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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描倩影 耳房避疫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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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萦风愣了愣,僵硬地牵扯处一道笑来。她抬起手想摸脸,可是没什么力气悬在半空没敢靠近脸。
她怕一个注意巴掌落在自己面上了。
“活着...好像也挺一般得...”她喃喃道。
赵四娘看向门外,含糊应道:“许是烧糊涂了,活着可不就是为了什么,大家过的都挺一般的。”
是啊,大家活得都一般,她当初求得可不就是活着么。
她怕死,为自己找活着的借口,背负其顾府的血海深仇。这担子一扛,就永远卸不下了。
这十五年在顾府承的情,爹娘的疼爱,顾府上下的奴仆那个不是看着她长大,将她捧在手心里供着。
那座簇拥她成长的暖房,被裴濯谦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谁能不恨!
想到着,顾萦风撑着病歪歪的身体就要去跟赵四娘她们去上番,可把赵四娘给急得。
郑愿她们老早就听到昨个儿有人病了,崔典乐亲自去瞧,打听才知道竟是牡丹妹妹。
正好一通过来就看见顾萦风挣扎着爬起来,那人软得像抽了骨的鱼,还没起身就往前头栽。
可不把她们几个给吓得,赵四娘更是整个人都扑上去揽着她:“哎哟我的小姑奶奶,就这身子还想着上番!”
柳念儿也跟着说道:“牡丹妹妹,上番不急得,你都病成这样了,崔典乐又不是不近人情得。”
这话说来本就是为了宽她的心,来教坊的三年被抬走的人不少,可从来没听过崔典乐通情达理。
顾萦风顶着昏沉的头,靠在赵四娘的身上咳起来一声接一声。
杨齐看不下去,跑出去找了崔典乐。
不论如何,顾萦风今日都不能去上番,她的身子骨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郑愿端着那葱姜水给她灌下去,烧早退了,可人脑袋晕乎,胸口闷痛,喉间总泛着股铁锈味。
那日秋雨渗进骨缝里的寒气,竟不是几碗葱姜水驱得掉的。
杨齐带着崔典乐进来,立在顾萦风铺前,垂着眼看她咳得弯下腰去,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用戒尺敲了敲床沿。
“病气这般重,还留在这里熏人?滚去耳房待着,这几日不必上番执宴。”声音冷硬地不像话,可顾萦风又不得不听。
她还想靠着崔典乐去公主府选人呢。
崔典乐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没说病好了不能回去,可不必其他人待遇好得多。
通铺里几个乐伎面面相觑。崔典乐向来严厉,对病奴多是直接打发去养病坊等死,如今却只让去耳房,还留着上番的名额,实在少见。郑愿刚想开口求情,被柳念儿轻轻拽住了袖子。
顾萦风伏在枕上,喘得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她知道崔典乐是怕她这病气过给旁人,更怕她带病去执宴,在贵人面前失仪。只是那戒尺敲在床沿的力道,比平日轻了三分,她听得出来。
嘴硬心软罢了,顾萦风心里头有几分开心,不枉费她费心费力待她身边当徒弟。
耳房比通铺更小更暗,但又一点不错,就是只她一人独住,虽堆着些旧乐器和杂物,倒也清静。
赵四娘趁夜送了床厚点的褥子来,又塞给她一个小油纸包,里头是两片干姜和几颗红枣。
“崔典乐让送的,”赵四娘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她说你体内寒气重,光喝姜汤不够,得用干姜红枣煮水,连服三日。还有,这耳房的门锁,她没让人从外头上闩。”
顾萦风捏着那包干姜红枣,默默攥紧了它。她抬头看赵四娘,赵四娘却只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出去了。
赵四娘不说她也明白,想让她记着崔典乐的好,快点好起来,别辜负了她。
此后几日,崔典乐再没来过耳房。只是每日三餐,顾萦风碗里总会多一勺热汤,甚至还得了几片羊肉,有时是一小撮白胡椒。
送饭的粗使婆子从不言语,放下碗就走。顾萦风知道是谁的意思,却也不点破。
这日午后,她靠着墙根晒太阳,听见外头通铺里郑愿和柳念儿叽叽咕咕。
“崔典乐这几日查得紧,说耳房那边病气未散,不许人靠近。”是郑愿的声音。
“也是为咱们好,”柳念儿轻声道,“只是牡丹妹妹一个人在那儿,怪冷清的。”
“冷清什么,”郑愿压低了声音,“我瞧见崔典乐今早亲自去灶上,盯着人给她熬药呢。那架势,比给我熬还认真。”
“咱们就安一百个心吧,崔典乐亲自选的徒弟,那不得当眼珠子疼着。”赵四娘接话着。
是,就连顾萦风自己都怕生次病会就此失去她好容易得来的机会,也难怪她们会想多。
又过了两日,她咳嗽渐止,身上也有了些力气。这日傍晚,她正靠着墙打盹,门“吱呀”一声开了。崔典乐端着个药碗进来,也不看她,只把碗往旁边破桌上一搁。
“喝了。你若还是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公主府趁早别去,省得丢教坊司的脸。”
顾萦风睁开眼,慢慢坐起身,端起药碗。那药汁黑褐,闻着有股附子与细辛的辛烈气,烫得碗边灼手。
她拧着鼻子一饮而尽,苦得舌尖发麻。崔典乐看她喝药的架势跟小孩子一般,喝完被苦得还要作呕,黝黑的舌头吐了出来。
真是没眼看,从袖中掏出一包蜜饯,递到她的眼前:“喏,吃吧,喝药作成这副鬼模样。”
顾萦风原想着崔典乐那嫌弃的神情,从袖中莫不是要拿戒尺打她,她都害怕得要捂脑袋。
结果发现居然是甜滋滋的蜜饯!
