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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心事 ...

  •   收到林穆笙回信之后的几天,钱奕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不再往林府跑了,也不再隔三差五去西市的书肆候着回信。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将那三百余封信一封一封重新摊开,按日期排好,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从前读信时他只顾着看信里写的事情想象那人的心情,如今却像个仵作一般,逐字逐句地盯着那些笔画结构,看横画的起落,看捺脚的收势,看每个字的笔顺。

      有些字的写法太过独特了。譬如那个青字本身,篆书写法本就少见,而青每次落款都将生部的最后一横微微上扬,像是不甘于平庸的收束。钱奕在脑中回想林穆笙写过的字,那个青字他没亲眼见林穆笙写过,但他见过林穆笙写春字时,最后一横亦是同样的微微上扬,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钱奕把信纸折好,闭上眼,靠着椅背长长吐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这天底下写字相像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因为一横一捺便生拉硬拽。可他越是这样劝自己,这个念头便扎得越深,像一棵根系发达的树,将他的心壁撑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第五日,宋知予来敲门,端着一盅冰糖雪梨。她推门进来时看见满桌摊开的信纸,愣了一下:“这是在做什么?查账么?”

      “没有,整理些旧东西。”钱奕飞快地将信纸拢作一叠,塞进匣子里,动作快得不正常。

      宋知予将雪梨搁在案上,目光在钱奕脸上停留了片刻。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钱奕平日里看着活泼开朗什么事儿都写在脸上。可最近这几日,一贯没心没肺的少年人忽然变得沉静起来,吃饭时走神,说话时话说到一半便断了,眼神经常定在某处发愣,像是心里揣着件天大的事,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小奕,有什么事别自己闷着。”宋知予轻声道。

      钱奕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娘,你说……一个人会不会跟另一个人很像,像到你分不清他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宋知予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这是遇见什么人了?”

      “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钱奕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耳朵不自觉红了起来。

      宋知予也不追问,只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说:“那就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说:“不过小奕,若是真有那样一个人,你分不清的时候,不妨问问自己的心。你心里觉得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心往往比你眼睛看到的更准。”

      门轻轻合上了,钱奕坐在案旁,盯着那盅冰糖雪梨氤氲出的热气发呆。他想起青在信里曾经写过一句话:世间有些情意,总要找个由头才肯递出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如今找的或许也是一个由头。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地把青和林穆笙重叠在一起的由头。钱奕站起身,把匣子锁进柜中,换了一件衣裳,出门往林府去了。

      这回去林府钱奕没有带点心,也没有带书。门房老陈见了他依旧笑眯眯的:“钱公子来了?少爷正在后院看书呢。”

      钱奕穿过月洞门时又看见了那架秋千。日光正盛,藤条上的小白花蔫蔫地垂着头,秋千静静地悬在竹丛旁,绳上缠了几片枯叶。他忽然想,这秋千到底是给谁搭的呢?林家只有林穆笙一个独子,他那样安静的性子,大约是不坐秋千的。可这架秋千旧得有些年头了,藤条磨得光滑,一看便知时常有人坐。

      钱奕心里揣着这个疑问,走到后院时,看见林穆笙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摊着一卷书,手边搁着一盏茶。今日他穿了一袭象牙霜白隐纹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梨花树的枝叶落在他身上,碎金似的,让那张惯常清冷的脸显出了几分柔软。

      听见脚步声,林穆笙抬起头来。看见是钱奕,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嘴角微微扬起。

      “钱兄今日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过来蹭杯茶。”钱奕面不改色地说,大大方方地在旁边另一张竹椅上坐下。

      林穆笙也不揭穿他,抬手给他斟了一杯茶。钱奕接过来抿了一口,是君山银针,跟上回一样。他端详着茶汤的颜色,状似随意地开口:“林兄平日里除了读书,还有些什么消遣?”

