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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端午诗会 ...

  •   那封信在钱奕的怀中揣了三日,终究还是没有送出去。

      第一日清晨钱奕走到林府门口,门房老陈笑着迎出来,说少爷出门赴文会了,怕是要到傍晚才回。钱奕点点头,摸了摸怀里的信封,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又折回,将那封信从怀里摸出来,在阳光下端详了片刻信封上林穆笙亲启几个字端端正正的,是他一笔一划写成的,墨迹已经干透。他想托老陈转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东西,还是当面给比较好,于是他收回怀中,回了家。

      第二日钱奕又去了,这回林穆笙倒是在的。两人照例喝茶、闲聊、看书,钱奕揣着那封信坐在他对面,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几次想掏出来,可每次手伸到怀里,看见林穆笙低头研墨时那副淡然的神情,便又缩了回去。他想:万一他打开信之后,露出为难的神色呢?万一他根本不想知道白墨是谁呢?万一他那些温和的信件只是出于教养,而不是出于真心呢?这个万一像一根钉子,钉在他胸口上,一直到离开,那封信还纹丝不动地贴着他的胸口。

      第三日钱奕没有去林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案上,盯着看了很久。日光从窗外照照进来,撒在信封上,把信封上的字镀上一片金色的光。钱奕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将信锁进了紫檀木匣里,和那三百余封信放在一起。

      钱奕心想:再等等吧,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自己再次鼓起勇气的时候再给。

      这几日里钱奕没有中断与青的通信。依旧照常写信,照常寄去书肆,照常收回来青的回信。内容也照旧是些日常琐碎,他写近日城南新开了一家酒肆,酿的梅子酒酸甜适口。青回说他也尝过,确实不错,只是后劲略大,饮多了容易醉。他写昨夜梦见自己回到江南老宅,院子里那棵芭蕉还在,叶子绿得淌水。青回说江南大约是个好地方,有机会也想去看看。一切仿佛和从前一样,可钱奕知道,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他每次读到青的回信时,脑中浮现的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脑海中想象出的影子,而是林穆笙垂眸写字时的侧脸、他递茶时指尖的温度、他站在灯下目送自己离开时那双沉静的眼睛。

      端午,钱奕是被父亲从被窝里拎出来的。钱崇是个极重礼数的人,端午诗会是长安城一年一度的文坛盛事,他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儿子缺席。钱奕睡眼惺忪地被塞进一身绛红锦袍,腰上挂了一枚玉佩,头上簪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被拾掇得齐齐整整,像一株被强行修枝的树。

      “好好去看,好好去学,别给我丢人。”钱崇把他往马车里一推,撂下这句话便走了。

      钱奕靠在车壁上打了个哈欠。他其实不太排斥诗会了,换了从前,他大约会想法子半路溜走。可如今他心里有个隐隐的期待,林穆笙应当也会去吧?林尚书家的公子,又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才子,这种场合断然少不了他。

      马车到了曲江池畔,诗会设在临水的亭台间,四面垂着竹帘,风过时帘角翻飞,露出池面上粼粼的水光。来的人不少,长安城里的文人墨客来了大半,穿红着绿、珠翠满盈,远远望去一片花团锦簇。钱奕跳下马车,在人群中穿梭着找位子,目光不忘四处搜寻。

      钱奕找了小半圈,终于在临水的一处角落里看见了那道月白的身影。林穆笙独自坐在一张矮案后面,案上搁着一壶酒、一只青瓷杯,手边放着一卷书。他今日穿了一袭月白纱袍,衣料轻薄,被风拂动时隐约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整个人清瘦得像一株从水边斜探出去的新竹。他既没有与人交谈,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抬手斟一杯酒,慢慢地抿下去。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钱奕远远地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两拍。他想走过去坐到他旁边,可脚步还没动,便被赵沐安拉住了:“钱奕!你可算来了这边坐,我特地占的位置视野好,今日有几首好诗你听听!”钱奕来不及推拒,就被赵沐安拉到另一侧了。

      赵沐安,母亲叫许清羽,父亲叫赵镧 ,父亲是户部尚书。平日一副纨绔世家子弟的形象,对谁都很热情实际上是个面热心冷的人。但钱奕和赵沐安关系是真的好,两人性格很合得来。

      落了座,钱奕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赵沐安,眼神却一直往林穆笙的方向飘。隔着一片人群,他看见林穆笙又斟了一杯酒,独自饮了,然后将那卷书翻开,似乎是在读。风从池面吹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拂乱了,他抬手别了一下,动作很轻。