她瞪大了眼睛一直盯着那包蜜饯,眼底的馋虫都飞出来了,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捡起一颗往嘴里送。
崔典乐看她一副做贼的动作没好气地将她放在桌上。
“收好了,至此一包。”她懒得看,况且她在身边,顾萦风总是放不开。
脚步声远了,顾萦风品味这蜜饯的甜意,方才的苦药都忘了干净。
可甜味消散后,她仍不得不面对这具病体,遂对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看了看。
这一切都是因琵琶得来的,她该庆幸学来的技艺永远不会骗人。
有了崔典乐的默许,顾萦风在耳房将养这几日。期间小姐妹们来个不听,嘴巴里讲得不过是些通铺那边上番执宴的名单换了又换,却始终没她的份。
顾萦风也不心急,自那日瓦子见了面后,日前想跑到裴濯谦身边的念头就打消了好几分。
就因为她害怕,见到她就想起顾府抄没的场景,毕生难忘。
生理性地厌恶,有时想起她都时常觉着反胃。她并非不想克服,明眼人也瞧得出来裴濯谦对她有意思,虽然是看玩意儿的那种意思。
可她这个贱籍女子,在他们达官贵人面前可不就是个玩意儿么?
但若是能攀上魏国公主这个登云梯,她何必去贴烂黑泥,惹得一身脏。
这些天数着日子,从耳房窗棂里望着院中那株枯槐,叶子一日比一日黄,离公主府挑人只剩半月了。
烧退后身子仍虚,喉间那点铁锈味淡了,可胸口总像压着块湿布,吐不出咽不下。
有了盼头后,见不见那裴大人,好像也不那么要紧了。
可裴濯谦这边,却有些坐不住了。
自那日瓦子归来,他案头的公文堆了几尺高,却总觉笔尖干涩。批到教坊司乐籍几字时,手腕便不自觉一顿,眼前浮起那双藏在怯意底下的冰眸。
他原想等公主府挑人那日再见,可这一等便是半月,心里头刺挠地很,总感觉有只猫儿在他胸口挠。
可他裴府没养猫呀!
难不成真要他堂堂裴大人,官家跟前承宣旨意的裴都承旨,如何能亲自去点一个乐伎上宴?
传出去,不说官家公主那边不好交代,便是那些言官,也要参他一本耽于声色。
他偏又是个极能捺住性子的人,只是这几日里,那点捺性子到底漏了缝。
案上镇纸压着的,本该是枢密院诸房呈报的堂札,他却总忍不住提起笔,蘸了墨,在纸角无意识地画。起初只是几道弧线,画着画着,便成了低垂的眉眼,再添几笔,便是抿紧的唇,和那截白瓷似的脖颈。
待回过神来,纸上已是一个女子的侧影,虽只寥寥数笔,那股子冷劲儿却像活了过来。
他盯着那画像看了半晌,左右看着总觉着哪里不对劲,竟又提笔,在旁边一笔一划题了句诗。
“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写完自己倒怔了怔,裴濯谦才意识他失态了,随即冷笑一声,将那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废纸篓里。
真是疯魔了,画了幅小娘子模样就算了,还欣赏了半晌,让人瞧见了可怎办好。
他抵着额间揉捏着,真是伤神,害了相思。
可过不了半日,他又忍不住去翻那纸篓,将纸团拣出来,轻抚着展开,好在只是皱了些,神韵模样也没差几分。
他瞧着没忍住,嘴角带了几分笑意,他自个儿都没察觉到,光顾着傻乐呵。
将那画抚平了,重新压回了镇纸底下。有时批公文批得烦了,他便停下笔,拿那张纸来赏。
忽而又觉着一句诗太浅薄,像学那些名家落款。写完了,又觉不妥,拿墨涂了,涂得漆黑一团,反倒更显眼。
一股脑混沌动作下来,好好的一幅画被他作的跟个草纸一般。寻常人家如厕都不想用,怕那墨脏了人的腚。
可裴濯谦没招,人不敢见,心就痒。难耐的他公务都批不下去,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这感觉跟五年前入顾府听那琵琶音,有异曲同工之妙。
偶尔几日没听着都会去打听二姑娘如何了,得来的左不过是乐师上番今日来不得。
他思来想去,没法子找个正经由头见面就是了。
可他却想了个损招,不请自来。
汴京城的宴席上,裴濯谦忽然成了常客。
往日他最厌这些应酬,如今却一反常态,但凡有朝臣设宴,他必到,且从不空手,总带些御赐的墨锭或北苑茶饼,说是同僚之谊。
那些大臣起初受宠若惊,后来便觉不对味。这位只效力于官家的裴大人,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他来便来,偏又坐得久,酒不多饮,只在一旁含笑看着,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目光却总往乐伎那边瞟。
有一回,礼部郎中王大人设宴,请了教坊司的乐班来唱曲。裴濯谦坐在席末,手里转着那把湘妃竹折扇,眼睛却盯着那抱琵琶的乐伎看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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