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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傻子（6） 阿巴阿巴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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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日炎炎，泥土被烈日烤得炙热，不断冒出的热气熏得人满身大汗，睁不开眼。
顾舟把割下的稻子捆好，掀起衣角抹了一把额头，他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脱下来扭能挤出一堆汗。
农活十分耗费心神，他见白礼懂得跑到树下休息后，就没再留神看人，全身心地投入割稻子。顾家地多，顾舟满身肌肉，手脚也快，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一上午过去，他已经离小傻子休息的树很远，沿途的稻子都被割下，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
快点正午，太阳太晒人，已经不适合继续待在地里。
顾舟停下动作，他用手盖着眼上瞧了眼挂在头顶的太阳，到点了，该带白礼回家吃饭了。
不知道小傻子晒到没有，热不热，饿不饿。
顾舟视力不错，他凝眸仔细望去树下，英挺的眉峰微蹙。
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白礼回家了吗，怎么不等他。
顾舟没由头地心口突突跳，他目光扫过四周，除了田就是山，平坦的田里没有藏人的地方，山里树林茂密，小傻子会跑到山里面吗，不太可能，小傻子走山路都要他背。
他按着胸膛，强压下慌乱的感觉，故作轻松地想，小傻子可能是太晒了，先回家了。
顾舟捡起背篓，收拾好工具，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往家赶。
一路上他目光灼灼，生怕小傻子迷路忘了怎么回家，无措地蹲在道上哭。不过除了几只乱飞的鸡，撒欢的狗子，顾舟啥也没看见。
离家愈来愈近，他也心里越来越不安。
如果推开门看见小傻子在家里，他可能会发脾气，质问对方偷懒就算了，怎么先回家也不说，真是比小孩还让人不省心。
虽然他心里有气，但是还是期待能在家见到小傻子。
木门被推开，家里静悄悄的，只有顾母做饭发出的锅碗碰撞声。
顾舟往堂屋里看，白礼不在。
他推门的手僵住，脚仿佛千斤重，怎么也迈不动，满身的热汗顷刻间变成冷，冻得他发抖。
顾母听见开门声喊道：“小舟，小礼，你们回来了？”
顾舟的声音哑得像被沙粒磨过，发颤道：“妈……小礼没先回来吗？”
顾母不明所以：“没呀，怎么了吗？”
“……没事，我们晚点再回来吃饭。”，他匆匆喊了声，撂下东西，又往田里跑。
顾舟脚步发软，心乱如麻。
白礼是不是跑山里去了，他那么傻，山里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顾舟无限责怪自己没看好他。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起孩童时期模糊的记忆，早些年山里闹虎患，咬死不少村里人，后来有人下来治理，渐渐没有老虎了。
可……万一山里还有呢？他越想越惶恐，脸上滚落下的冷汗重重地砸到地上。
他大步流星地往入山口赶，手上紧张地捏着拳，用力到指节发白，修剪整齐的指甲因为太过用力深深嵌到肉里。
顾舟恰好遇到下山的桂花一行人，他喊住她们：“你们有见到白礼吗？”
桂花挎着一大篮子草药：“没有啊，怎么了吗？”
“……他跑丢了，应该是跑山上去了。”
几个小姑娘闻言讶异地瞪大眼：“啊？”
靠田边的这座山不大，但林木葱郁，找人很困难。
“我们在山上一上午，没看见有人上来，下上的时候也没看见人呀。”
有个姑娘蹙眉回忆，突然道：“半山腰的野李子树，树下放了一堆李子，很整齐不像自己掉的，我当时还在想谁放这的。”
“会不会是白礼哥？”
顾舟看向那个姑娘，“有可能，那……当时附近有人吗？”
那个姑娘摇头：“我没注意，今天村里也没什么人上山，有可能真是白礼哥吧。他不熟我们村的山路，但路挖得挺明显的，也不至于走丢，就怕是什么意外。”
顾舟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快要断裂，“意外……”
桂花注意到顾舟红得吓人的眼睛，“顾哥你别急，我们帮你一起找。”
顾舟强行镇定，点头道：“谢谢你们。”
几个小姑娘自发地和顾舟一起找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过去。
顾舟心如火煎，双眼被焦急情绪浸红，好像有点点泪光，他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一堆关于意外的不好的词汇震耳欲聋在耳畔萦绕着。
他用嘶哑的喉咙喊着白礼的名字，疯了般地剥开杂乱的野草，眼睛扫过一个个角落。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那颗李子树旁，地上果真一堆李子，摘取的人还有心地用树叶垫着。
顾舟视线往树上看，有一截断枝，还挂着翠绿的叶子，明显是刚断不久。
