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歌》茉星棉棉

21、惊四座 满堂青眼落

　　“我哪是算准的？”顾萦风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松弛。

　　“不过是赌了一把。叶芯儿贪生，又不信崔典乐公主府择选的鬼话。我给她指了条拖住崔典乐便能自保的路，她为了自己，也得咬牙走下去。只是她那性子，能忍多久，会不会中途反悔，我半点底都没有。”

　　可她没得选，不信叶芯儿，也要看老天帮不帮自己一把。

　　即使被崔典乐发现了，大不了师徒二人撕破脸皮，反正她在教坊没出路也是早晚的事。

　　“方才在院子里等着，一直没见着人，也没个消息递出来，我心里也是慌的。怕她撑不到一个时辰就跑了，怕崔典乐察觉不对亲自来点名...可偏偏，事就成了。”

　　顾萦风只是侧过头，透过那层薄薄的纱，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秋日的阳光透过纱隙，在她面上映着细碎的光斑。

　　“看来，老天爷这回，是站在我这边的。”

　　杨齐“呸”了一声，笑道：“什么老天爷，是你自己敢赌，姐妹们也敢帮你瞒。若换了旁人，早吓得腿软了，还能想出这等顶替的法子？”

　　顾萦风细细触摸着与它并肩的琵琶，是呀，什么老天爷帮忙的，路还不是自己拼出来的。

　　若是真听天由命，她早就成一抔黄土了。

　　柳念儿轻轻挽住顾萦风的手臂，俏声说着：“牡丹，待会儿到了潘府，你千万小心。虽说顶了苏玉娘的名，可潘府那些达官贵人眼毒，你弹《六幺》时，莫要太露了锋芒，省得给人盯上。”

　　郑愿也道：“是啊，咱们几个在旁边给你兜着。你只管低头弹你的，眼睛别乱看，尤其是...别往那几位常去魏国公府的大人身上瞟。”

　　他们四人可都知晓，裴濯谦上回在宴上闹的哪一出，现在好生提醒着，但也不敢明说，也怕顾萦风露了怯。

　　不过她们也是称奇，顾萦风同他们讲要去宴时，都满肚子疑问，她只说想出人头地被公主选中。有和她们讲崔典乐对她疏忽得多，有了新人很快就把她忘了。

　　她们也对顾萦风所言深信不疑，五人皆是好友自然要为其打掩护。

　　顾萦风知晓她们的好意，心里头暖乎着呢，现下有那么几人惦记自己，可不得脸上带笑，心里带甜。

　　“我知道。今日之后，无论成与败，多谢你们。”

　　赵四娘也是飒爽性子，往她手背一附，轻轻拍上几下安抚着：“说这些做什么，经此一事，也算过命的交情了。牡丹妹妹要翻身，我们定会襄助，况且你若真成了，咱们姐妹的脸面也跟着光彩。”

　　车里头谈论着不一会，潘府的街巷就已隐约可见。帘子外的汴京繁华，如今都要靠顾萦风的算计才能见着。

　　外头车夫停下车，大声喊着：“姑娘们，潘府到了。”

　　闻言五人依次下了车，潘府门前石狮威严，朱漆大门洞开，里头丝竹隐隐。

　　李女官在前头点了点人数，如往常般低声嘱咐了几句。

　　无非就是些“规矩些”“莫要抬头乱看”，而后便领着她们穿过回廊，进了宴厅侧厢。

　　宴厅内已坐了七八位官员，推杯换盏间谈笑风生。

　　顾萦风低着头，跟在赵四娘身后，从侧门入了席。

　　她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席面上并未见着裴濯谦的身影，心下难免失落。

　　真是不巧，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想遇的正主却没来。

　　她咬咬唇心头微沉，随众人按部就班地入了位。

　　李女官上前向潘大人行了礼，回禀乐伎已齐。潘大人摆了摆手，只道：“开始吧。”

　　《六幺》起调。郑愿、柳念儿开口唱，杨齐笙音起，赵四娘拍板定节。

　　她们四人早已不知这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顾萦风也不畏，在耳房难熬的夜里这一手琵琶早陪她度过漫长的黑夜。

　　她垂着眼，指尖搭上弦，深吸一口气。

　　第一声散序拨出，清泠如碎玉落盘。

　　满厅的喧闹声，竟皆为一声琵琶止住。

　　几个正举杯的官员手顿了顿，目光不约而同地往侧厢这边扫来。

　　那音色与往日教坊派来的琵琶女全然不同，前头的生拉硬奏错音连连听得人厌烦，但只这一序却错落有致，气韵非凡。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顾萦风则是弹得犹如仙境，她沉浸如痴如醉，带着满腹委屈，今日不弹出名声，则前功尽弃。

　　裴濯谦不在，她也要通过这一曲把他弹出来。

　　中序已至，满厅竟渐渐安静下来。就连上首的潘大人也放下了筷子，侧耳听着。

　　待入破收尾，最后一个泛音散去，宴厅里竟有片刻的寂静，随即有人抚掌：“好！这琵琶女从哪来的？比上回那个强了百倍不止！”

　　另一人笑道：“潘大人好福气，教坊如今竟出了这等人才？”

　　顾萦风听着自是莞尔，她苦练多日就为得有朝一日入人青眼。

　　潘大人也有些意外，转头问李女官：“李女官，这琵琶色是新来的？从前怎的没见过？”

　　李女官心头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忙福了福身，笑道：“回潘大人，这姑娘前头病了好些日子，这不一病好便来潘府上宴了。是她运气好，头一回伺候大人，便得了大人青眼。”

　　潘大人听了，抚须点头：“病了一场倒练出这等功夫，倒也难得。既是头回来，便别让她在角落处埋没了。李女官，让她到前头去，给本官独奏一曲，也让在座诸位好好听听。”

