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笙如奕》聿木兮

2、书信往来

　　收到林穆笙那封信之后，钱奕足足三日没有再去林府。倒不是不想去，只是他每日晨起练完拳，站在院子里对着母亲宋知予端来的早饭发呆，脑子里盘算的尽是今日去林府该寻个什么由头。可每次脚步跨出门槛，又硬生生收了回来。他自己也说不清在躲什么，只隐隐觉得再去得太勤，那些藏不住的心思迟早要写在脸上。

　　钱夫人倒是看出了端倪，某日吃晚饭时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打量他：“最近怎么不去林府了？你不是说林家大郎那里茶好点心好，隔三差五便往人家跑么？”

　　钱奕扒饭的动作一顿，含糊道：“人家爱清净，我去多了讨嫌。”

　　“哟，我们家小奕什么时候学会替别人着想了？”宋知予拖长了声调，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钱奕被她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看得头皮发麻，三两口扒完饭便落荒而逃。回了屋坐在书案前，心口还在怦怦跳。他摸出枕下那只紫檀木匣，取出一叠信纸，按日期重新理了一回。三百余封信，封封叠得整整齐齐，从第一封到最近那封，笔迹由最初的拘谨渐渐变得舒展从容，像是两个人从生疏的陌生人一步步走进彼此亲密圈层。

　　钱奕随手抽出一封展开来看，那封信里青写了一段极有趣的见闻：是某日路过街市，看见一个卖糖人的老翁与一个小童讨价还价，老翁不肯降价，小童便蹲在摊前不走，两人僵持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老翁叹了口气，多捏了一只小兔子塞进小童手里，小童这才欢天喜地地跑了。

　　青在信末写道：“那老翁想必也是欢喜的，只是面上不肯显露出来罢了。世间有些情意，总要找个由头才肯递出去。”

　　钱奕那时读到此处，弯着嘴角笑了半天，当即回信说：“青若是那老翁，大约也会多捏一只兔子。”

　　如今再看，他忽然发现青的笔迹里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转折处的收势、捺画的力度，都像是哪儿见过。他蹙眉想了片刻，脑中浮现出林穆笙垂眸写字时的侧影，那只握笔的手悬在纸面上方，笔尖落下时也是这般沉稳。

　　钱奕猛地摇了摇头，把信纸塞回匣中。这念头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冒出来。每次翻开青的信，他便想起林穆笙。每次从林府回来，他又忍不住将林穆笙的言行与青的字句做比较。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怎么会把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硬往一处凑？一个是他素未谋面的知己，一个是现实中安静清隽的世家公子，除了都写得一手好字，都不爱热闹之外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去想。

　　第四日，钱奕终于还是憋不住去了林府。这回他学乖了，带了东西。宋知予前日新做了几样点心，他求着包了一匣，揣在怀里。到林府时已近黄昏，西斜的日光将整座宅邸染成暖金色，门房老陈见了他便笑：“钱公子可来了，少爷念叨好几回了。”

　　钱奕心头一跳：“念叨我吗？”

　　“前日不是新得了几本前朝孤本么，少爷说想找钱公子一同参详，等了几天没见人来，还以为公子病了。”老陈一边引路一边絮叨。

　　钱奕耳根微热，把点心匣子往怀里掖了掖，快步往西苑走。穿过月洞门时他看见了一架秋千，藤条编的，缀着几朵小白花，安安静静地悬在竹丛旁边，总觉得这秋千摆在这里有些突兀，像是主人特意添的。

　　钱奕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传来林穆笙温润的声音：“请进。”

　　钱奕推门进去，林穆笙正站在书架前，手中拿着一卷书册，闻声回头。林穆笙今日穿了件月影鹤氅，面料清透如月，大袖宽博，袖口加宽三寸，肩线落肩微褶，自然垂坠出松散有序。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清冷出尘。见是钱奕，林穆笙眼中似乎亮了一下，极淡极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钱兄来了，新得的君山银针，正想着你若不来，我便自己独享了。”林穆笙合上书册，指了指矮案上的茶具。

　　钱奕把那句念叨好几回了翻来覆去品了好几遍，才压下嘴角的上翘，把点心匣子往案上一搁：“巧了，我娘新做的桂花糕，带些来给林兄尝尝。”

　　两人便坐下来喝茶吃点心。钱奕这回话少了许多，多半时候捧着茶盏看林穆笙翻那卷孤本，偶尔凑过去指点两句，指尖点在书页上，隔着寸许的距离，能感觉到对方手腕传来的温热。林穆笙听他说话时微微侧过头来，那双沉静的眼睛映着日光，眼底有细细碎碎的光点，像日落时湖面上浮动的水影。

　　钱奕忽然发现林穆笙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淡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划伤过，下意识想问，又觉得唐突，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林兄手上的伤……是读书时不小心弄的？”

