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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向阳 ...

  •   某天早晨两人从巷口分开时,钱奕的脚步轻快。他把林穆笙送上了马车,站在路边目送那辆青帷马车驶远,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露出林穆笙半张侧脸。林穆笙没有回头,可钱奕看见他的手在帘边停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再看一眼。最终帘子落下了,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晨光里。

      钱奕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藏着的是一整个春天积攒下来的忐忑与患得患失,如今全散在了五月的风里。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封回信,信纸的边缘硌着掌心,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钱奕回到家,钱夫人正在院子里浇花。见儿子进门时脚步轻快、嘴角上扬,她放下水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捡到钱了?”

      “秘密。”钱奕冲她笑了一下,没等她追问便三步并作两步蹿回了自己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封皮上白墨亲启四个字端端正正,笔势收放之间有一种林穆笙独有的沉稳。他拆开封口时手指竟有些发颤,比端午那日站在台上念诗还要紧张。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来字迹还是一贯清隽。

      “白墨,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觉得什么话都不如当面说清楚。但我还是写了,因为有些话当面说的时候怕说不出口,你知道我是谁了,我也知道你是谁。那三百多封信,我昨晚又重新读了一遍,发现从第一封开始,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等你认出我。”

      没有落款,没有篆书的青字。信的结尾处只有一朵画上去的小花歪歪扭扭的,花瓣画得多了两瓣,茎秆弯弯的,像喝醉了酒似的朝一边倒。

      钱奕对着那朵歪着的梨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伏在案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地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来,把那封信小心地收进紫檀木匣,搁在最上面。信纸旁边是昨晚刚放进去的林穆笙抄的《楚辞》选篇,那行窗外芭蕉声甚急的小字也一并放妥了。他合上匣盖,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木纹,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当天傍晚,钱奕又去了林府。这回他没没带任何可以用来当由头的东西。他空着手,叩了叩林府的大门,门房老陈见了他便笑:“钱公子,少爷在书房等着呢。”钱奕从钱公子三个字里听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亲昵,老陈大约是看了自家少爷一整个下午坐立不安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穿过月洞门时又看见了那架秋千。这回他没有只是看一眼便走过去,而是停下了脚步,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秋千吱呀一声荡起来,绳上缠着的枯叶簌簌地落了些许。他在秋千前站了片刻,心想回头该跟林穆笙说,下次来的时候我推你,别老一个人闷在书房里。

      书房的门开着,林穆笙正站在门口,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换了一件松霜绿的直裰,头发重新束过了,比早晨见到时齐整了不少。看见钱奕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他面上的神色依旧平静,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袖口,细微的动作落在钱奕眼里,让他的步子加快了一些。

      两人在门口站定,隔着一道门槛,像早晨在巷口隔着一条街那样对视了一瞬。然后钱奕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走进了书房里,也走到了林穆笙身侧。

      “你等多久了?”钱奕问。

      “不久。”林穆笙答,一边转身往茶案那边走,“刚泡的茶。”他背对着钱奕,钱奕看见他倒茶时手很稳,可耳根却隐约泛着粉色。

      他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尖,嘶了一声。林穆笙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茶盏接过去,搁在案上晾着:“急什么。”语气平平的,可那句急什么落在钱奕耳朵里像含了蜜的糖块,慢慢地化开了。

      两人在廊下坐下来,这回他们各自坐着不同的椅子,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中间隔着一张小矮案,案上放着一碟蜜饯和一碟松子,是林穆笙提前备好的。钱奕抓起一把松子剥着吃,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晰。林穆笙没有吃,只是捧着那杯晾得微凉的茶,侧头看着他。

      “穆笙,我可以这么叫你吗?”钱奕忽然开口,叫了这两个字。

      林穆笙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这是钱奕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没有林兄那样客气的隔阂,没有公子那样疏远的头衔,只是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像是叫了很多遍一样自然。

      “可以。”

      “你刚才说你在等我认出来。”钱奕把手里剥好的松子仁放进林穆笙的掌心,“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林穆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粒白生生的松子仁:“大约是你看到我手上伤痕的时候。

      “我一直想问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想不起来了吗?”林穆笙看着钱奕眼神暗了暗。

      林穆笙顿了顿没再继续说转移话题道:“你写春深了,说城西有片向日葵,让我去看。我去了,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回来之后给你回信,写向日葵无风自倾,少了几分矜持。其实那不是真话。”

      “那真话是什么?”

