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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藏杀意 通铺酸风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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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萦风抱着那把旧琵琶,从崔典乐屋中出来,沿着回廊往大通铺走。
她怔怔地抱着琵琶入怀,心里头却想着崔典乐方才的神情。不说别的,就她方才授课的模样,那可是实打实得想教会她。
她觉着心里踏实,不管崔典乐心里头想什么,她都不会辜负期望。不说独得魏国公主青睐,怎得也不能让崔典乐没脸。
这一路上,琵琶贴着心口,弦轴硌着肋骨,隐隐生疼却也觉得踏实,这是自进教坊司以来,第一次真切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硬木板床铺也不是些没用的衣物,区别于他人独独是她的。
顾萦风抚摸着琵琶常年弹奏落下的旧痕,轻语道:“不管你前头主人怎样,往后我都会好好珍视你的。”
秋意微凉着不过多时,顾萦风就行至她的屋舍之下。
大通铺的屋子里,油灯昏黄,映得四壁斑驳如鬼影般。二十几张木板床密密排开,床上或躺或坐,都是些和她一样的罪奴。空气里混着汗酸、劣质脂粉和一股子说不清的霉味
她推门进去那一刻,屋里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手中的琵琶之上。
琵琶虽旧,漆面剥落,却骨架完好,琴头雕的凤首犹自清晰。
抱着琵琶的顾萦风怎样看都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不扎眼都不成。
顾萦风也没管,自顾自地抱着琵琶往里屋走,大通铺位置狭窄但总有属于自个儿的地盘。
“哟——”靠门第一张床上的胖姑娘先开了口,“这是打哪儿弄来的?”
这姑娘姓赵,行四,人唤赵四娘。原是西市酒肆的掌柜娘子,因丈夫走私盐被连坐,拖来教坊司已半年。
她生得五大三粗,嗓门敞亮,说话从不拐弯。此刻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剥着一颗核桃,咔嚓一声,壳碎仁出。
“崔典乐赏的。”顾萦风只是简单回答,她们平日里也不常寒暄。这些人里头就属她出身高些,那些罪奴与她平日接触的事物鲜少一致,以至于往日她们聊不上几句,话不投机半句多。
顾萦风的心思也不在和这邦子人打交道上,故而她们并不喜她,甚至有些许嫉妒。
和顾萦风出身差不多的大家小姐,要么就是被人使了银钱捞了出去,要么和姐姐知微一般寻不着活头自尽去了。
顾萦风得罪了人走不了,又一心想找裴濯谦寻仇,即使有了至交好友也是拖累人家。
都是罪奴了,免得日后自己做的事还要连累旁的人。
“崔典乐赏的?”赵四娘嗤笑一声,核桃仁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我来这儿半年了,她正眼瞧过我几回。你才来几日,就得了她私授的琴?”
旁边床铺上,一个瘦小的姑娘也探过头来。此人姓孙,原是城南绸缎庄的二房,因妒杀正室下毒被发配至此。
她生得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骨碌碌转,尤其爱搬弄是非没事就爱拉着人随意编排。
“我瞧着,不是琴好,是人好。”孙氏阴阳怪气地笑了,“顾家小姐嘛,金枝玉叶,从前在府里弹的怕是象牙拨子、金丝弦吧?这破木头,搁她眼里怕是看不上呢。”
众人听了不由得满屋一阵窃笑着。
顾萦风不理,只是将琵琶小心放在床头墙上钉着的木橛上。那位置正对着她的枕头,最是显眼她一睁眼就能看见。她脱了外头的灰蓝罩衫,叠好放在枕边就此躺下来,面朝着那堵墙。
“啧啧,还是大小姐脾气。”赵四娘吐出一口核桃皮,“在这儿摆什么清高?都是一样的罪奴,谁比谁干净?”
“人家可不这么想。”孙氏悄悄压低了声响,却故意让满屋都听见,“人家可是有指望的,听说她爹当初差点把她许给裴大人呢!裴大人如今是朝中红人,哪日念起旧情,一句话,不就出去了?哪像咱们,烂在这儿,死后的尸骨沤成泥。”
顾萦风的父亲顾湛最初是打着两家结亲的意思,故而在汴京城这确实不是什么秘密,但让裴濯谦娶那位小姐并没有详说顾府就被抄没了。
也不怪孙氏会把这事拿出来奚落顾萦风,没风没影的最好拿来说道了,即使说错了,只一句听岔了就能打发掉,谁不爱整这些不用什么代价的事。
这话落在大家耳朵里,都左顾右盼着观察旁人的神情。尤其事看着顾萦风闻言还是没什么动静,也不敢打岔,旁观者她们二人私话着。
顾萦风闭着眼,睫毛却微微颤了几分。
裴濯谦。
那个名字就像根针般无时无刻不在她的心头来一下,她攥紧被角,试图当没听到。
“呸!”赵四娘忽然啐了一口,“裴大人?那个抄了顾家满门的裴大人?顾家小姐要是真攀得上他,至于在这儿跟咱们挤大通铺?”