　　林穆笙低头看了看那道疤痕，神色未变，语气平平的：“幼时贪玩，摔了一跤。”说着便自然地将袖口向下拉了拉，遮住了痕迹。

　　钱奕点点头，没再追问，心里却莫名觉得那个疤痕的位置看着眼熟。他的目光在林穆笙的侧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案角那方砚台上，那砚台正是他送的那块，用了这些日子，砚面磨得愈发油润光洁，一看便知主人用得爱惜。钱奕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又开始往上冒，赶紧低头喝茶掩饰。

　　钱奕这一坐便坐到了掌灯时分。林府的仆人来添了两回灯油，又送了晚膳进来。钱奕顺理成章地留下来用了饭，两人对坐吃饭时话更少了，烛火在他们之间轻轻摇晃，将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钱奕偷偷看了一眼墙上那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拂了一下，痒痒的。

　　饭后林穆笙送他到门口。夜色已经全黑了，门廊下挂着两盏灯笼，光晕昏黄而柔软。两人并肩站在灯下，钱奕接过老陈递来的缰绳，忽然有些舍不得走。

　　“林兄。”他开口叫了一声。

　　林穆笙抬眸看他，灯影落在那双眼睛里。

　　钱奕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下次若得了孤本，遣人来告诉我一声便是，我随叫随到，想说那秋千是新添的吗，我看着怪好看的，想说你写信时是不是也习惯将小指微微翘起，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只变成一句：“夜里凉，林兄早些回屋歇着。”

　　林穆笙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钱兄也是，路上小心。”

　　钱奕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林穆笙还站在灯笼底下，子夜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拂动，身形修长安静。他冲对方挥了挥手，林穆笙也微微颔首回应。

　　钱奕扭头，迎着夜风纵马驰过空无一人的长街。马蹄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他的心口热热的，像是揣了一只被烛火煨暖的茶盏。他不知道自己在欢喜什么，只是觉得方才那两个对视的瞬间让他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连带着四日来那些莫名其妙的焦虑也一并散了。

　　回到府中，钱奕洗漱换衣，坐在书案前发了会儿呆，然后研墨铺纸，提笔给青写信。信里照例聊了近日杂事，说到今天尝了一种新茶，君山银针，味道清冽回甘，极适合青这样沉静之人。写到沉静二字时他笔尖顿了顿，脑中闪过林穆笙垂眸翻书的侧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青上一封回信的笔迹，两个并排搁在案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纸墨迹映得同样温润。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钱奕伸手，将青的信纸轻轻翻了个面。纸背透出浅浅的墨痕，字迹的轮廓从反面看过去，那种熟悉的、带着骨力的笔锋走向愈发明显，与他记忆中林穆笙写在书页边缘的批注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钱奕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他盯着那张纸背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哔剥跳了一下，将他从失神中惊醒。他猛地将信纸翻回正面，用力合上，像要捂住什么不该看的秘密。心跳得飞快，快到他不得不按住自己的胸口才能稍稍平复。

　　钱奕对自己说，巧合罢了。天下写字相像的人太多了，况且反面的墨痕本就模糊，看不真切。他不能因为自己胡思乱想，就把两个清白的人拉扯到一处去。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了根，便无论如何也拔不掉了。

　　那夜钱奕翻来覆去直到三更才勉强合眼。梦里他又站在那条岔路口，左边是青的信纸在灯下泛光，右边是林穆笙站在灯笼底下安静地笑。他想迈步，却发现左右两条路不知何时汇成了一处，信纸上的字迹变成了林穆笙的字体，而林穆笙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方他送去的端砚。他满头大汗地惊醒，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钱奕坐起身来，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枕边那只紫檀木匣上。匣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三百余封信，每一封的笔迹他都烂熟于心。他想起昨夜里那一眼反面的墨痕，想起林穆笙写字时微微翘起的小指，想起那道位置眼熟的旧疤，想起青信中那些看似不经意却处处透着温润的句子。闭上眼，在心里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天光渐亮，鸟雀在窗外啁啾。钱奕终于起身，洗漱更衣，将那匣信锁进柜中，出门往林府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在巷口站了很久，晨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林府的方向纠结半响，最终转身往书肆去了。

　　钱奕到书肆时伙计正开门，见他来了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封信：“钱公子，昨儿傍晚到的，给您留着呢。”

　　信封上那熟悉的笔迹让他心头一颤。他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揣进怀里一路疾行回了府中。关上门，坐定，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将信封拆开。

　　青的来信只有薄薄一页纸。上面写着：

　　“昨日黄昏见西市槐花落了满地，行人都匆匆踩过，无人驻足。我站了一会儿，想起你上回信中说，你在边关时曾见过一场大雪，满山皆白。那大约便是我看槐花落地时的模样，繁华落尽，寂静无声，却不知寂静处亦有未曾看雪的人。

　　末尾落款仍是那个清隽的青字。

　　钱奕捏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最后一句时，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林穆笙站在灯笼底下目送他的那个场景，想起了对方温和地叮嘱：“钱兄路上小心。”两幅画面在他脑海中重叠，一个站在暮春的槐花树下看花落，一个站在深秋的灯笼下等人回头，同样的安静，同样的温和，像同一个月亮在两条河里投下的倒影。

　　钱奕坐在晨光里，看着那封信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