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歌》茉星棉棉

2、琵琶引 旧曲新弹惊

　　顾知微识人不清，错信了裴濯谦。她想起裴濯谦平日的克己复礼，不想都是他装出来的模样。自己被他害成这样，进了教坊司日后还有什么出头之日。不如早日去了那边，寻得她幼时体贴的母亲。

　　他们初见源于三年前，亦是金桂满城时节。

　　彼时裴濯谦尚是孤寒举人，因一篇《平边十策》为顾湛所赏，延请入府为西宾，教导两位小姐诗书。

　　那裴生初入顾府，身着半旧儒衫，眉目清俊，行止有度。见人便是深深一揖，言谈温和，从不高声。

　　顾知微隔帘听课，常闻他讲解经义，引经据典，温润如玉。有时风动帘栊，窥见他侧影，只道是读书人应有的风骨。

　　一日，顾知微亲自送茶。裴濯谦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触及其手背，立时面红耳赤，慌得几乎失手打碎茶瓯，连声告罪：“小生失礼，污了小姐清誉，万死犹赎。”说罢，垂首半天不敢抬头。

　　顾知微见此举动不敢怪罪，只觉心中暗赞。此子虽贫寒，却知廉耻，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彼时她尚不知，那抹红晕与慌乱，成了她的索命符。

　　思绪流转间她转头，最后看了一眼顾萦风。眼底决绝令顾萦风胆寒，她的双颊落下两行清泪。

　　“姐姐！”顾萦风撕心裂肺着，欲扑上前，却被身旁一名年长女伶死死捂住嘴：“她这般，你不如让她死了。半死不活的救下，倒连累了你。”

　　顾萦风伸手挣着，眼见着姐姐的身体剧烈抽搐着，鲜血自嘴角溢出，染红了灰蓝囚衣。

　　顾知微想抬手再摸摸妹妹的脸，却终究无力垂下，倒在那阴冷坚硬的土炕上，如一株被践踏进泥里的白花。

　　翌日卯时，鼓声如雷。

　　崔典乐带人点着名，见到顾知微尸身，不由得皱了皱眉。

　　“晦气，”她冷声吩咐着差役，“拖去乱葬岗。记上，顾知微，病殁。”

　　又转头，目光如炬望向一旁怔怔的顾萦风：“顾家次女，你姐姐怠惰畏学，已遭天谴。你须得勤勉，若再啼哭，便是一般下场。”

　　顾萦风被强行拽起开，不由得她哭闹。她望着姐姐尚有余温的尸体被如死狗般拖走，看着地上那滩被匆匆清扫、却仍留下暗红痕迹的血迹。

　　她缓缓抬头，透过教坊司窗棂，望向外头灰扑扑的天。

　　前日的高门贵女，如今低贱蝼蚁。这一切都是败裴濯谦所赐。她失神着想起昨日那身绯红官袍。

　　而后，她转头看向崔典乐：“我不叫顾家次女。我姓顾，名萦风。”

　　崔典乐冷笑：“此处，你无姓氏，只有代号。”

　　顾萦风垂下眼帘俯身行了一礼：“那请典乐赐名。”

　　崔典乐抬眼打量着她那张酷似顾知微、却更添几分艳丽的脸，不由得提起了兴趣：“那你便叫牡丹吧，愿你如此花，虽陷泥沼，尚有艳色。”

　　眼前的女子，身段样貌都是个顶个顶地出挑，特别是那坚毅的性子，她可最是中意。

　　从此，教坊司多了一名唤作牡丹的罪奴，而汴京城少了一个名叫顾萦风的贵女。

　　顾萦风死死咬着唇，直至尝到血腥味。她在心底，一字一顿默念：

　　“裴濯谦，我定与你不死不休。”

　　风卷起地上碎纸，那是顾家破碎的家谱。

　　顾萦风自更名牡丹后，便日日投身于教坊司的教习之中。

　　她清楚，现如今的她不再是身份高贵的官家小姐，想何时何地见何人都受身份的阻碍。

　　那么她只有在教坊司，学出名堂来，让全天下的人都求着见她，让裴濯谦没法成为那个例外。

　　每日卯时鼓响，她便随众女起身，领下各自的功课。崔典乐给她的指派，便是琵琶。

　　崔典乐原是在宫中伺候的女官，性格严苛，眼里容不得沙子。

　　她给新入司的罪奴排课，向来都是三年乐艺礼仪基础，再论天资卓绝，

　　顾萦风从他处接过那把琵琶，手指搭上丝弦的瞬间，竟微微一颤。

　　琵琶于她而言，并非陌生。幼时在顾府，母亲也请寻过教坊的名手来教过他们姊妹二人，姐姐知微喜静，偏爱古琴。偏好它的琴音清冷，最合她的脾胃，在府上习得的日子，更是日日都要弹上几首。

　　而她却对琵琶情有独钟，每每抱之都拨弦至忘我。世人皆说顾家双姝才貌俱佳，未来定会名动汴京。

　　不想一死一伤，双双落入了教坊司。

　　顾家出事后，琴棋书画尽数封箱，在教坊司学了三年的教习礼仪，这琵琶一别，便是三年。

　　“发什么楞？”崔典乐踱步过来，戒尺在掌心敲了两下。

　　“在此处规矩就是王法，今日先学抱势，琴头朝左，覆手贴腹。抱不好，便一直练着，抱到戌时再回去。”

