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重生养崽日常》桥雨怀杏

19、归墟 宗门大比

　　转眼七天已过，黄昏观。

　　此时日落西山，残阳如血，正好对应黄昏观中的黄昏二字。

　　江影已许久没有来过此处，只记得上辈子每当天象有异，师尊就会在此处闭关很久。而两人最后一次谈话，便是隔着这道被蠹虫蛀空的朽烂木门交代后事。

　　吱呀——

　　木门从里面打开的声响及时拉回江影的思绪，循声看去，寂因穿着庄重的墨金色法袍站在门内，眉眼温和道：“怎么不进来。”

　　江影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黄昏观说是观，但其实只是一间独立小殿，正面开一门，两侧有小窗，正中间有一个半米高的祭坛，坛上立的木牌曰天地真宰，便是此方世界的天道牌位。

　　江影跪在蒲团上，寂因点燃三炷香让他插进香炉里，整个过程安静得甚至能听到香灰扑簌簌落下来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道：“弟子江影，今日诚心拜请三界真宰……”

　　外面的霞光已经散尽，夜幕如潮水铺天盖席卷而来，转眼半个时辰已过。

　　江影踏出黄昏观，凉风从领口灌进衣服里，将他的衣袍连同思绪吹拂得不断翻涌，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有了秋天的实感。

　　寂因留在观内还有话要问，但内容如何便不是江影所能听的了，他恰如其分地自行告退，走到外头。

　　回去的路上，山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蓝纱，视线被拘束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不明亮但也不至于看不清。

　　江影边走，边在脑子里不断回想刚才在祭坛前发生的一幕。

　　他问天，岔路两边，哪条才是正确选择？

　　木牌前的香炉倏然落下几簇灰烬，在他跟前的空地聚拢成型，无声回答了三个字。江影看清后，双唇默念道：

　　菩提村。

　　寂因将他送到门口时，清明的目光像是透过这身血肉凝视着他的灵魂，一眼便将他看穿似的。

　　忽地，寂因轻轻叹了口气问道：“菩提村远在千里之外，此路艰险，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江影不语，知道师尊方才为自己卜了一卦，已经大致了解他此行凶吉，而这也是江影和萧魄心照不宣阻止林空进入清阳宗的主要原因。

　　若林空出现在寂因面前，他体内的至纯妖种估计藏不了三秒钟就会被推演出来，届时别说转圜余地，林空能多呼吸一下都算命大。

　　然后结局无非是走上老路，引发一串连锁反应，玄阴教狗急跳墙，天下门派联合围剿玄阴教余孽，却牵扯出更多埋在天上的根系，接着重演上一世的战役，血流成河，损失惨重。

　　寂因虽然常跟江影说要顺应自然，但其实连他自己都做不到袖手旁观，否则最后也不至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看过的命数没有上万也有成千，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因果算不清楚。

　　江影面容沉静道：“是。”

　　寂因喜怒不显：“如此，天命难违。”

　　收敛心神，群山在夜晚隐约的轮廓再次映入眼中，风中从某处山顶送来热闹的喧哗声，灯火通明，两道身影在人群簇拥下切磋。

　　宗门大比将至，为了在这场各个门派都将出席的盛会中为自家宗门夺下个好名次，所有人都在卯足劲地练习。

　　江影听着那阵好似摘星捞月都轻而易举的，充满少年心气的欢笑声，心口蒙上的薄尘也被轻轻拂拭一般。

　　少年清瘦的背影沿着山下的石阶愈行愈远，渐渐没入黑暗中。

　　半月后，宗门大比。

　　毕竟是各大门派同时出席的场面，其中还包括来自五湖四海的散修，为了容得下那么多人，三宗五门出资修建了一个叫做归墟的地方，意为百川归海，广场大到可以同时容纳两万人。

　　有些商家看到商机，会专门在这天，在归墟周围支起一条可移动的街，卖武器卖伤药卖食物和人间的新鲜玩意儿，什么都有，到了晚上甚至还有富家子弟出资请人来表演。

　　江影跟随清阳宗出席此次宗门大比的队伍，到达归墟广场时已经有不少门派到了。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宗门服饰仿佛打翻的调色盘混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带队的长老是一个横眉竖眼的男人，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长相不怒自威，一副不好相与的样子。

　　叮嘱正处于新鲜感的小弟子几句注意事项，又提醒一遍今晚的集合时间便解散了。

　　一群青色卷灵草纹边法袍的弟子四散开来，很快就拌进调色盘中，江影站在原地，目光扫视四周一圈。

　　摩肩接踵的人流里，各式各样的蓝色法袍层出不穷，但始终都不是他记忆中标志性的深蓝色风水纹边法袍。

　　“萧明？”身侧蓦地响起一个疑惑的声音。

　　江影闻声略微偏过头，只见一个相貌陌生的男子对他招了招手，语气热络道：“你果然也来了。”

　　此人正是易容后的慕容劲。

　　“慕容公子。”江影礼尚往来地打了招呼。

　　慕容劲连忙着急比“嘘”道：“现在请叫我柳兄弟！”

　　江影点头，改口道：“柳兄弟。”