　　李女官心中大喜，来了一遭就被达官显贵点名独奏，这若是传回教坊，崔典乐面上何等光彩，自己这番做主也算立了一功。她连忙应道：“是，潘大人。牡丹...不，苏玉娘，上前谢恩。”

　　顾萦风只觉心头一颤，到前头去，独奏一曲。

　　那可是宜春院的宫内人才有的待遇。

　　且这意味着她要从侧厢走到宴厅正前，直面那些达官贵人。

　　没有裴濯谦，其他大人也可以成为她的选择。

　　她缓缓起身，抱着琵琶，低着头，一步一步从侧厢走到宴厅正中。

　　厅堂之上的灯光映着透着烛光斜斜地落在她怀中的琵琶之上，琵琶成色虽旧细看材质上等。

　　顾萦风颔首，未露真容，她不愿以貌侍人，她要技艺的上等打动这些达官贵人。

　　世上美人之多，不在少数，她顾萦风清楚美是靠他人评判定义。

　　各花入各眼，靠张脸皮博得喜爱，也终会被其容颜老去，色衰而爱驰。

　　但琵琶技艺好就是好，即便不懂的人，闻之悦耳也为其打动。

　　与其选择依附，不如靠一手琵琶得所有人的推崇。

　　她跪坐下来，调了调弦，深吸一口气，抬眼之时满厅的目光，像网一般顷刻笼罩。

　　潘大人端坐主位，含笑看着她：“丫头，会弹什么？自己选一曲。”

　　顾萦风沉吟片刻，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要让满堂惊座，又要这曲子扎根在她们心底。

　　《六幺》，《霓裳》弹过无数遭，难出新意。《凉州》烈过了头，宴饮不合。

　　眼前忽现幼时在顾府后园，父亲偶尔兴起，会命乐师奏一曲《夕阳箫鼓》。那时她只当是寻常消遣，如今想来，那曲子里头藏着她顾家未败前的最后一点光景。

　　暮色四合，箫鼓渐歇，江水东流，明月孤悬。

　　“回大人，奴弹一曲《夕阳箫鼓》罢。”

　　潘大人抚须点头："《夕阳箫鼓》？倒少见教坊弹这个。好，弹吧。"

　　满座也有几人面露好奇，这首曲子文人雅士私下听得多，宴席上却少有人点，今日倒要看看这琵琶女能弹出什么名堂。

　　顾萦风闭了闭眼，调匀呼吸，指尖落下第一声。

　　散音起，如远山暮鼓，隐隐约约，从江面那头传来。随即轮指轻挑，弦上便淌出一片水色。

　　急雨落入，是晚霞映在江面上的粼粼波光，纹路一层一层递进，推着音往前走。

　　箫鼓疏淡，归舟欸乃，月上中天清辉。

　　曲调如珠滚玉盘，江涛拍岸泛音轻袅，渔火泯灭进夜色里。

　　池边残荷裴濯谦独竖一旁，今日因公务缠身，未来得及上宴。只是潘府琵琶色声名远扬，前头闹剧一出，那家出琵琶的消息不出一刻钟就能传到裴府。

　　多少双眼睛盯着，想看这天子爱臣的裴大人出事。琵琶女不用他亲自找，就一大把儿地往他耳朵里灌。

　　听到消息的裴濯谦，马上便赶了过来，也算赶上时候，听得一曲也是心满意足。

　　满座官员不知不觉间放下了杯箸，众人皆忘乎所以，不记得刚刚开口所言。

　　潘大人捻着胡须，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把旧琵琶。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良久不散。

　　厅中静了数息，却听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抚掌叹道：“好一个《夕阳箫鼓》！这丫头，竟把江水月色都弹活了。”

　　另一人接口：“潘大人，这琵琶女当真是从前没见过？这等功夫，便是宜春院的宫内人也不过如此。”

　　潘大人面上已有几分得意之色，转头对李女官道：“李女官，你今日可是给本官送了个宝贝来。”

　　李女官心中石头落地，忙笑道：“大人谬赞了，是这丫头自己争气。”

　　而顾萦风垂首跪坐，不想此曲真成了。

　　宴散后，潘大人单独赏了顾萦风一锭银子、一匹蜀锦，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赞她“技艺不凡，日后有造化。”

　　独奏时郑愿她们四个已随其他乐伎先行回了教坊，席面仍在继续。

　　觥筹交错，丝竹余韵。

　　顾萦风站在侧厢廊下，听着靡靡之音只觉面上发烫几欲出走。

　　她想走，此刻便走，趁着夜色混出潘府，明日崔典乐即便知道了，也未必能追到她头上。

　　可李女官从后头跟上来，一把拉住她袖子“牡丹，大人兴致正高，你且再候一候，莫要扫了雅兴。等席面散了，咱们一道回。”

　　顾萦风无奈咬了咬唇，没敢硬走。李女官是她今日能上番的靠山，若此刻拂袖而去，李女官面上挂不住，回头崔典乐问起来，她更是百口莫辩。

　　也只得留在侧厢，抱着琵琶，听正厅里酒令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女官不时进进出出，替潘大人传话、添茶、换曲牌，忙得脚不沾地。顾萦风缩在廊柱后头，只盼这宴早些散。

　　谁知这一等，竟等到了深夜。

　　正厅里酒酣耳热，丝竹渐歇，宾客三三两两告辞。

　　顾萦风刚松了口气，李女官却被一个管事婆子匆匆叫走。

　　说是潘大人要她去后院取前日收的那批新茶，赏给留到最后的几位客人。李女官不疑有他，叮嘱顾萦风“在此处等着，莫乱走”，便提着裙角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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