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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书童(3)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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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礼被叫到少爷身侧,砚台在少爷手边,两人离得极近,他尽量缩起身子,避免磨墨的时候碰到金贵的少爷。
因为实在不会磨墨,他只好回忆着街口的为人代写书信的书佣的动作,照猫画虎。
墨条在砚台上泻出浓黑的墨水,白礼不仅把自己浅青色的衣袖沾染墨汁,还把少爷平铺在案上的练字纸搞得乱七八糟。
意识到搞砸了,白礼怯怯垂眸,嚅嗫道:“少爷,小的不会磨墨。”
贺璟州淡淡道:“哦。”
白礼听不出少爷的喜怒,刚要弓着腰后退一步时,被人抓住了袖子。
他看到少爷毛茸茸的脑袋往他袖子凑近,吓得想要抽回手,又被少爷抬头的眼神定住。
少爷捏着青衫上的墨点,端详一会后地皱起鼻子:“你身上什么味道?”
白礼疑惑道:“啊……我?”
贺璟州放下手里的衣袖,抬头望向白礼:“一股药味。”
白礼捏着衣摆,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对不起,少爷。”
白礼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哪怕几日没生病没吃药,身上总萦绕着淡淡药味。他很讨厌别人提这点,对他来说这就像健康的人对生病的人鄙视。
他只觉得少爷的面庞变得愈发可憎起来,怎么世上有这样蛮横无理之人,处处针对他。
白礼笑得越发难看,濡湿的眸子里燃起愤怒的暗火。
贺璟州对白礼的悲愤一无所知。
往日贺璟州不论同哪位仆人说话,对方都会喜笑颜开,仿佛得了什么赏赐似的,哪像眼前的书童,跟个小苦瓜一样。
他侧眸,发现书童眼角泛红,睫毛如同初生的蝴蝶般扑腾,蝶翼上夹杂着露珠,要掉不掉的,顿时心里烦躁。
他皱眉道:“你回去坐着,矮冬瓜你来磨墨。”
程安的兄长是读书人,成日书堆里耳濡目染,自然磨得比白礼好。
文房四宝通通备齐,贺少爷丝毫没有练字的心思,他烦得很。
贺璟州目光黏在白礼身上,像得了新奇东西的小孩,特别稀罕,又不知道怎么接近。
好在贺少爷从不内耗,他不是委屈自己的那派人,心里怎么想,行动就怎么做,起身踱步白礼那边,非常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子:“喂,你叫什么来着?”
白礼抬头:“回少爷,叫白礼。”
贺璟州垂着头颅打量坐着的白礼,只觉得他同其他人都不一样,但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出。
非要说大概就是白礼太瘦了,脸也小小的,眼睛像西域送来的黑葡萄那样,沁着水光,眼尾还不小心沾着滴墨水。
小猫……
贺璟州莫名想到三姨娘养在院子里的奶牛猫,猫天性自由,吃饱了是关不住的。那只猫养了一阵子就不见了,有一回下大雨,贺璟州路过廊下时见着那只猫。
猫缩在檐下躲雨,淋湿的毛发贴在身上,眯着眼可怜兮兮,惹得匆匆赶来的三姨娘一阵心疼。
贺璟州当时不理解三姨娘为什么喜欢这只奶牛猫,分明是自己跑出去,落得这副可怜样完全咎由自取。
现在他有点懂三姨娘爱猫之心,白礼长得和猫儿似的,方才明明是白礼笨手笨脚弄脏他的字帖,他不也是眼巴巴跑过来问人家姓名。
一番奇怪的逻辑推理后,贺少爷把白礼当猫奴了。
思来想去,他忍不住开口:“你知道猫怎么叫吗?”
这又是想怎么捉弄他?
白礼敛着眼,自认为面无表情,没有泄露出任何不满情绪,其实难过二字都写在脸上了。
他低声道:“知道的。”
偏偏贺少爷不解人意:“那你叫一声我听听。”
闻言,白礼错愕抬头,双眼瞪得圆溜溜的,顿时间什么都忘了。
他薄唇微张,比声音更先落下的是泪珠,断了线般,怎么都止不住。
*
如厕回来的黄先生见着书房里的场面,先是怀疑自己没睡醒,用衫袖抹双目,定睛一瞧后,心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贺少爷蹲在人面前,用他的高贵的头颅仰视着哭泣的书童。
书童不像其他孩童哭起来大声嚎啕,他静静地端坐在椅子上,紧紧抿着嘴,极力克制发出任何呜咽声。
哭起来很安静,也很可怜。
白礼双眼通红,泪水掉个不停。因为不愿让别人看到狼狈的一面,他低垂着头,想把脑袋埋起来。
贺少爷哪里允许,他屈尊蹲下,强硬地闯入白礼的空间,甚至伸手接掉落的眼泪。
可是被哄着长大的贺少爷哪里会安慰人,憋半天,他干巴巴道:“你不许哭!”
好吧,手上的雨下得更大了……
贺少爷手足无措,焦急地板着脸,瞥了一眼傻站着的程安,高声道:“你快让他别哭了。”
程安站在旁边也没有办法,他只好上前拍拍白礼的肩膀,低声道:“别忘记昨天侍女姐姐吩咐的,我们已经不是普通小孩了。”
大家都是八岁小儿,心性难免不成熟,被程安提醒后,白礼泪眼朦胧,咬着唇肉,疼痛让他把失控心绪收回。
他吸着鼻子,用衣袖抹干眼泪,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对不起,我不该……哭鼻子的。”
为什么要道歉?
为什么他吓哭了,他有这么可怕吗?
贺璟州目光直直落在白礼身上,语气却很别扭别扭:“你不愿意叫可以说,我又不会强人所难。”
黄先生心道贺少爷说瞎话,他不强人所难,那街上的马车能倒着开。
这场闹剧最后让黄先生的几声轻咳收尾了,他双手一拍,接着上课。
*
这天晚上,白礼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无尽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耳边有一道尖锐的声音,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醒来的时候,全身发虚汗,素白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动。
白礼躺在榻上,外头天还没亮,蜡烛早就熄灭了,万籁俱寂,只能听见睡在隔壁床的程安打鼾的声音。
他怎么都睡不着了,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斑驳弯曲,听说掌纹浅的人命也不长。
梦里那道声音似乎又萦绕在耳畔,它说,他很快就会死。
是吗?不过是个梦罢了。
心里无端发慌,白礼总觉得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情,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攥紧拳头,敛着眼藏起心底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