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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赵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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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丁头家的大黄牛跟苏青菡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好友,每隔几天送牛草过去都要给它梳背挠痒痒。
昨天他刚摸上牛尾巴,就问了一句它过得好不好,大黄尾巴一甩。
啪,把苏青菡扇懵了。
他叫了声大黄,牛尾巴又是一甩。
啪,又是一下。
一说话就要挨打。
怪了。
今早苏青菡听说李婶家的芦花鸡得了病,他帮忙去镇上买药。
李婶计划自己抓鸡,然后掰开嘴壳让苏青菡往里灌。
谁知道刚开院门,十只芦花鸡跟打了鸡血似的,扑腾着翅膀呼啦一群直往苏青菡身上拍,一些飞不动的就追着他猛啄,还在他草鞋上拉了好多鸡屎。
苏青菡从身上扯下两只也不敢随便往地上扔,它们都是李婶的命根子。
“叫你来帮忙,咋还净给俺添乱!”
李婶没好气地把挂在他身上的芦花鸡一一扒拉下来,然后让他去隔壁叫来梅娘过来。
苏青菡落荒而逃,出去的时候身上沾满鸡毛,挽好的发髻也被鸡爪扯得乱七八糟。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偷鸡去了。
梅娘开门时见到他这模样噗嗤笑出声。
知道他脸皮薄,便没说什么,关上门就去李婶家帮忙了。
梅娘家外面有一棵老桑树,苏青菡顺手摘一片桑叶打算把鸡屎包回去肥田。
刚弯腰,头顶忽地一声怪响。
苏青菡往上看,二丫正站在墙头,张开翅膀跟他对视。
苏青菡惊呆了。
大鹅翅膀足有六尺长,好像一只翅膀扇下来就能把他拍地上。
苏青菡小心翼翼地将桑树叶放到地上。
后退。
转身。
苏青菡忍不住回头,二丫伏低脖子摆出架势。
苏青菡撒腿就跑。
“嘎嘎嘎嘎嘎!”
真是见鬼了!
梅娘家在村东头,往村西去的路上要经过田坎,跨过石桥,越过小溪。
这一路上,村里大伙都瞧了稀奇,苏青菡竟然被二丫追着叨。
二丫穷追不舍,一边嘹嗓子还一边用翅膀鼓风,好几次差点就要叼住苏青菡的衣裳。
苏青菡听梅娘提过二丫战斗力惊人。
“十里八乡别说是狗,菜花蛇都被二丫吓退过。小山两岁时在它屁股后面捡了一根鹅毛都被它追着满院子跑。”
“俺不在的时候千万别惹它,万一被盯上了就豁出命的跑。对,豁出命!”
“二丫的牙齿很厉害,咬田鼠跟喝水似的一口一个。要是它追着你不放,你就喊它名字,夸夸它。”
夸夸它。
苏青菡要哭了。
我也没惹过它啊!
哪怕梅娘从前几次邀请他去家里坐坐喝茶,他都婉拒坚持站在门外,从不踏进二丫的地盘。
苏青菡玩了命地跑:“二丫乖,二丫乖,二丫……二丫最乖了!”
苏青菡从村东跑到村西,眼看几步外就是刘家院门口,那里正坐着两个人。
小白和梅小山。
他深吸一口气,快得像一道闪电,只在俩人面前留下一道残影,嗖地一下直奔山上去了。
小白捂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屁股底下的小木凳经不住他晃,扑通歪倒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
坐在地上还在笑。
“你疯了啊?”
小山疑惑地舔了舔手里的糖棍,刚才好像看见青河哥了,身后还跟着二丫?
不过二丫一般不轻易叨人,只要不是偷偷摸进他们家的就没事。
刚才应该是自己看错了,估计又是哪个不知好歹的手欠。
小白还在笑。
“你要不要起来啊?我拉不动你,你等等我去叫大人来。哎呀——”
“你快起来快起来,你的糖沾到袖子了,洗不掉了!”