      钱奕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他想:青在信里说,春日风大,走在路上总被吹乱鬓发,伸手去别时忽然想,若有个人能在对面替自己挡住风就好了。那封信是三月份写的,如今已经是五月了。风还是那阵风,可那个若有个人还站得远远的,隔着半个亭台,隔着满座的文人墨客,隔着那层他还没来得及捅破的纸。

      赵沐安忽然推了推他:“钱奕,该你了!今日你可得露一手,别让你爹回去又说你不务正业。”

      钱奕回过神来,才发现斗诗已经轮到他这里了。台上方才有人吟了一首端午即景的诗,平平无奇,在场的人都在客气地应和。钱奕站起身,接过旁人递来的酒盏仰头饮尽了,然后走上台去,清了清嗓子。

      他其实不擅作诗。可他此刻心里涌着许多话,那些话他憋了好几天了,从第一日他揣着信走到林府门口憋到现在,再不吐出来就要溢出来了。于是他张口便道,声音不算大,却清朗利落,盖过了满池的风声。

      “莫讶花开如雪落,世间原有未归人。”

      这两句念出来,亭台间安静了一瞬。有些人露出思索的神色,有些人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两句出自何人之手。钱奕站在台上,余光却牢牢锁住了角落里那道月白的身影。他看见林穆笙翻书的手指顿住了,停在了半空中。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钱奕身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钱奕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他的心已经不受控制的猛跳起来。

      林穆笙看着他的眼神,分明是有东西的,不是看陌生人那种客气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目光,像是忽然从某个地方认出了什么东西,却还不敢确信。那个目光在钱奕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林穆笙垂下了眼帘,重新翻开了书页,动作很自然,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可钱奕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顿住的手指,看见了那道抬起来又垂下去的视线,看见了他将书页翻过去时细微的慌乱。那些变化旁人看不出来,可钱奕读了他那么多封信、见了他那么多事,他知道林穆笙每一次掩饰都是这样的,轻轻地把情绪压下去,像把片树叶按进水面,不留痕迹。

      钱奕走下了台,坐回自己的席位上。身旁的人还在议论那两句诗,有人在问是谁写的,有人说听着耳熟。钱奕此刻什么也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像夏日骤雨前的闷雷,一声比一声大。

      宴席散后,人群三三两两往池边散去。钱奕故意走得慢了些,落在人群后面。他看见林穆笙也起身了,将酒盏和书卷收了,独自沿着池边的小径往外走。微风拂动他的衣袍,他步态从容和来时一样。

      钱奕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身后传来赵沐安疑惑的声音:“钱奕你去哪?”

      两人隔了大约三五步的距离时,钱奕忽然闻见了一阵极淡的墨香,是林穆笙身上传来的,和从前每一次在林府闻到的如出一辙。那味道融在池边的水气和端午的艾草香里,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可钱奕的还是闻到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张了张嘴,那个林字已经涌到了舌尖。可就在他开口的前一刻,林穆笙忽然侧过头来,像是察觉到了身后有人,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视线在空气里相撞。

      林穆笙的眼中有一瞬的意外,然后他微微颔首:“钱兄也走这边?”

      “嗯,顺路。”钱奕把那个没出口的字咽回去,换上一副平常的笑容,“林兄今日怎么独自坐那么远?也不来热闹处坐坐。”

      “人多,吵。”林穆笙答得很简短,可他的目光在钱奕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从那里读出些什么。那目光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探究,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

      钱奕被他看得心跳快了两拍,面上却仍笑着:“也是,我也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想笑,他一个平日蹴鞠喝酒热闹惯了的、最不耐烦读书的,如今竟然为了跟人搭话开始说自己不太喜欢热闹。

      林穆笙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极淡的弧度,像墨痕在宣纸上轻轻一掠:“钱兄今日在台上念的那两句诗,倒是不常见。不知是哪位诗人的句子?”

