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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琵琶谋 指间风雨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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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顾萦风如约去了崔典乐的屋子。
那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
靠窗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本泛黄的琴谱。墙上则是挂着一把旧琵琶,漆面剥落,露出里头暗红的木胎。
那是崔典乐当年在宫中用的乐器,据说曾得先帝赏过。
崔典乐于琴技之中,琵琶是最上等。赵絮濛作为官家最受宠的郭贵妃之女,那是尽数赏之。
也不怪崔典乐会说,公主赵絮濛,最喜琵琶这事。
崔典乐已坐在案后,见顾萦风进来,也不讲其他只将一本手抄谱子推到她面前。
“弹。”她说。
谱子是《霓裳羽衣曲》的残本,只有中段。这曲子盛唐时曾风靡一时,如今已失传大半,教坊司里能弹全本的,不过三两人。
顾萦风看了一眼谱子,她用指腹再案上轻轻敲了几下,心中默记着指法。
这个曲子她不说熟,往日也算了解,到底多年微奏她心中总是有些惶惶的。
若是她不满意,先前的努力就都付之一炬了。
顾萦风接过崔典乐递来的琵琶,先吹一声笛定宫,拨子挑一弦散声,边拨边转木轴,两音相合便塞紧。
二弦、三弦、四弦依次以隔弦相生之法校毕,再逐弦按相复核,泛音扫过,闻之不刺耳,方调弦毕。
崔典乐看着她熟练的模样,心下满意着,顾萦风瞧见她颇有玩味的表情,便知这局十拿九稳。
她用带着护甲的指尖轻拨,只一声便瞧见眼前之人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一声无初学者的磕绊,也不似寻常乐技那般炫技。顾萦风的指法带着一种奇异的质地,旁的人都学不来。
她的轮指极快,密如急雨。但绰注带着一种天然的涩意,最奇的是她的气息。琵琶本是武曲居多,讲究气势磅礴,可顾萦风弹来,竟在刚烈中掺了一丝柔婉。
崔典乐听着她的奏曲不自觉就将戒尺搁在了案上,双手交叠身子微微前倾,专注得打量着顾萦风。
魏国公主与裴大人的婚事敲定,不日便会来教坊司选人为婚事作备。
只可惜月前乐坊的琵琶国手病重,怕是撑不了几日。现如今坊内琵琶艺人弹得能入公主耳的不过寥寥。
她正为此伤神之时,眼前的小妮子就用一手琵琶艺现于眼前,可解她燃眉之急。
一曲终了,余音在狭小的屋子里盘旋不去。
崔典乐也没急着盘问,沉默半晌接着用她的双眸在顾萦风的周身探索着。
顾萦风倒底是年纪尚小了些,被看得浑身发毛,怀中抱着的琵琶死死抓着琴面。
莫不是崔典乐看出什么了,一言不发得,眼神犀利得骇人。
不多时崔典乐轻轻扬起下巴看着跟前略微有些颤抖紧张的小姑娘,嗤笑一声。
罢了,终究是个十七八岁的,料她也没多少城府,算计到她头上。
“你这琵琶跟谁学的?”
“从前母亲请过教坊的乐师。”顾萦风如实答道,只是隐去了姓名,“学了两年,后来便荒废了。”
顾萦风的母亲是顾湛的继室,出身汴京有名的富户。顾家出事后,外祖家掏了大笔钱才将其捞出。
只是顾萦风终究是顾家女,花了再多银子也难使鬼推磨。
“两年?”崔典乐冷笑,“两年能弹成这样,要么你是天赋异禀,要么你娘请的那位乐师,是宫里头出来的。”
顾萦风不置可否,那位国手本就出自宫廷,原也是瞧见其在琵琶的造诣略高故而来教。
崔典乐也没再追问,现下摸清楚谁教的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否得用琵琶得魏国公主的青睐。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将那把旧琵琶取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面板上的灰,转身递给顾萦风。
“自今日起,你用这把琴练。”
顾萦风接过,仔细端详起来。这把琴瞧着有些年头,但抱着比昨日领的轻,拨起弦音色也更亮堂。
琴面的面板用的泡桐,背板则是小叶紫檀,而相面更是象牙所制。
琴身还刻于小字“内府赐物”,内府...那便是宫中御赐之物。
“典乐,这……”顾萦风抬头,双眼睁得溜圆。
她何德何能就这么用上了御赐之物,晓得她们之间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但也不至于此。
御赐象征的荣耀,怎可随意转于一个非亲非故的小丫头。