小山急得把糖棍扒拉下来,只掰了一截,沾了许多灰尘,剩下半截还黏在袖子上。
婶婶出门前给他和小白一人一个,还没吃两口呢,现在可好,就算放水里洗干净都化完了。
小白捂着肚子笑出眼泪。
小山心痛地舔了舔自己手里这个,“我分你一半,你快起来别哭了。”
小白笑得肚皮都抽筋了,笑了好一会他才摆好小木凳重新坐上去。
小山看了一眼他脏兮兮的手心,转头跑进院子,踮起脚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出来。
他刚满十岁,阿姐说他在小白面前已经是大孩子了。以后跟小白玩,要像哥哥照顾弟弟一样,爱护幼小。
“手伸出来,搓一搓,摊开别动。”小山咬着糖棍,一边倒水一边替小白搓手心的泥。
小白一脸幸灾乐祸,“方才你听见没?”
“啥?”
小白憋住笑,“二丫乖二丫乖,二丫最乖了哈哈哈哈哈哈!”
小山咬着糖棍不方便说话,给小白洗完手他又端着水瓢哒哒哒放回去。
回来后他把糖棍没吃过的部分掰断,又撕开一半油纸裹上放到小白手里。
“你咋知道二丫喜欢被人夸呀,我还想问婶婶能不能带你去我家。二丫的羽毛最软和,我收藏了好多漂亮的!”
“好呀。”小白美美吃着糖棍,转而一想:“能带它到我家吗?”
小山摇头,马上想到对方眼睛看不见,又认真回答:“不可以,阿姐不准带它出去玩。怕二丫叨坏别人家东西,不过婶婶家没有鸡鸭,也没有狗,回去俺问问。”
“那一定得问,我需要它。”
小山疑惑,总觉得今天的小白很反常,有点疯,没有平时乖乖软软的可爱,一肚子坏水都写在脸上了。
下午他们在屋里玩藤球玩得好好的,小白非要去门口坐着。
还说会有一场好戏。
刚才那人跑得飞快,他没看清,心思都在糖棍上也没听到对方说了什么。
“所以你是在等他吗?他是谁呀?”
“讨厌鬼,凶凶怪!”
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讨厌鬼他听懂了,就是小白不喜欢的人。
小白好像不太喜欢青河哥。
这不应该啊。
之前因为自己想尝蜂蜜,青河哥就带他上山去采。光着膀子掏蜂窝,脑袋被蛰成猪头还能笑着把最大的蜜巢分给他。
从没见过这么傻的人。
不像其他村民那样会拿他跟别的小孩做比较,也不会故意在他耳边说阿姐将来嫁人就不要他之类的闲话。
青河哥是个顶顶好的人,甚至忍不住想让阿姐把他拐回家,做他的姐夫。
“凶凶怪……也是他?”小山觉得十分离谱。
小白逮着机会,马上义愤填膺向好友列出凶凶怪一百条罪状。
罪其一,很凶地给他洗脸。
罪其二,很凶地给他搓脚。
罪其三,还很凶地给他喂饭。
……
最最重要的一点,凶他推他还丢出去淋雨,简直罪大恶极!
小山听得是一脸懵,除去不知真假的最后一条,小白每天不用干活不愁零食,随时随地还有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地伺候。
真是养尊处优的少爷日子。
“好羡慕,他对你真好。”
“他装的!”
小白忿忿不平,“从今天开始我的好东西都分你一半,咱们就是拜过天地的好兄弟。以后……”
小山立马纠正:“是拜过把子。”
“随便拜吧,反正以后我怎么说你就跟着做,见到讨厌鬼就仰头,他只配看咱们鼻孔!”
