,白墨也是这样。钱奕的字墨色浓淡不匀,常有墨点子溅在纸边,白墨的信里也处处是这种不拘小节的痕迹。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林穆笙心里那个气泡迅速膨胀。

      可林穆笙没有写信去问白墨你是不是钱奕。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叠好,收进他惯常放信的那只青瓷缸里。然后他研了墨,铺开一张新纸,提笔给白墨回信。

      “白墨,我近日读了一卷游记,写的是江南的芭蕉。作者说,芭蕉叶大而软,雨落其上声如碎玉。我忽然想起你信中提到幼时江南老宅的芭蕉,不知那里的芭蕉叶,是否也像书中写的那样,能接住一整夜的雨声。”

      林穆笙写下这段话时,手很稳,可他的心很乱。

      信寄出去之后,林穆笙比往常更频繁地坐在窗边。他每日翻书到傍晚,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那条通往书肆的路。他在等回信,也在等一个穿红衣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院子里的宁静,等那个人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笑着说:“林兄,我又来蹭茶了。”

      可钱奕一连三日都没有来。

      林穆笙起初以为是巧合,到第四日时他开始坐不住了。他合上书,在书房里踱了两圈,又坐回去,把书翻开,又合上。门房老陈进来送茶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林穆笙不知道自己这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有多明显,他只是觉得窗外的日头走得格外慢,檐下的风铃响得格外吵。

      第五日清晨,林穆笙实在坐不住了,从架上取了一卷新得的《江南风物志》,用一块素青布裹住,揣在怀里出了门。他告诉自己,这是去还上回钱奕借给他的书,顺道路过钱府,搁下便走,绝不多留。

      可走到钱府门口,门房还没通报,钱奕已经掀帘子出来了。他今日穿了件红色圆领袍,头发随意束着,有几缕散在额前,像是刚从校场上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看见林穆笙站在门口,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来得太急,像是挡也挡不住的。

      “林兄?你怎么来了?”

      林穆笙被那一眼看得心口发烫,面上却只是平常的神情,将怀中那卷书递过去:“上回借了你的《江南风物志》,今日路过,顺手还回来。”顿了顿,又道:“顺便……看看钱兄近日在忙什么,好几天没见了。”

      钱奕接过书,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林穆笙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钱奕笑起来,侧身让开门口:“正好,我娘刚煮了新茶,林兄要来尝尝吗?。”

      林穆笙点点头说:“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钱奕在前面带路,步子迈得比平时略快了些,像是心情不错。林穆笙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脑勺那几缕翘起的碎发上,心里那个气泡又胀大了一分。这个人走路的样子、说话的声音、回头看他时微微弯起的眼角,都和他想象中白墨的样子如出一辙。他想象过白墨无数次,那个在信里说遇见了就是遇见了的人,那个画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送给他的人,那个在深夜灯下给他写春深了,城西有片向日葵的人。如今这些想象有了实实在在的轮廓,就是眼前这个脚步轻快、回头冲他笑的人。

      钱夫人煮了新茶,是今春的明前龙井,茶汤清亮,入口回甘。两人坐在廊下喝茶,钱奕今日话格外多,从校场上的射箭成绩说到赵沐安昨日又被人捉弄了,从前院说到后院,从天上说到地下,像是要把这几日没说的话一口气补完。林穆笙听着,偶尔应一句,端着茶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钱奕眉飞色舞的脸上。

      林穆笙忽然开口:“钱兄。”

      钱奕的话头顿住了:“嗯?”

      “你上回说,在书肆里看见的那首题诗...”林穆笙看着他的眼睛,“那家书肆,是西市东头第三家的清逸书肆吗?”

      钱奕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林兄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林穆笙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赵家的诗会题诗多半贴在那附近,清逸书肆的掌柜又是个爱收奇文的,想着大约是在那儿。”

      钱奕没有接话。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微微泛白。林穆笙没有抬头看他,可他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深深地、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廊下的风穿过竹丛,传来沙沙的声响,将两人之间的沉默衬得愈发分明。

      过了片刻,钱奕忽然笑了一声:“林兄猜得真准,确实是那儿,那家书肆的陈掌柜人不错,我常去那儿淘书。”他的语气很轻快,像是方才那一瞬的凝滞从没发生过。

      林穆笙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他端起茶盏,将那杯明前龙井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离心里那个答案已经越来越近,近到几乎伸手可触。可他忽然没有勇气去证实它了。此刻坐在廊下,看着钱奕重新活泛起来眉飞色舞地讲着蹴鞠场上如何反败为胜,阳光落在对方肩头上暖融融的,他觉得这个现在就已经很好了。有些事太深究反而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当天傍晚,林穆笙回到府中,研墨铺纸,给青写回信。

      “白墨,今日我去拜访了一位友人。他家的茶很好喝,廊下的竹丛长得也很好。我坐了一整个下午,听他说话,看日光从东边走到西边。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站在灯下冲我挥手。我忽然想,世间有些事情大约是不必急着要一个结果的。”

      林穆笙把信折好,封入信封,在封面上写白墨亲启四个字。落笔时他的小指微微翘起,笔尖收势处习惯性地往上带了一带。这封信与钱奕藏在怀中那封信上林穆笙三个字隔着一整个长安城,遥相呼应。

      窗外月色正明。长安城的另一边,钱奕坐在灯下拆开这封信,读到不必急着要一个结果时,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同一轮月亮。

      钱奕忽然觉得,那封信也许不需要送出去了。因为他要送出去的东西,另一个人已经隔着半座城、隔着一封回信、隔着廊下一整个下午的日光,还了回来。

      钱奕把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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