      林穆笙抬眼看他:“真话是我站在那片向日葵面前想,写这封信的人,大约是个很热闹的人。跟我不同。”

      钱奕眨了眨眼:“那你喜欢热闹的吗?”

      林穆笙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掌心的松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去之后才道:“我不喜欢热闹,可那个喜爱热闹的人写来的信,我每一封都盼着。”

      钱奕的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呼吸慢了半拍。他看着林穆笙垂着眼帘、嘴角却微微弯着的样子,忽然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刻了。晚风穿过竹丛,携来一阵凉意,林穆笙的衣摆被风吹动了一下,钱奕忽然想起来林穆笙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那秋千,你说是小时候缠着伯父搭的。我隐约有些印象,小时候来你家玩看到秋千我也想坐,那时玩的太开心了手一松把自己甩出去了,是你接住了我,手磕到了台阶边,没想到这么严重现在还有痕迹。”

      林穆笙笑了笑:“你想起来了,当时因为这事没少被父母骂。之后大约是有点心有余悸很少坐了。”

      “那下次你来坐,我推你。”钱奕笑着看向林穆笙。

      林穆笙偏过头来看他,那眼神里有一种钱奕从未见过的柔软:“好。”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色从橘红渐渐沉入黛蓝。钱奕这回没有急着走,林穆笙也没有催他。晚饭是两人在书房里一起用的,几碟家常小菜,一壶茶,林穆笙的胃口比往常好了一些,多吃了半碗饭。钱奕看见他添饭时嘴角挂着的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心里那盏灯便更亮了。

      茶足饭饱之后,两人到院子里坐下。夜色朦胧,天幕上铺了满天的星,一弯下弦月挂在西边的屋檐角上,冷冷清清。钱奕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青在信里写过的:“夜登城楼看星,星垂平野,寂然无声。”如今他身边就坐着那个看星的人,那个人正微微仰着脸,月光落在他侧颊勾勒出一层淡银色的轮廓。

      “穆笙,”钱奕又喊了一声,这个名字他说第二遍时已经顺口,“你那三百多封信里,有一封写过若有个人能在对面替自己挡住风就好了。”

      林穆笙的目光还落在那片星空上:“嗯,记得。”

      “现在有了。”

      林穆笙缓缓转过头来看他。星月之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青石地面上,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他看了钱奕好一会儿忽然说:“钱奕,你说话算话吗?”

      “当然算,我钱奕别的不行,说过的话可是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钱奕拍了拍胸口。

      林穆笙低下头,笑了一下:“那我记住了。”

      那晚钱奕离开林府时已经近亥时了。门房老陈打着灯笼送他到门口,林穆笙照例站在灯下目送他。这回钱奕翻身上马之前,先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那人站在昏黄的灯笼光里冲他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不大却清晰可辨。他心里一动,没有像往常那样只说夜里凉早些休息便走,而是大声喊了一句:“穆笙,明日我还来!”

      林穆笙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根一热,周围几个仆从都循声看了过来。他看着钱奕笑着点点头说:“知道了。”

      钱奕这才心满意足地策马而去。马蹄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他自己的心坎上,轻快而笃定。

      此后几日,钱奕每天都来。有时带着新买的书,有时带着街上买的零嘴,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往林穆笙的书房里一坐,自顾自地剥松子、翻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林穆笙坐在窗边写字,他就坐在旁边的矮榻上看,看着看着便忍不住凑过去,指着某个字的捺脚说:“你这里收得太紧了,放开些更好看。”林穆笙便当真将那笔重写了一遍,钱奕又在旁边指点说再放一些,他便又写一遍,直到两个人同时觉得那笔顺眼为止。

      他们之间称呼也变了。钱奕叫穆笙越叫越顺口,像个好不容易得了新玩具的孩子,有事没事都要念上两遍。林穆笙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每次被他叫名字时总要顿一拍才应,过了两日便也慢慢习惯了。他从钱兄改成钱奕,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带着一种安静的、像在抚摸某件珍贵物件般的郑重。

      而那个卖糖人的老翁、那片向日葵、那架秋千、那三百多封信,所有从前隔着纸张传递的东西,如今都面对面地递了出去。

      钱奕越来越觉得,当面喊林穆笙的名字,比林穆笙写信落款的青字要好听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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