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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书童(2)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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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礼和程安匆匆见过少爷,用完晚膳后被安排到同个厢房里。
夜间忽然下起鹅毛大雪。
肚子里有了吃食垫着,裹着柔软的被褥,冻僵的身体好像渐渐回暖。
白礼望着跳动的烛火愣神,燃烧的火焰此刻化作一捧水,在乌亮的瞳孔中化开,脑袋变成小船,在温热水里游荡,越来越沉。
“你怎么不睡觉?”程安已经困得打哈欠了,见白礼一直呆坐着,忍不住翻过身瞧他。
或许蜡烛的焰火太过漂亮,把白礼被病气折磨得脱相的轮廓照得柔和,让他看起来有了温度。
少年太瘦了,周身的被子托着他,像托着一捧轻飘飘的雪,洁白的雪里落下梅花,给他没有颜色的颊间染上一抹红。
他的那双上挑的丹凤眼如同化冰的湖面,泛起水光,让程安想到蜜饯熬的糖水。
程安对白礼的印象其实不太好,整个人干巴巴的,脸比宣纸还白,毫无生气,像稻草捆扎成的偶人,瘆得慌。
现在面上有了几分颜色,看起来顺眼多了。
程安问道:“你怎么哭了?你是不是想家了?”
屋里安静的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响。
白礼没回应他,程安也没泄气:“你别哭啊,我娘和我说入了侯府前途一片光明,我们跟在少爷身边以后肯定有大作为的。”
“……”
“好吧,其实我也很想家,好想我娘啊!想我娘做的馅饼,饺子,汤圆……”
说着说着,程安眼皮耷拉,声音越来越弱,不知什么时候彻底睡过去了。
白礼脑袋嗡嗡响,像有无数飞虫在耳边振翅,四肢又沉又热,裹着的被子结成厚茧,让他呼吸不过来,程安说的话好似蚊子的叫声,哼半天终于是静了。
良久过后,白礼才后知后觉地扯下被子,喃喃道:“我好像得风寒了。”
干瘦的手背捂到额头,温度果然不对。
想来今日长途奔波,身体本就疲乏,又被砸了一身雪,染上热症了。
白礼对此病痛习以为常,打有记忆起,他的身体就没有轻快的时候,拖着软绵绵的身子,到外头倒了几杯水喝,又用躺下半盖住身子。
脸颊烧得滚烫,白礼意识已经不清醒,迷糊中生起许多念头。
一团黑雾拢在心口,不知名的情绪占据他的大脑。
他时而想骂到他破药罐子的表叔,想起说他瘦竹竿的少爷,想到他也许会死在今晚……他讨厌所有人,凭什么,凭什么……悲伤中他最终想的是,如果挨过高热活下来,以后才不要屈尊人下。
夜里白礼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有个喊他小傻子的男人,看不清面孔,却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那人轻拍他的脊背,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哄他睡觉。
第二日天光乍现时,白礼抹了抹被汗打湿的鬓角,高热居然褪去。
*
侍女带着程安和白礼简单用过早膳,便领着他们去少爷的书房。
少爷名叫贺璟州。他爹贺侯爷原是沙场上的嗜血将军,立下军功后先帝破例封侯。
贺侯爷年轻时杀气太重,三妻四妾也无缘子嗣,后来正妻常守在南山寺,观音面前焚香祷祝,终于在贺将军不惑之年诞下一子。
算是老来得子,全家对贺璟州无限宠爱,导致贺璟州九岁还在府里当霸王,相比起其他三岁咏诗诵经的公子,他简直就是个文盲。
贺夫人见贺璟州随了他爹大字不识,忧心得难以入眠,又去南山寺找大师窥探天命。
大师捋着白胡,断言道:“此子需找生辰八字契合之人常伴身边,方能聪慧。”
贺夫人便按照大师给的生辰八字找了两位书童。
今早正式教学,听着书房劈里啪啦的声响,贺夫人皱着眉头推开门:“璟儿,读书需静,你……”
门内的景象令人大跌眼镜。