阿姐说的没错,小孩果然做什么都很幼稚,还好他长大了。
小白单方面结成盟友,正在兴头上,迫不及待就将肚子里的坏水全倒了出来。
小山打起精神听得格外认真,暗自记下来回头定要提醒青河哥小心着点。
二丫的翅膀被草绳捆住,嘴壳子也被人捏住,它奋力扑腾却半分都挣扎不动,脖子被人提在手心,灰溜溜地做了俘虏被带下山。
苏青菡头发乱成鸡窝,身上的外衣也都被叨成碎片,像是刚从哪里逃难乞讨回来的。
他停在不远处,朝院门口的小山招了招手。
小山看了眼小白,借口说许爷爷找他就跑了过来。
离近了才注意到青河哥背后还有扑腾的二丫,再加上身上那些零碎的布片,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紧张地搓了搓手指,“青河哥,对不起。”
“没事儿,你带它回去吧。”
苏青菡笑得有气无力,轻轻摸摸他的头。
一阵风来,小山忽然闻到一股很臭的味道,像鸡粑粑。
苏青菡顿时两颊一热,后退两步放下二丫,一溜烟奔回溪边草屋了。
二丫见人跑了还伸长脖子想去追,小山啪啪扇了两下它的嘴壳才老实了。
“你该庆幸遇上的是青河哥,否则我和阿姐就该去别人锅里捞你了。”
回到刘家门口,他仍不敢解开草绳,怕二丫发起狂来连小白也叨,他可逮不住这祖宗。
小白抬手要摸,梅小山立马别过身,“小心它叨你,方才我看见他……那个凶凶怪,被叨得可狠了。”
“哼,他活该。”小白得意扬了扬下巴:“是我让二丫叨的。”
小山震惊之余又心疼不已,回想之前对方列举青河哥的种种罪状,这才明白小白是真的在报复。
被大黄扇尾巴是报复的第一步,接下来是被鸡啄被鹅叨,还有小鸟松鼠小蜜蜂什么的……更多报复法子他还没听完呢。
他摇了摇对方膝盖,带了点哭腔央求道:“我不要零嘴了,你放过他吧,他知道错了。二丫叨人很疼,你没看见他衣裳都被咬破了,说不定是连肉一块咬的。别欺负他了。”
“我才没那么小气。”小白嘟囔着,手里别扭地扯着衣摆。
“谁叫他不肯跟我道歉。”
“什么?”
“他给我道歉……我就、就不欺负他了。”
小山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围着小白团团转:“太奇怪了吧!”
小白不懂:“哪里奇怪?”
“你你你让大黄凶他,让二丫叨他,还有那些计划……只是为了让他给你道歉啊。”
“犯了错就要道歉,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小白理直气壮。
“可你不是讨厌他吗?讨厌到不愿跟他说话,也不拿正眼瞧他。他的道歉对你来说就像二丫屁股里的粑粑,不管拉不拉出来,都是臭臭的呀。”
小白抿唇没吭声,糖棍的香甜味还在唇齿间来回游荡。
他知道这也是凶凶怪买的。
新衣裳新鞋,还有新玩具,养他的花销基本都是凶凶怪出的钱。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肯跟自己道歉。
他才没爹娘说的那般小气,只要随便说点“抱歉”“对不住”“我错了”这些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他就立马原谅他。
原谅他,他们就还可以像从前那样。
手拉手,做好朋友……
他生来就是瞎子,耳朵成了他的第二双“眼睛”。
任何细微的动静在他的黑暗里都会无限放大。
他害怕各种刺耳的声音,雷声雨声,连公鸡打鸣都会抖上一抖。尤其最怕骂声,哪怕不是骂他,听到也会止不住地发颤。
谩骂通常伴随着挨打,他最害怕的两样东西。
可凶凶怪的声音很温和很好听,刚跟他回去那晚,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被阳光洒满的草丛,温暖、柔软,让他想要一辈子都躺在里面打滚撒欢。
他凭借本能向对方表达自己的喜欢和感激,没想到却惹来讨厌。
凶凶怪没骂他,却把他推在地上,赶出了门。
小白酸溜溜地抹了抹眼睛。
他为什么不跟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