      钱奕的呼吸滞了半拍。他没想到林穆笙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自然的语气来问。他斟酌了一下,答道:“是一首在书肆里偶然看见的题诗,也不知道作者是谁。只是觉得那最后两句好,便记下了。”

      林穆笙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两人并肩沿着池边的小径往前走,步子都不快。日光从柳枝间漏下来,在他们肩上晃出一片碎金。钱奕偷偷偏过头,看见林穆笙的侧脸在光线里轮廓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一道极浅极淡的墨痕。

      他们走到路口时,林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林穆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钱奕道:“钱兄,今日多谢你的诗。”他的语气很平常,可他的眼神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池面上被风揉皱的倒影。

      钱奕对上那双眼睛,心里所有那些再等等,再笃定一些的想法忽然都止住了。他看着林穆笙,觉得那封信上写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舌尖上排队,急不可耐地想要跳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林兄,我其实有件东西想给你。”

      他的手已经伸向了怀里。

      就在这一瞬间,林家的门房老陈从马车边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少爷,方才府上送来的,说是急件。”

      林穆笙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眉毛微微蹙起。他抬眼对钱奕道:“钱兄抱歉,家中有些事,我先回去了,改日再叙。”说完转身朝马车走去。

      钱奕的手停在半空中,怀里那封信还贴着胸口。他看着林穆笙上了马车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柳荫深处。池边的风还在吹,艾草香和墨香混在一处,渐渐散了。

      钱奕站在路口,把手从怀里慢慢抽出来,这封信终究还是没有送出去。可他说不清为什么,此刻心里并没有多少失落。因为方才林穆笙看他的那一眼,问他那两句诗的语气,并肩走在小径上时衣袖偶然擦过的触感,都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答案。

      钱奕忽然觉得,这封信或许已经不需要送出去了。刚才自己的神情已经替他说过了。而林穆笙的眼神,也像是认出了什么。

      钱奕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端午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路边有人家门前挂着菖蒲和艾草,空气里全是节日的烟火气。他走过一条巷口时忽然停下脚步,看见墙上不知谁用炭笔画了一幅极简陋的画,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茎秆画得弯弯的,花瓣画得乱七八糟,像喝醉了酒似的朝一边倒。

      钱奕站在那幅画面前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起来,他想起自己从前给青的信上画过一朵向日葵,也是这么歪歪扭扭的。他忽然想,这世上是不是有两朵一模一样的向日葵呢?一朵在纸上,一朵在墙上,隔着半座城、隔着还没来得及捅破的那层纸,遥遥地冲着同一个方向仰着头。

      钱奕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信,隔着衣料按了按它,像按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回了家。

      当晚钱奕给青写信,写的全是今日端午诗会的见闻。他写曲江池边的风光好,写宴席上的酒醇,写有人吟了一首极妙的诗,写散席后在池边漫步时遇见了友人。他写了很多,唯独没有写那两句诗的事,也没有写他遇见的那个人是谁。

      他只是在那封信的末尾,添了一句极短的,像是随口一提的话:

      “青,我今天离那个人很近。近到只要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能听见。”

      信寄出去之后,他坐在灯下等了片刻,然后从匣中取出了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他展开信封,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我想递给你一些东西,不知你收不收。”他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墨迹已经干透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他一直以来的心意。

      钱奕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放在了枕头底下压着。他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再次鼓起勇气拿着它,像今天一样亲手交给林穆笙。

      但即便钱奕最后没有做到,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也许已经在今天下午和林穆笙并肩走的一小段路上、在那对视的一刹那、在他喊出他名字的前一秒,悄悄地传递过去了。

      夜色深了,窗外端午的灯火渐渐熄了,长安城沉入一片寂静。钱奕翻了个身,枕边下压着的那封信令他安心。他缓缓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长安城的另一边,林府的西苑书房里,有一盏灯还亮着。林穆笙坐在灯前,面前摊着一卷书,书页是翻开的,可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字上,而是定定地看着书面。他想起今日诗会上那个声音。莫讶花开如雪落,世间原有未归人。那是他自己在赵府诗会后院槐花树下写的句子。他写的时候没想过谁会看见,更没想过会在这样一个场合、被这样一个声音念出来。

      林穆笙想起钱奕站在台上念出这两句时,日光正落在钱奕的脸上,让自己看清了他眉眼间的神情。那样神采飞扬的一张脸,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着,说话的声音清朗利落,像是整个人都盛着满满的光。

      林穆笙垂下眼帘,看着一直没有被翻页的书。他在想,那个人念出这两句的时候,到底是偶然,还是...?林穆笙不敢细想。

      林穆笙把书合上,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横梁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竹影在风里晃了又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像是在摸一个答案的边缘,却没有勇气把它翻开。夜色漫长,长安城里的两个人,隔着半座城,想着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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