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书童（1） 1 ...
-
春和景明，整个上京绿意莹莹，不少达官贵人都乐意早起去茶楼喝茶赏景。城南的松风阁临湖而建，好景好茶，清风一吹，便有柳叶敲窗。
白礼一袭白衣，端坐在桌前。他垂眸盯着杯中龙井茶，冒出的袅袅热烟散在空中。
不多时，身侧梨花木窗框果然发出轻微的响动，不过敲他窗的不是柳叶，是灰色的信鸽。
站在白礼身旁的手下取下绑在灰鸽腿上的信封，看清纸上的内容后面色凝重：“陛下，您让抓的人跑了。”
白礼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冷淡：“不急。”
“阿甲，最近让你跟着六皇子，有什么发现吗？”
“六皇子最近和刚从边疆回来的贺将军走得很近。”
“是吗？他倒是聪明。”
许是不知那来的花粉入了肺，话毕，白礼就以手掩面，轻声咳嗽起来。
肺腑里的痒意无止无休，他清瘦的脊背咳到微微颤抖。
寻常人见了这副模样定会觉得九皇子是个肺痨鬼，但阿甲早已见怪不怪，他从腰间取下药瓶，跪着递到白礼面前。
九皇子是皇上早年流落在外的孩子，近年才找回来，年幼时出身低微，饥寒交迫下落了病根，身子骨很弱，几乎是汤药不离身。
阿甲曾是皇宫里的近卫，圣上体恤九皇子病弱，把他发配到九皇子身边。
宫里的侍卫都嘲笑阿甲，认为他跟了个没出息的主子。阿甲本人不置可否，舞刀弄枪惯了，他也认为这位外表文弱，内里亏空的皇子能有什么作为。
不曾想，九皇子并不简单，心思异常缜密，手段也狠辣。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抓过瓷瓶，淡淡的药味掠过鼻尖，阿甲走远的思绪骤然被拉回。
白礼就着茶水吞下几粒微苦的药丸，咳嗽渐渐平复下来。
阿甲接着说道：“贺将军手握兵权，又军功显赫，六皇子与其建交恐怕别有心思。”
此时老皇帝病危，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整个京城的局势正在重新洗牌。
朝中大致分为太子党和六皇子派，而白礼是半路窜出来的野种皇子，没有大臣愿意把牌压在无名小卒身上。
“无碍。”他心不在焉，取下腰间的鲤鱼玉佩把玩。
巴掌大的鲤鱼呈现向上跃的姿态，玉色温润，尾巴处穿孔系着红色流苏，灵气十足。
指尖描摹过鱼身的鳞片，他勾起嘴角轻笑一声。
位面的主角是太子，贺璟州是六皇子党的反派，是剧情里太子争夺皇位最大的阻碍。
两个皇子争来争去，两败俱伤，故事的最后贺璟州在一场险峻的战事中失踪了，太子因为主角光环，阴差阳错歼灭了六皇子的残党，从此登上皇位和为他出谋划策的尚书在一起了。
白礼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进入世界，但他因为上个任务的影响，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大概是任务失败的惩罚，这个世界他的人设很矛盾，是一位病弱且极其善妒的野心家。
失忆的时候他年纪尚小，被负面人设影响，做出许多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举动......
那时，他是贺璟洲身边的书童。
*
京城的冬天很冷，寒冬腊月，八岁的白礼被远房亲戚卖到贺府。
他娘是一位采茶女，生着副风华绝代的好容貌，与微服私访的皇帝度过一夜后有了身孕。年轻的采茶女心思单纯，以为皇帝是会与她相伴到老的普通人，哪知帝王最无情，尽然连身份都没告诉她就回宫了，只留下一只玉镯。
采茶女伤心过度，生下白礼后没多久就去世了。远方表叔觊觎采茶女的遗物，假情假意抱养白礼。偏生白礼从小就体弱多病，表叔见到这个烧钱的药罐子就烦，辗转多次，最终卖给贺府当书童。
贺府很大，青砖黑瓦，飘落的雪挂在桃树枝头，白礼和另一个书童跟着领路的侍女走在看不到尽头的连廊中。
满眼的雪色，萦绕着檀香味，处处是别致的雅兴，一步一景。
一切都是白礼从未见过的世界，在他的认知里冬天应该是寒冷可怖的，张牙舞爪的寒风随时都可能夺人性命。
思及此处，他脖颈往破旧的棉衣里缩了缩。
另一个书童叫程安，生得不高，堪堪到白礼胸口处。
对方穿着青色棉袍，虽布料粗糙但无破损，与白礼的紧张全然不同，他嘴角荡着纯真的笑容，奶声奶气地问带路的侍女：“姐姐，我们是去见少爷吗？”
侍女答道：“对，马上到了。”
她也是穷苦出身，没忍住多说了几句：“念你们年纪小，我提点几句，少爷脾气娇贵，是整个侯府捧在手里的宝，若是训斥你们几句，别哭鼻子，别忘了身份。”
“做下人的，万事要以主子为先。”
白礼把这话记在心中。
又走了一会，前方忽然传来惊呼声。
“少爷，您可下来吧，别逗我玩了！”
白礼寻声望去。
别院里，一位红袍少年倒挂在树上，几个仆人在树下惊慌失措，一边大张着手臂，一边叫唤。
“少爷您饶了我们几个吧，要是被夫人看见，会担心坏的！”
那少年长相昳丽，五官秀美得雌雄莫辨，行为却过于野蛮，甚至换了个姿势躺在树弯上：“没意思，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下人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瞥见侍女身后的孩童，连忙喊道：“夫人为您找的书童已经到了，您去屋内玩吧，莫要在树上挂着了。”
闻言，红衣少年翻了个跟斗，安安稳稳落到地上，又抓了两把雪，看都没看就往两个书童的方向丢：“早就和娘说了不要书童，非要我去读那些臭经书作甚。”
白礼的棉衣本不厚实，寒气找到破洞就呜呜往里灌，短短的路程他冻得牙关颤抖，整个人就像暴风雪里的瑟瑟发抖小树苗。
少爷掷过来的雪球砸在胸口，他顿时眼冒金星，缓了半晌才清明过来。
恰好少爷睨过来，视线先掠过程安，嫌弃道：“怎么找了个矮冬瓜，真没劲。”
下一刻，白礼对上少爷的眼睛。
少爷的眼型很特别，琥珀色的瞳孔如同昂贵的碧玉，倒映出白礼灰扑扑的样子。
白礼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像画本上的仙童，与仙童比起来，他简直是地上的泥巴。
他忍不住把破洞的袖口往身后藏。
少爷似乎也多看了白礼两眼，漂亮的唇吐出冷冰冰的几个字：“哪来的瘦竹竿。”
白礼垂头看向自己伶仃的腕骨，包着薄薄的一层皮，皮下的青筋很明显，好像确实是竹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