      “也没什么特别的,偶尔写写字,看看书,逛逛院子。”林穆笙将书卷合上搁在膝头。

      “写字?林兄都平时都写些什么?”钱奕的心跳漏了半拍。

      林穆笙抬眼看他,似乎有些奇怪他为何对写字这样感兴趣,但还是答道:“随手写些诗句,或抄录书中的段落。”他说得很平淡,像是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钱奕点了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廊下那张书案。书案上摊着一幅字,墨迹像是刚写不久,还泛着湿润的光。他起身走过去,林穆笙没有拦他。钱奕走到书案前低头一看,那幅字抄的是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林穆笙的字是好字,清隽沉稳,笔锋收放之间有一种极静的力道,如深潭之水不见波澜。可钱奕的眼睛却没有看那些字的结构,他死死盯住了落款处,那里没有署名,却有一个极小的、墨色极淡的印,像是习惯性的留痕,在纸右下角轻轻一压。

      那是一个青字,篆书,生部最后一横微微上扬。

      钱奕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的挤出来:“这幅字写得好。林兄这方印……刻得也精致。”

      林穆笙也起身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钱奕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墨香,混着廊下白色梨花的味道。林穆笙低头看了看那幅字,语气很平常:“是前日新刻的,还不太熟练。”

      钱奕点了点头,他不敢转头看林穆笙的脸,因为自己此刻的表情不能让林穆笙看到。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涌动的声音。那个篆书的青字就躺在纸面上,墨迹未干,明晃晃地昭告着一个他再也无法逃避的事实。

      可钱奕还是没敢问,他怕他问了,眼前的一切就碎了,青有可能是林穆笙,林穆笙也有可能是青。万一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他这几个月来在信里写的那些话、那些藏不住的欢喜,岂不都赤裸裸地摊在了对方面前?他不怕林穆笙知道,他怕的是林穆笙知道了之后,那些信里温和的接话、恰到好处的回护、偶尔透出的亲密,都会变成疏离客气的礼貌性礼节。

      钱奕往后退了一步,笑了一下:“林兄的字越发精进了,往后若得了新作,也别忘了让我瞻仰瞻仰。”

      林穆笙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透着些欢喜:“钱兄若是喜欢,这幅字便送你吧。”

      钱奕一怔。

      林穆笙已经将那张纸卷起来,递到他面前。钱奕伸手接过去,纸还带着林穆笙手上的余温。他抬头对上林穆笙的眼睛,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恍惚,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跟青信里的字句重叠在了一起,一样的不动声色,一样的温和妥帖,一样的让人心口发热。

      “多谢林兄,我一定好好收着。”钱奕将纸握在手心。

      那日在两人在林府坐了大半个下午,钱奕没有再继续想,更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坐在廊下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林穆笙聊些闲话。林穆笙坐在钱奕旁边看书,偶尔应一句,偶尔替钱奕添一回茶。梨花树枝的影子在他们脚下慢慢挪动见见拉长。

      日头偏西时钱奕起身告辞。走到月洞门边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林兄,府上那架秋千,是什么时候搭的?”

      林穆笙正站在廊下目送他,闻声顿了一下。暮色里他的神色有些模糊,声音却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柔和:“很久了。小时候顽皮,缠着父亲搭的。后来大了不怎么坐了,却也没让人拆。”

      钱奕点了点头,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他想起青在信中写过的那个卖糖人的老翁,那老翁想必也是欢喜的,只是面上不肯显露出来罢了。秋千也是一样的吧。明明长大了不再坐了,却留着它,像是留着一个可以随时回忆的、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钱奕冲林穆笙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回到府中,钱奕关上门,将那幅字展开来平铺在桌上。他从匣中取出青的上一封回信,将两幅字并排放在一处,俯下身,一寸一寸地比照。横画的起笔,撇捺的走向,转折处的顿挫,乃至于墨色的浓淡变化,所有细微之处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仿佛一只手在不同的时间里留下两道相同的痕迹。

      钱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研墨,铺纸,提笔给青写信。

      “青,我近日读《世说新语》,有一则故事印象极深,王戎丧子,山简前往吊唁,见王戎悲不自胜,便劝他说:“不过是怀抱中的小儿,何至于此?”王戎答道:“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钱奕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停。他原想在后面写一句:你便是我的情之所钟,可那几个字在心头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钱奕接着写:我近来时常觉得,一个人能遇见另一个与自己相合的灵魂,大约便是情之所钟的。不论那人远在天边还是近在眼前,能在茫茫人海里认出他来,本身就是一件极幸运的事。不知你是否也有过这种感觉?

      信寄出去之后,钱奕坐在灯下,将林穆笙送他那幅字小心地收进紫檀木匣里,放在所有信纸的最上面。然后他合上匣盖,掌心贴着木纹,感受到木料微凉的触感。

      窗外月色清明,西市的槐花大约又落了一地。他想,若是青此刻也坐在灯下看月亮,那月光大约也会像此刻一样,穿过长安城的万千屋檐,静静地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此刻钱奕与答案只相隔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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