　　顾萦风低着头，依言摆好姿势。她垂着眼，指尖搭在弦上，竟自然而然地寻到了以往的把位。

　　崔典乐在堂前坐了，听众人调弦。初学的女奴们，手指笨拙，弦音或尖利如裂帛，或沉闷如击木，听得人牙酸。

　　她面色愈发难看，戒尺敲得这些个女奴们掌心发红。

　　挨到日暮，众人散去用饭。顾萦风却未走。她抱着琵琶，寻了院中一处背风的角落。

　　角落位于墙根之下，那处有个堆柴草的棚子。平日无人去，只闻得见干草的土腥气。

　　她起身上前，在拿出坐下来，依着往日样式，拨响琴弦。

　　若她真循规蹈矩，按照崔典乐的意思继续学基础，那她何时能出头。

　　她弹的是一支旧曲，幼时听母亲弹过，此曲名为《塞上曲》，讲的是昭君出塞，黄沙漫天，一步三回头。

　　《塞上曲》原应是哀婉，可这曲子到了她指下，竟是滔滔不绝的恨意。轮指见，顾萦风指腹处早已有血渗出，血污染上丝弦之上。

　　曲毕后，顾萦风身子不由前倾，额头抵着琵琶的凤颈，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

　　她未带护甲就直接弹曲，十指间的细嫩如葱，如何能敌着崩弦之韧。

　　“谁在哪里？”崔典乐的声音由院门外传来，吓得顾萦风手指微僵。

　　来得倒是快，顾萦风还怕此间弦音戛然而止，没能引起崔典乐的注意。

　　崔典乐负手踱步而来，用戒尺挑开草帘。见是萦风，眉头微微皱起：“是你？在此作甚？”

　　顾萦风缓缓抬头，迎上崔典乐的目光：“回典乐，牡丹在练抱势。”

　　“抱势？”崔典乐冷笑，目光落在那把琵琶上。弦位尚温，余颤未息。

　　若不是刚刚她听到那幽怨的曲调，或许还会信她几分。

　　“方才的曲子可是你弹得。”

　　顾萦风暗自心喜，果然还是上钩了。她轻微点了个头，露出一副乖顺模样：“是。”

　　崔典乐眯起眼，那曲子她听着像是《塞上曲》，这个曲子是教坊中阶曲目，音域宽、指法繁，非有数年功底不能成调。

　　一个才领琵琶第一日的罪奴，能弹《塞上曲》？

　　她显然有几分不信，可这处并无她人，若非冒领，那调子又从何而来。

　　她思索片刻后，伸出手：“将你的琴给我。”

　　顾萦风将手中的琵琶恭敬递了上前，崔典乐横琴接过，伸手用指尖拔了琵琶上的四弦。

　　音准竟丝毫不差，这定弦的手法老练得很，一看就不像是初学者的手笔。

　　那么唯一一种解释便是此女是琵琶的老手，刚刚在教坊的调弦不过普普通通。

　　而后她又将琵琶翻转看向面板，面板之上丝弦沾染血渍。她遂即伸手将顾萦风的手一把拽至眼前，她的十指如葱般嫩滑。

　　可指腹上未干的血渍出卖了她，刚刚那曲就是顾萦风所奏。

　　“你从前可弹过琵琶。”崔典乐开口时带着一丝探究感。

　　顾萦风听着微不可查地勾起一丝唇角，只要能勾起眼前人的兴致，流点血又算得了什么。

　　她垂眼：“幼时胡乱拨弄过。”

　　“胡乱拨弄？”崔典乐冷哼一声，戒尺在琴身上轻敲一下，“胡乱拨弄能弹出方才那股子劲？我虽未听全，但那扫弦的力道，哼，比司里那些学了三五年的乐伎，也差不到哪里去。”

　　顾萦风不语。

　　崔典乐看着她不应声的模样，倒也不恼。这些个大家小姐，那个不是这样忸扭捏捏，看似谦虚得很。不彰显不外露的，怕遭人忌恨。

　　“顾萦风...不，牡丹。”她忽而改了口，语调也变了起来。

　　“你可知，公主赵絮濛，最喜琵琶？”

　　顾萦风心头猛地一跳，赵絮濛。当今官家给裴濯谦赐婚的公主就是她，顾萦风又怎会不知赵絮濛独爱琵琶曲。

　　若不是她，顾萦风怎会在此时显山露水。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抬眼：“牡丹不知。”

　　“不知便不知，日后怕是有好日子过了”

　　崔典乐将琵琶丢还给她，转身欲走又止住步子，侧过头，“明日辰时，你不必随众人上大课了。来我房中，我亲自教你。”

　　说罢，戒尺在掌心敲了三下：“但教坊有教坊的规矩，你擅自弹曲便是不对，我罚你，你可认？”

　　顾萦风挨了三下后，跪俯在崔典乐眼前说着：“牡丹认罚。”

　　崔典乐见她认错态度也诚恳，转身也没再多说什么就此离去。

　　顾萦风捂着被罚的掌心，望着崔典乐离去的背影。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时，身旁的草垛咕噜噜滚落出一个小瓶子，顾萦风将其拾其。

　　瓶身周围散发了着一股子药味，她将瓶上的塞子拔出，凑到鼻尖轻嗅，原是瓶伤药。

　　刚刚在此的就她二人，这药不是崔典乐给的还能是谁。

　　顾萦风挑了挑眉，心下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