　　“呼，吓我一跳。”慕容劲顺了顺胸口，忽然拿眼睛往他身上扫，“对了，你上哪搞来的清阳宗法袍，打入敌营？本事不错嘛萧兄弟。”

　　他一本正经地给江影比了个大拇指。

　　江影不在意地问：“谷阳门已经来了？”

　　“来了啊，早就来了，只是在广场另一头，我为了避开同门特意到这来的。”慕容劲说起这个就来劲，“我最近又研究了一种可以装在剑上的摄魂镜，绝对可以引领未来时尚风潮，你不知道blabla……”

　　“多谢。”江影得到答案后转身离开。

　　慕容劲一连“诶”了好几声，冲他的背影喊道：“我的摊子就在前面，你要买的话我给你打折！”

　　耳边过于嘈杂，江影手上掐算方向，抬脚径直往广场另一边走去。

　　离开清阳宗的前一日，林空还在纸鹤上说会跟着过来，虽然两人已大半月未见过面，但因时常通讯并未疏远。

　　林空情况特殊，已经得到院长批准不用上课，两年后直接参与毕业考试，不过有江影的教导，林空每日的功课并没有懈怠。

　　“江大哥！”江影驻足回头。

　　旁边拥挤的人群被声音吸引，下意识地朝这边扫一眼，但还没收回视线就被一道瘦小的身影吭哧吭哧挤了进来。

　　一抹黑影似矫健的黑猫似的，直奔到江影跟前，待站定，只见一个五官稚嫩便犹见风姿的小少年，头戴嵌玉抹额，身上穿着黑色圆领金云纹包边袍子，仰着眼睛高兴地看着他。

　　若不是相貌一致，江影几乎认不出眼前的小孩就是初次见面时的那个瘦小怯懦、浑身脏兮兮的病猫儿似的小孩。

　　容光焕发。这是江影脑子里第一个想法。

　　紧接着，第二个想法也冒了出来：为什么。

　　眼前浮现出林空跟在自己身边的一幕幕，但每一幕都没有过现在这般生动活泼。两相对比，说没感觉是假的，江影有点别扭。

　　刚要开口问是谁帮他打扮的，但话到嘴边，江影忽然若有所感地抬眼看了过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姗姗来迟地走出人潮，入目就是一袭黑色立领直襟衫，领子和腰封处缀着金色云纹，行走间酒红织金的下装飘逸自然，好不抢眼。

　　少年抱着剑，姿态闲散地朝着这边走来，斜飞入鬓的眉轻轻一挑，浅勾着唇，脸上的清冷疏离感便散去了些。

　　他戏谑道:“许久不见，江天师近来可好？”

　　江影没回应。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似的，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遍又一遍，从前怎么不知道这人衣服有这么多花样？

　　哦，原来是因为两人见面通常不是吵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哪里有心情欣赏死对头的穿衣品味，有那时间还不如趁机给对方两剑。

　　况且江影素来不喜在外观上花时间，除了宗门制服和学宫制服，唯一能在正式场合穿的，还是他当初为了在贾府的初印象好点，买的那套水蓝色百合暗纹长袍。

　　结果反而让他成为一众假除妖师中最显眼的那个，招了一堆仇恨，最后兜头躲雨时还被萧魄劈碎了。

　　两大一小站在人群之间大眼瞪小眼，虽然三人风格各不相同，但站在一处有种诡异的和谐感，像是不同画师在同张纸上的炫技之作。

　　“啧，站在这勾引谁呢？”路人低声抱怨着，从三人身边快步走开。

　　闻言，萧魄眼尾微抬，刚要移动视线，旁边的江影恰好出声打断道：“尚可。你若无事，我们谈谈？”

　　萧魄瞥向他，这是两人少有的心平气和的时候。但他偏要擦肩而过，先行一步道：“没空。”

　　“菩提村，你去不去。”江影已经问道。

　　萧魄脚步一顿：“菩提村？”他神色有一瞬间变得怪异，“去那干嘛。”

　　“现在能有空了？”

　　“……”

　　此地人多耳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三人在附近找到一家茶楼，在二楼包了个隔音还不错的雅间。

　　小二送来几碟花生瓜子果脯和一壶沏好的茶，出去时把门带上。

　　林空听不懂两人的对话，坐在旁边安静地吃东西，刚才上楼的时候注意到一楼下面有人在说书，他虽然好奇但没有擅自离座。

　　可体内的至纯妖种也对说书好奇得紧，便指挥林空化个法咒隔空偷听，林空开始还有些羞愧和不安，但很快一人一妖就沉迷在说书先生跌宕起伏的声音里。

　　两人隔案对坐。

　　“寂因就帮你卜出这个结果？”萧魄不屑道，“你怎知他算的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江影淡声道：“并非师尊推衍，而是天道指示，恐怕……有些路是避不开的。”

　　萧魄不知想到什么，没有说话。

　　“他离开无妄秘境可有异常？”

　　“你究竟想问什么。”

　　“顾川是否已有入魔之兆。”江影蹙眉。

　　话刚落，萧魄抚过剑鞘的手倏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