白礼不会是从这掉下去了吧。
他倏然感觉脸上凉凉地，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是泪还是汗，谁在乎呢。
顾舟用牙齿狠狠地咬口腔的肉，疼痛感和血腥味传来，强迫他冷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树干往下看，层层茂密树叶遮蔽住视线，什么也看不到。
顾舟知道这个陡峭的斜坡底部约莫十五米深，要真的摔下去……
他不敢想，咬着牙慢慢往下爬，“白礼，你在下面吗？”
没有人回答。
顾舟每往下走几步就喊白礼，前些天才下过雨，山坡泥土湿滑，荒草丛生，几乎是寸步难行。
他扒着岩石，慢慢往下蹭，石头粗糙锋利，指甲混着泥土和血，不断传来细密钻心的刺痛。
顾舟管不上这些，心里全是白礼，白礼如果真的在下面怎么办，他肯定更痛。
……
往下大概十米，坡度变缓，有小段的平地。
顾舟视力很好，他一眼就看见横在乱草上的雪白的身影。
是白礼。
他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那双紧闭着，好像再也不会睁开。
身上的衣服被尖锐的树枝和碎石划得破败不堪，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服没盖住的地方，露出的雪肌玉肤满是血痕，血混着泥，显得伤口很可怖。他脸颊两侧蹭到泥土，面容安详，斑驳的光影打在他脸上，居然有种怪异的美，像一尊被遗弃许久的白玉神像，在无人的草丛里沾泥落灰。
不小心弄丢他的信徒踉踉跄跄地走到面前。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可顾舟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般，跪在白礼面前，几乎要失声痛哭，粗糙脏污的手颤抖着把人扶到怀里。
幸好他触碰到的躯体不是冷冰冰的。
是热的……还活着……
顾舟憋着在鼻息里的气散了，眼睛酸涩，“……白礼，醒醒。”
顾舟不是爱哭的人，他是世俗意义上的男子汉，有泪不轻弹，过了婴儿时期就没掉过一滴眼泪。锋利的农具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疤痕他没哭，父亲的葬礼他没哭。
一向坚强隐忍的他如同决堤之坝，积攒了半辈子的泪水在此刻全从眼眶溢出来。
为一个仅仅出现在他生命几天的小傻子。
白礼长而曲的轻颤几下，眼帘缓缓地掀起，往日流光溢彩的黑眸有些暗淡。
他没什么大碍，幸运地顺着山坡滑下来，没撞到石头，没伤到筋骨，只是身上划伤多所以看起来渗人。
视线模糊，意识恍惚，他不确定顾舟是不是在哭，他好像是给别人惹了个大麻烦。
他唇瓣张合几下，有气无力，“哥……”
顾舟淡淡地“嗯”了声，鼻音很重。
他又气又喜，气小傻子乱跑，气自己没看好人，喜的是白礼还活着。
他换了个姿势，让白礼把头靠在他胸膛上，粗手粗脚的汉子怕弄疼他，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别怕，哥带你回家。”
白礼眨眨眼，心里很是愧疚，“对不起……”我不应该乱跑。
“哥不怪你，是我没看好你。”
“对不起。”
白礼轻轻摇头，恍然间想到了什么，“对了，李子，给哥。”
灰扑扑的手摊开，掌心的果子显露出来，红得如宝石般璀璨。
顾舟这才注意到他左手里揣着一颗李子，他浑身是划伤，手里的李子却完好无损。
那颗李子深红饱满，只沾到点草屑和碎泥，湿润的泥土和血腥味中，一股清新的酸甜味道闯进他的鼻腔。
顾舟胸口泛起难以言说的酸胀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他心念一动，身体不受控制，他把白礼的手捧起来，近乎虔诚地凑近，在手背落下一个轻吻。
他高挺的鼻擦过着微凉的肌肤，温热的唇瓣毫不嫌弃地贴着对方满是泥垢的手，睫毛盛不住的泪滴随着他的动作坠下。
白礼感到手上湿漉漉的，意识到是顾舟的泪滴到手上了，他像被烫到般，指尖颤抖下。
“哥……”你别哭啊。
顾舟一怔，被白礼叫回神。意识到在做什么后迅速扭开脸，结束如蜻蜓点水的吻。
下一瞬，他垂着眼眸，果断抬手，不留情地给了自己一巴掌，狠狠地用了十成力。
脆生生的一声响。
麦色的脸被打得明显红肿，仿佛这样就能暴力地把心里不知名的情愫一起赶出去。可真的有用吗，他也不知道。
顾舟再抬眼，水润幽深的墨瞳里似乎有明灭的火光跳动，他抿着嘴，闷闷道：“抓紧我，我带你出去。”
白礼楞楞地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顾舟很爱干净，但为了找他搞得满身泥泞，手上都是血污，指甲盖下的皮肉都翻出来，比白礼身上还要严重。刚刚他还这么用力地打自己。
白礼眼神微动，张口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
他纵有千言万语想说，碍于人设，只能把话都咽到肚子里。
白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缓慢地爬上顾舟宽厚的背。
顾舟有力的手臂捞着他的腿弯，走得很稳，像可靠踏实的大地，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危险的山林。
两人默契地一路无言，各怀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