“谁知道呢。”孙氏冷笑,“说不定人家私相授受,夜夜在床上...”
啪!一声脆响。
顾萦风翻身坐起,猛地抄起枕头旁的一只木碗,狠狠砸在地上。那木碗滚得老远,在木地板上咕噜噜地转着。
满堂噤声,看着顾萦风上下起伏的模样。小脸煞白着,眼神却凌厉地恨不得拿刀子把眼前的孙氏捅死。
“有胆量你就再说一遍!”顾萦风气不过,拔了簪子就想上前却给最开始生事的赵四娘拦着。
孙氏见着她的模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神滴溜溜的。往日这顾家丫头狗眼看人低的,什么时候瞧得起人过。
“我说错了吗?”孙氏梗着脖子,“你以为你还是顾府的大小姐?你姐姐倒是聪明,早早去了。你倒好,赖在这儿,还攀上了崔典乐。怎么,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
“你——”顾萦风张牙舞爪着,却给赵四娘按着。眼见着自己挣脱不开,顾萦风都要往赵四娘身上招呼了,却听赵四娘说。
“行了!”赵四娘一声断喝,把手里半颗核桃扔向孙氏,“大半夜的,吵什么吵?明儿卯时还得起身,你皮痒了想去挨戒尺?”
孙氏被砸了肩膀,嘟囔了两句,缩回被窝里。
顾萦风并不是很领赵四娘的情,一开始挑事的就是她,现在又在这装什么好人。若不是她拦着,她非要划烂孙氏的嘴不成。
顾萦风呆愣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人见没热闹看了也都缓缓拉起被子躺着床铺上。
平时周围的人冷眼着,背地里头怎么说她顾萦风,她都不想理,可偏生地要在这戳她的脊梁骨。
她拧着眉,用袖子胡乱一抹把快要落下来的泪擦掉。她缓缓坐回去,背靠着墙壁环抱住膝盖。
现在的她什么都没有了,当不了骄傲的官家小姐,就连被人奚落也不能当面还回去,想发脾气也要承担代价。
赵四娘翻了个身,面朝萦风这边瞧摸唤着她:“顾丫头。”
顾萦风没应,就是冷着脸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别跟那姓孙的一般见识。她嘴贱,不知...崔典乐为何赏你把琵琶,是你从前琵琶就弹得极好吗?”
顾萦风转过头瞧见她那副嘴脸,原来隔这等着我呢,我当是怎么回事突然这样好心来帮我,原来是想寻个由头来打探消息呢。
“我也不知。”顾萦风淡着脸冷冷回道。
赵四娘也没想到这人怎得软硬不吃,刚刚自己好歹帮了她一下。
“顾丫头,我刚刚好歹帮你喝了一声。没我那一声,你们现在谁挂彩还不得而知呢?”
孙氏那老货,脸上即便不挂彩姿色也是平平的。顾萦风可不同年轻貌美着,模样可是美人坯子的只是年纪小,脸嫩长大些怕是妖娆惹人的。
顾萦风冷笑一声,撇了她一眼。帮忙不过是真打起来闹到崔典乐处,大家都要受罚,出来喝一声就想卖个脸子皆大欢喜。
我那是能让她如意的。
“赵婶娘,你的脸子真大,帮忙说句嘴就想要我同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你想知道什么不如亲自去找崔典乐问,我说了不知就是不清楚,这事还是您自个儿问的好。”
说完顾萦风也没给赵四娘什么好脸色,蒙着被子就背对着她装睡着。
赵四娘看着她瘦薄的背影,气不打一起处来。
呸,大小姐脾气也不看现在就一贱奴,也就在他们面前耍耍性子。
通铺外头的云一簇连着一簇得,弯月被半遮着却透着光。
床铺上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中,顾萦风睁着眼,望着头顶那根横梁。
她想起孙氏的话,“你姐倒是聪明,早早去了。”
真的聪明吗?死就是解脱吗?没有痛苦,没有屈辱,干干净净地走了。像她生前最爱的那句诗:“质本洁来还洁去。”
可顾萦风不这么认为,高洁得走并不能为顾家平反,也并不能撕开裴濯谦那张温润的面具。若是顾家一个人都不剩了,谁去告诉世人,那个君子端方的裴大人,骨子里是条披着人皮的狼?
她将素日挽发的白银簪子,掏出来在掌心把玩着。依着月光,那小小的素银簪在昏黄的油盏泛着冷光。
这是她唯一能留下的念想了,顾家只剩她一个了。父亲顾湛早就死在流放的途上了,至于因什么而死并不是很重要了。
即使知道死因,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必有裴濯谦的手笔。
姐姐走了,母亲被外祖接走。临走之时叮嘱她好好活着,等日后那位裴大人忘了,就把她接回去好好过日子。
真的能好好过吗?
她顾萦风只怕是要记一辈子,也没法再遇良人,只怕遇到的都是人面兽心的“裴濯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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