“既是给你的,拿着便是。”崔典乐打断她,用戒尺在她掌心敲了一下,但这一次顾萦风明显感受到力道轻了。
“好琴配好手,你既是块料,我便不浪费。教坊之中规矩就是王法,你要记住。你是我教出来的,日后出了这里,莫要忘了这份恩情。”
崔典乐语毕,转过身后煮着茶,泥炉上架着一个小汤壶。壶盖被水汽蒸得直冒盖,顾萦风盯着出了神。
方才的话落得其他人耳中只觉崔典乐惜才,不愿人埋没。可在顾萦风心里却是矛盾的,她一直觉得崔典乐的试探就是想拿她去讨好魏国公主,可那需得她亲历亲为。
但她也庆幸着,起码此刻崔典乐不是她的敌人,而是她的师父。
有教坊博士的指导,无疑是如虎添翼。
等至顾萦风回神之时,已是弦音流转之际。只见崔典乐抱起琵琶,起初崔典乐指尖跳动雨点作势,尽数落于院中。
五指骤雨敲窗,拇指处自下往上回兜,循环往复而密不透风。
真当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顾萦风只当是炫技,可眼观耳听着手腕不自觉抬起,手上止不住在空中拨弄不停。
崔典乐瞧着不禁莞尔:“你眼下做的很对,轮指在于腕活指实。方才演奏之时尚有些僵,想来是许久未弹生疏了些。”
她边弹边说着,视线又重回琴弦之上:“腕要活,如灵蛇翻身。指要实,如铁杵凿石。”
指尖翻飞转入扫弦,五指而并自缠弦斜劈而下,素手刮至子弦,忽地铮然巨响,响声饶音窗棂闻其嗡嗡作响。
见其手上动作未停,手腕一翻反手由子弦扫回缠弦,亦是一声闷雷惊地。
“此去一来一回,便是正扫与反扫。”崔典乐作势而停,目光炯炯。
许久未曾在旁人面前弹奏,不免心头一热,倒是有几分从前的感觉。
“瞧了我方才的奏曲,可有什么感悟。”
顾萦风闻之一愣,不想竟还有这一环节。往日的乐师只消得教指法,技艺。哪里会问些个什么心得感悟。
崔典乐见其久久未答,似有些许不悦:“我方才弹了这么久你是些许知觉也无?”
“不...并非如此。”顾萦风支支吾吾着,方才的她过于沉浸只观摩着她们二人之间指法技艺不同处。
对于曲子方面,她是没什么真造诣,会奏但她不会制。且还有个怪异之点,会仿但不会创。
常年沾染乐曲之人,多多少少在这方面浸隐怎么都能编排几曲。
可偏生得她顾萦风的曲子就是难成曲调,只怕是上天不仁,抽了她这天骨不成。
崔典乐无法,见其仍是难言挥挥手“罢了,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道理你不晓得?”
叹叹气后又抱着琵琶演示“扫弦用得不是蛮力,而是巧劲。正扫如刀出鞘,力在指尖,反扫如浪回头,力在腕根。你昨日那一下,整条胳膊都抡上去了。音是准的,但调子总有不协之处。”
“乐艺不是苦力活,一身力气就能做得好,得用点脑子。”
顾萦风垂眼,耳根微热。说个姑娘家家劲大,怪羞煞人的。
崔典乐见她羞愤也不再多言,继续往下弹。右手换作摭分,是以拇指勾住缠弦,食指挑起子弦,两指一合,发出一声如裂帛般脆响。
随即食指向外分拨,又见得一声清响。一合一分亦如马蹄踏冰之举。
“摭分要脆,不能黏。”她瞥了萦风一眼,“你听这声音像不像黄瓜清脆之响?你弹的时候,两指并得太紧,出来的声音跟一拳打进棉花似的。”
曲至中段,她换用左手。按弦的手指在品上快速挪动,忽而一推,只见食指按住弦向外侧用力一推,弦音便陡然拔高半个音,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如裂帛撕扯至半却又戛然而止,这便是推。
紧接着,她手指一放,弦音又猛地跌回原位,只听咚得一声。这琵琶中的拉已成。
一推一拉之间,音高起伏,像人在呜咽。
“推拉吟猱,这便是琵琶的魂。”她目光紧盯着顾萦风听得发怔的面容,不禁含笑。
这孩子就是个没被正经雕琢的璞玉,学得皮毛就已胜过寻常人许多了,如今这虚心请教的模样,倒是个惹人疼的。
“右手管形,左手管神。形是给旁人听的,神是自己悟的。你弹《塞上曲》时,推拉用得不错,但...”
崔典乐停顿片刻,想着用什么法子能听得更明白些。
只见她的指尖在弦上轻轻一吟,幅度极小但琴弦拨动频率极快,音高细微波动与那水面泛起的涟漪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缺的不是技法,是生涩。”她摇摇头说,“你的音太干净了。琵琶不似面容那般追求纯净,而需带着杂糅。”
崔典乐将琵琶抱稳,右手覆在弦上,止住余颤。
“今日先看到这里。”她起身,将琵琶递给萦风,“明日你来弹,我来看。若还是昨日那副杀猪的架势...”
“就别怪我戒尺不留情。”说罢崔典乐还用戒尺在掌心敲了三下。
顾萦风抱过琵琶起身拜别,行至院中忽地往里头看了几眼,崔典乐端着茶盏轻抿着,没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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