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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心未死 炼庸手而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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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娘攥着银子,望着他的背影,咽了口唾沫。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番话,会惹出多大的风波,只晓得这银子,够她花一阵子了。
原本她就是新来通铺的,与顾萦风不甚熟捻,有银子不赚白不赚。
那四个也是傻的,死活不肯说,谁曾想让她白捡了去。
不过她倒也羡慕,这五人关系真够铁的,若是日后她也能有三两知己就好了。
可自己总与她们玩不到一块儿去。
崔典乐从陈府回来有些时候了,可她心事重重的。
那裴大人这次见不着人,回头又寻了其他由头来怎办。
于是她想了个招,准备搪塞过去。
崔典乐这步棋,走得又狠又险。
她太清楚裴濯谦要的不是琵琶女,而是顾萦风。
但只要顾萦风不露面,他总不能把教坊司翻过来搜人。眼下唯一的活路,便是赶在公主府选人前,造出一个能顶缸的琵琶色。
可放眼整个教坊,会弹琵琶的屈指可数,只得挑了叶芯儿。
这丫头底子烂,烂到连《霓裳》的中序都弹不利索,可整府上下,会抱琵琶的也就这么一个闲人。
崔典乐把牙一咬,命人把叶芯儿关进后厢,一日三遍催着练。
这一练不想出了事。
这几日崔典乐都忙着在后厢给叶芯儿加练着,顾萦风觉着身子大好总让赵四娘她们给自己捎口信,说去上番。
崔典乐却回道不急,让她再歇段日子,若是真闲不住自个儿练也成。
一两次还好,真让顾萦风一直呆着,她这心里总发慌。
她晓得是崔典乐心疼她要让她好生歇着,可总这样下去耽了课业怎么成。
顾萦风那日身子刚好些,想着去崔典乐跟前请个安,顺便亲自问问自己何时能复练。
总让她们带口信的,崔典乐瞧了她身体也能安心。
只是还没寻见后厢,她就听到了琵琶声。
听着声她顿感不妙,什么时候崔典乐又收了新的琵琶女了。
她走到后厢窗外,脚步却钉住了。
透过糊了半边纸的窗棂,她看见叶芯儿手背上的红棱子,看见崔典乐鬓边渗出的汗,也看见那把原本该她抱的琵琶,此刻正搁在叶芯儿怀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
那琵琶声可不如顾萦风,不是大弦嘈嘈如急雨,是“错、错、错”,错音错得人牙酸。
崔典乐的骂声比琵琶声还响:“扫弦扫得像锯木头!轮指轮得像啄米!你当这是瓦子里的杂耍,随便拨拉两下便能交差?”
叶芯儿起初还哭,后来被骂狠了,嘴也硬起来:“女官既嫌我烂,何必教我?寻那个牡丹来啊!”
这话戳中崔典乐肺管子,她抄起戒尺便抽在叶芯儿手背上,打得那几根手指瞬间肿起一道棱子:“再提半个字,便把你发落到沟栏里去!给我接着弹!”
这些话落在顾萦风耳朵里,半点也不重听。
崔师父何等眼高于顶,教她时,错一个音也只是冷着脸让她重弹十遍,何曾这般红过眼?如今对一个底子如此之差的叶芯儿,竟也这般耐心教。
她不过是病了几日,如今为了这新来的丫头,面也不着见了。
这几日托赵四娘递话,崔典乐只回一句“养病要紧”。养病要紧...便是连琵琶都不让她碰了么?
