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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献殷勤 牡丹易名入 ...

  •   叶芯儿手指笨拙地搭上弦,胡乱拨了两下,果然又是一串错音。

      她咬着嘴唇,眼圈一红扮起了可怜:“是我太笨了,崔女官您别恼...我、我就是想着,您说公主府选人在即,我若再不争气,岂不是辜负了您一番苦心?”

      崔典乐盯着她那几根肿得像胡萝卜的手指,心头那股火不知怎的,竟熄了一半。

      这几日她逼得狠了,原也不是真想把这丫头发落到沟栏里去,不过是急着找个能顶缸的,如今见她主动服软,倒觉得自己这几日的严厉,或许真逼出点成效来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不由自主软了几分:“罢了,伸出手来。”

      叶芯儿见崔典乐这副模样,倒真是如她所想得那般吃软不吃硬,笑盈盈地就把手乖乖递过去。

      崔典乐指尖在她手背的肿痕上轻轻一触,眉头微蹙。

      到底没再拿戒尺,只拿手指关节在她几个指缝间用力擒着,纠正她持拨的姿势:“这里要活,不是让你死攥着。再弹一遍入破的头一句。”

      叶芯儿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只低眉顺眼地应了,手指哆哆嗦嗦地拨弦。错音依旧不少,但崔典乐竟没骂,只耐着性子一点点掰扯。

      趁崔典乐转身去取茶盏,叶芯儿眼疾手快,拎起桌上那把温着的铜壶,斟了一杯热茶,双手捧到崔典乐面前,声音细若蚊蚋:“崔女官,您喝口茶润润嗓子...这几日,辛苦您了。”

      崔典乐有点受宠若惊,不像平时跟老虎般的姑娘今天这股谄媚劲从何而来。

      她教了半辈子琵琶,收过的徒弟不少,顾萦风是头一个让她省心的,却也是头一个让她寒心的。

      如今这叶芯儿,虽烂得扶不上墙,但这般低声下气地奉承,倒让她这几日被顾萦风气出来的郁结,散了些许。

      她抿了一口茶,竟破天荒地在叶芯儿面前展露了笑颜:“你这丫头,倒是会来事儿。放心,只要你肯学,即便公主府选不上,我也不会亏待你。如今教坊里缺琵琶色缺得厉害,你练出来了,总归有你的饭吃。”

      叶芯儿听着这话,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这话到不假,可终归就是块饼,画出来先给她充饥。至于能不能吃上,还得看日后她怎么分。

      她面上感激涕零,嘴里不住地道谢,心里却盘算着时辰。一个时辰...顾萦风说要拖一个时辰,如今才过了小半个时辰,还得再熬。

      她便又指着谱子上的一处,装模作样地问:“崔女官,这处煞声,我总觉着指法不对,您再教教我?”

      崔典乐果然被引了注意力,俯身过来指点。这一教,便是大半个时辰过去。

      然而,叶芯儿的底子终究太薄,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崔典乐教得仔细,让她反复试那几个难处,叶芯儿手上疼得厉害,心里又惦记着时辰,越发急躁,错音便越来越多。起初崔典乐还能压着火,后来见她连最简单的轮指都能犯错,那股压下去的邪火,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啪!”那戒尺带着十足的怒气,又抽在叶芯儿手背上。

      “我教了你多少遍!轮指要匀!匀!你耳朵里塞了棉花吗?!这等烂手法,便是沟栏里的姐儿也不如!还想着公主府选人,做梦去吧!”

      叶芯儿的委屈和疼痛瞬间爆发,她猛地抽回手,眼泪夺眶而出,心里把顾萦风骂了千百遍。

      都怪这贱人!若不是她撺掇自己来拖住崔典乐,自己何至于在此处受这皮肉之苦和精神凌辱!

      她嘴上却不敢再顶撞,只死死咬着嘴唇,把呜咽咽回肚子里。

      她就怕再惹得崔典乐不快,下手更重了。

      崔典乐看着她那副又恨又怕的模样,心头火起,这几日被顾萦风气出的闷气,全撒在了叶芯儿身上。

      她将戒尺往桌上一拍随即冷声道:“今日你别想走!我非把你这段入破教会不可!点名执宴的事,让李女官带人去便是,误不了!”