贺少爷手执毛笔,站在梨木书案上,锦靴踏着铺开的书卷,哪里有半分读书的样子,活脱脱的灭世魔王。
卷轴一路垂落到地板,教书先生跪坐在地上,脸色青黄,两个眼眶被涂上墨水,胡子东倒西歪。
贺夫人早已见怪不怪,规劝道:“哪有人站坐上读书的,快下来。还有,把先生扶起来。”
贺少爷再作天作地,还是听两句母亲的话的,他纵身一跃,歪歪扭扭坐在凳子上。
随着贺夫人进来的佣人扶起地上的教书先生,先生姓黄,进士出身,凭着妙笔生花,出口成章的才华,在京城名声鹊起。
黄先生哆哆嗦嗦地起身,抬起袖子揩头上的汗:“贺夫人,是我愚钝,少爷天资聪颖,我教不来……”
贺夫人侧眸:“这是什么话,黄先生,你的才学我还是知道的。别慌,我为璟儿找了两个书童,往后能辅助你教学。”
贺璟州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那冬瓜和竹竿?娘,别费劲了,我不读。”
贺夫人轻敲贺璟州的脑袋:“昨日让小翠领你见过的,不读不行。”
“你爹过几日回来见你这幅德行,恐怕不给你带那柄宝剑了……你好好读几天,娘就说服你爹把它给你。”
贺璟州不情不愿:“一言为定。”
*
等下人收拾好屋内的狼藉,两个书童被领进书房。
白礼今日穿的是侍女给的青衫,程安也是,款式一般,说不上好看难看,穿上总归是比自己的旧衣裳整洁。
先生授课的时候,他和程安就坐在少爷旁边的小桌旁听。
少爷的基础实在差,寻常小儿三四岁就熟背的千字文,他一个字都没学会,上这么多年的课都成了耳旁风。
黄先生只好从头教起,课程简单到寒门书童也能听懂。
他正在教授千字文,捧着书籍摇头晃脑:“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白礼听得正认真,右边忽然砸过来一团纸,在桌上滚了几圈后落到他怀里。
他抓着纸团,趁先生不注意偷偷打开,上面画了一只王八,三个眼睛五条腿,丑得无与伦比。
这幅画的创作者极有可能是贺少爷,此时他正伏在桌上把弄毛笔,明显心不在焉。
高束的乌发在额前垂下几捋,少爷眉眼轻蹙,五官明艳夺人,好像在发光,顽劣的气质一扫而空,丝毫看不出丢纸团的是他。
白礼疑惑,视线移到程安身上,还未看清,身上又挨了一下。
这次丢过来的还是纸团。
名贵的宣纸被揉得皱巴巴的,上头什么也没有。
他抬眸,发现是少爷在看他。
白礼错愕地瞪大眼睛。
贺璟州支着下巴,眼珠子一转不知生出什么坏主意,扯了张宣纸,涂涂画画,又丢过来。
白礼还未打开查看,黄先生就捧着书疾步冲到他面前,纸团被丢入废纸桶里。
黄先生不敢对贺璟州发脾气,故而怒火加之到书童身上:“你!边上站着去!”
白礼起身走到角落,在先生的怒目下挺直腰杆站好。大病初愈本就脆弱,在孩子心性的作用下,他抿着嘴角,长睫低垂。
心里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少爷昨日拿雪砸了它,今日又故意丢纸团害他被罚,但想着昨日侍女的吩咐,再不愿意又能怎么样呢?
“背过去!面壁思过!”
转过身,白礼盯着书架上堆叠的书卷,黄先生唾沫横飞的讲课声再次响起。
自从昨夜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白礼总觉得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眨眨干涩的眼睛,心里空落落的。
站了不知多久,两条腿很酸,他只好把重量全偏在一边,累了就换只脚,反复几次,眼前生出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白礼踉跄着重新站稳,角落里的青色的一小团晃晃悠悠。
贺璟州侧目看了好几回晃动背影,手里的笔杆转啊转。
黄先生昨日吃错东西,上了一会课,肚子闹腾不停,他只好拿出练习纸,低声下气地吩咐少爷写,说着说着他就哎呦一声跑恭房去了。
平时要是有这种时机,贺璟州早就跑到外面玩了,哪像现在兴致满满。
“我要练字,过来帮我磨墨。”
贺璟州眼都不眨地盯着白礼的背影,加大声音:“你来。”
这一喊让正欲起身的程安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