她忽然觉得可笑。
自己费了心求来的师傅终究对她不上心,那样烂还顶撞人的徒弟她收着还开心。
这几日连见都不愿见她一面。
顾萦风慢慢退开两步,靠在廊柱上。秋日的风刮过耳房顶上的破瓦,发出呜呜的响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她不明白自己倒底哪里比不上叶芯儿。
从前她乖巧,勤勉,不说什么技艺高超也算是小有成就。
左不过是场小风寒,过些时日总会好的,怎得就惹了崔典乐的厌弃。
她不想成为教坊里攥着药碗数着日子熬的病奴。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怕惊动了屋里头的人。
被发现了之后,恐怕真没自个儿在教坊的位置。
她顾萦风前些日子还为自己有一手琵琶骄傲,如今竟沦落到要靠一个病字,才能在这教坊司里苟延残喘么?就连叶芯儿那样的人都抢了她的位置。
难不成她还能再效仿一遍孙福娘和陶十一的法子,把叶芯儿赶走。
可赶走叶芯儿,难保不会有下一个。
这世上会弹琵琶的人何许多,难道每一个她都有能力赶走不成。
更何况上次的举动早就被崔典乐警告,哪路子可行不通了。
可顾萦风不甘心,铺了这么久的路走不成了,还伤了自己的心。
回到耳房,她拿起了那把崔典乐赏赐的就琵琶,她拿着旧罗帛擦拭着。
“现下,只有你陪着我了。”
崔典乐的路既已堵死,叶芯儿顶了她的缺,再去求师父,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要报仇,唯有上番执宴,方能面见那些达官贵人,寻一线缝隙。要么攀上魏国公主的云梯,要么便接着裴濯谦那根藤。
她起身掸了掸衣上的灰,推门出去。外头秋风凉,收了东西,径直回了通铺。
再不回去,教坊就要没她这号人了。
通铺里没人,赵四娘也不在,她也没说的上话的。
唯独角落里还缩着个人,苏玉娘正背对着门,数着那锭银子,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见是顾萦风,神色一僵,下意识把银子往被子里藏。
顾萦风没作声,只默默走到自己那张空了许久的铺位前,坐了上去将自己的东西放好。
苏玉娘见她这副模样,想起自己那日赚的银子,心里到底有些过意不去。
又想起裴濯谦问话的事,自己赚了大钱就离开教坊回家探亲了一段时间,本想把钱捂热了再说,可眼下这情形,不说怕是要出岔子。
她犹豫了半晌,还是挪了过去,压低声音道:“牡丹妹妹,你...你可算回来了。”
顾萦风抬眼看她,没接话。
她不清楚这苏雨娘打得什么算盘,她来通铺这许久拢共没说过几句话,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给她。
苏玉娘咽了口唾沫,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前几日...裴大人来寻过你。”
顾萦风指尖倏地一紧,布料在她指下皱成一团。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装作不在意地问道:“哪个裴大人?”
“还能是哪个?”苏玉娘瞥了眼门外,见无人,才道,“便是那位枢密都承旨,裴阎王。他在陈大人寿宴上,没听到琵琶就问你去哪了。后来...后来他寻到我,给了我这锭银子,问我你可是在耳房养病。”
顾萦风这觉得莫名没什么头绪,裴濯谦何时对自己上了心思。
瓦子那日见了后,自己也没给他留什么好印象。但他若是寻人,这倒也是个好机会。
“他问你,你怎么说?”
苏玉娘讪讪道:“我...我见钱眼开,便说了。妹妹莫怪,我那日也是一时糊涂...”
顾萦风摇了摇头,打断她:“无妨,即便你不说,他也有其他门路。这事不怪你。”
苏玉娘愣住,没想到她这般反应,不过听她这一说,倒像是真没什么事,她也松了一口气。
顾萦风止了与苏玉娘说事的话头,就听到通铺外头便传来脚步声,赵四娘打头,柳念儿、郑愿、杨齐跟在后头,一进门见她坐在铺上,俱是又惊又喜。
赵四娘抢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下打量道:“可大好了?崔女官方才还念叨你,说你既回了通铺,便让我们带句话。上番可以,但这些日子腰牌先下了,不去执宴。”
顾萦风眉心一蹙,狐疑着看向她们。
赵四娘只当她高兴,又道:“崔女官说,你病气未清,若执宴时过了病气给贵人,那是掉脑袋的罪。让你先在通铺养着,等身子骨彻底硬朗了,再给你挂腰牌。”
她们从前也晓得,顾萦风不大爱去那些宴上应酬。
她是小姐出身,上面听曲的大人从前与他父亲都是同僚,去了见面总尴尬些。
是以,顾萦风不常去那样的地方。
柳念儿也帮腔:“是啊妹妹,崔师父这是疼你。”
疼她?
若真疼她,便该让她抱琵琶,让她上番,让她见人。如今连腰牌都下了,她拿什么去攀魏国公主,拿什么去寻那一丝复仇的机会?
这分明是怕她露面,不给她攀高枝的机会,才拿病气做由头,将她死死按在通铺里。
叶芯儿占着她的琵琶,崔典乐下了她的腰牌。
这教坊,当真再无她顾萦风一寸立足之地了。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那点冷意,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赵四娘见她神色淡淡的,只当她身子还虚,又宽慰了几句,便拉着柳念儿她们去领明日用的笙管。通铺里转眼又只剩顾萦风与苏玉娘两人。
苏玉娘见她面色不好,也不敢再搭话,只缩回角落里去数那锭银子。
顾萦风坐在铺上,半晌没动。
不去执宴,便见不到达官贵人,见不到魏国公主,也见不到裴濯谦。
那她拿什么办法报复裴濯谦?
她抬眼,目光落在苏玉娘那双短粗的手上。
那手,指节处有薄茧,是吹笙的久了所致。指缝里嵌着铜绿,是擦笙斗蹭上的。
从她进来,就瞧见苏雨娘对那锭银子宝贝得很,可见是个爱财的。
她忽然对着苏雨娘怀里那银子笑了一下。
苏玉娘被她笑得心里发毛,莫不是因她而得的银子她要分走些许。
想着她不由得将怀中的银子抱的更紧了些,抬头正对上顾萦风的目光,那眼神冷冰冰的,好不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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