      叶芯儿身子一震,猛地抬头,恰好对上崔典乐那双因愤怒而燃着火的眼睛。

      她心头狂跳,不想这事竟被她误打误撞促成了。本身只想着拖够时辰,没想到崔典乐直接被她气得改了主意,不亲自去点名了!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喜色,只将那红肿的手背藏进袖中,闷声应道:“...是,牡丹...不,崔女官,我接着练。”

      叶芯儿慌得很,不想把心中所想说漏了嘴。

      崔典乐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是吓破了胆,冷哼一声,重新拿起琵琶,继续那令人窒息的教导。

      而此时,前院那边,李女官已奉命带着一队乐伎,准备前往潘府执宴。

      李女官捧着点名册立在垂花门前,眉心拧成个疙瘩。

      前头队伍已整好,歌色郑愿、柳念儿,笙杨齐,拍板赵四娘,独独缺了吹箫的苏玉娘。

      她原是箫色,此次潘府点《六幺》,崔典乐派她随行助兴,如今人却腹痛起不来。

      李女官皱眉:“腹痛?昨日还好好的,怎的今日就上不得席?这《六幺》虽以琵琶为主,箫色也缺不得。”

      柳念儿忙接话:“许是昨夜贪凉,喝了冷茶。方才我去瞧,她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连气都喘不匀,何况吹箫?潘府的宴时辰紧,总不能因她一人误了整场。”

      李女官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顾萦风身上,她真和那四人说这话,今日是过来与她们道别。

      这五人玩得好大家都有目共睹,李女官自然知晓也没阻止,只要宴上不跟着就是。

      “那她...”李女官指了指顾萦风,“崔女官昨日明明下了她的腰牌,让她在通铺养病,怎的今日又来了?”

      赵四娘不等旁人开口,已然拍板:“回女官,牡丹妹妹昨日起便大好了,崔女官也知她闲不住。只是她腰牌既下了,今日便不以牡丹的名头出宴,只顶苏玉娘的缺,去弹琵琶便是。崔女官那边,方才叶芯儿去请安,正被她揪着练《霓裳》的入破,骂声隔着院子都能听见。您这会儿派人去请示,撞上崔女官的火头,怕是要连带着挨一顿戒尺。”

      郑愿适时上前,帮着腔:“李女官,我们五人前番随崔女官去过魏国公府的大宴,潘府这样的小席面,实在不在话下。牡丹的琵琶功力,您是知道的,《六幺》的琵琶色本就缺人,叶芯儿又弹不了,让她顶上,曲子只会更好。这事儿若办得漂亮,崔女官面上也有光,岂不是您的功劳?”

      杨齐也道:“是啊女官,苏玉娘病着,箫色暂缺一节,潘府未必不会计较。可《六幺》的琵琶色若塌了,那才是真误了事。牡丹顶苏玉娘的名,腰牌用苏玉娘的,崔女官不知情,便算不得违了她的话。就这一回,过后苏玉娘好了,依旧是她去,神不知鬼不觉。”

      李女官被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心动。

      她本就不愿为这点事去触崔典乐的霉头,那叶芯儿素来顽劣,崔典乐这几日正火大,此刻去问,岂不是自讨苦吃?

      再者,顾萦风的琵琶技艺她心里有数,确是教坊里数得着的,如今让她顶苏玉娘之名弹琵琶,既补了《六幺》最要紧的琵琶色,又不至于让苏玉娘的箫色空缺太难看,大不了让歌色稍减一节,风险不大,成了倒是自己的人情。

      她又扫了一眼顾萦风,牡丹平日里名声在外,技艺好人也恭顺,没半点不好。

      李女官一咬牙,将点名册往怀里一揣:“罢了!便依你们一回。牡丹,你顶苏玉娘的名,今日只许好好弹,若有半分差池,崔女官问起来,我可保不得你们!”

      顾萦风一惊,喜上眉梢着,让李女官更加放心起来。她微微福身:“多谢李女官成全,牡丹省得。”

      赵四娘几人交换了个眼色,俱是松了口气。李女官不再多言,挥手道:“时辰不早了,速速登车,莫误了潘府的席!”

      队伍当即动了起来,顾萦风跟在众人身后,不想此番竟也这样顺利。

      马车碾过汴京街巷的青石板,颠簸得不算厉害。李女官的软舆在前头,五人挤在后面的青篷马车里,帘子一放,里头便成了只属于她们的小天地。

      郑愿头一个没忍住,一巴掌拍在顾萦风肩上.但又怕碰坏她怀里那把琵琶,故而收了力道:“牡丹,你真行!叶芯儿那头居然真成了?崔女官竟真被她拖住了,让李女官带了咱们走?”

      顾萦风也觉着侥幸,崔典乐向来负责,自家徒儿练起来看得自比这些时不时就有一躺的宴席重要。

      柳念儿也凑过来,笑意盈盈着:“我方才在前面,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李女官每问一句,我都怕她派人去后厢请崔女官。若是崔女官来了,咱们今日这局,一个都跑不掉。”

      杨齐坐在角落,闻言也点了点头,破天荒得开了句玩笑:“可不是。方才李女官犹豫那会儿,我后背都湿透了。还是四娘姐镇得住场,那几句谎话,说得脸都不红一下。”

      赵四娘白了她一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只转头看向顾萦风:“牡丹,你先前说叶芯儿能拖住崔女官,我还半信半疑。那丫头虽烂,可也没蠢到自家往沟栏里跳。你是怎么算准她今日定会去献殷勤,还偏偏能绊住人一个时辰?”

      顾萦风也是摇了摇头,重重松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献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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