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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烧谵妄 秋雨寒窗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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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裴濯谦漫不经心地念着这两个字,那语音语调落进顾萦风耳边总感觉有那么一股若有似无的暧昧感。
这人念名字就好好念,尾音拖那么长干嘛,心里头指不定在想些什么。
顾萦风用余光偷瞄着他,却从他的表情感受到像在品咂什么一样。
“这名字娇贵,人却太怯了些,抬头。”裴濯谦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对于顾萦风来说这就是命令。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起来,她抗拒这样的逼迫。她叹了口气,闭上眼一咬牙缓缓抬起头。
“睁开。”
顾萦风只得眼神下垂,望向他处目光却不敢直视他,只落在他下颌那道极淡的胡须茬上。
裴濯谦终于看清了她的双眸,眼神怯怯的,像头受惊的小鹿。
但也更像一个人,顾知微。
相似的面容,不同的性情。一双一模一样的眸子,可顾知微的眼里是温和的,如潺潺的流水,品起来是熬了许久的莲子羹。
而顾萦风的眼里却温和不起来,眼底是冰窟,她的眼神里对他满心满眼都是抗拒。
裴濯谦不懂,这份抗拒不喜从何而来,是她认出了她的身份还是她本就不喜男子的亲近。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令他兴致盎然。
看不透,可为何他这么想探索顾萦风呢?
“手不错。”在说完这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后,他将目光扫过她虎口的茧上:“教坊如今也收这般金贵的人了?”
顾萦风心底冷笑,我怎么进的不都拜你所赐。
可面上还是要装作被夸后的羞涩与慌乱,现在的她可是一只乖巧天真的小白兔。
“奴、奴笨手笨脚,只会拨弄几下,不堪入官人耳。”
裴濯谦哧地冷笑一声,她可真会装。
好有意思的一只小狐狸呀,真想剥了她的皮做狐裘永远别离开我。
“是么。”裴濯谦没再追问,但他却突然凑近在离顾萦风的一寸的距离停下。
顾萦风被近在咫尺的俊脸吓了一跳,不行!太近了!
她能感觉到裴濯谦气息的喷洒,像恶狼看见猎物般兴奋。
“下次小心些,这次饶了你,日后再犯可要你自个儿赔给我。”
面距肤寸之间,顾萦风早被吓得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处,脑子混沌得要命,耳边只有自己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连裴濯谦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他起身推开,假装掸了掸袍角,动作优雅得近乎傲慢。
顾萦风现在只想他赶紧走,在她没做好心理准备之前不想再见到他一次!
裴濯谦最后瞥了她一眼,见她整个人呆呆地一点反应也没有,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方才那句话,不管她有意无意,总归都该有些感触吧,怎么她跟压根没听见一样?
莫不是兴奋地找不着北了,在这死活装矜持吧。
哼,看她能装到几时。
说完,他不再停留浅笑一声后折扇一展心情颇好,绕过她径直往前走去。
裴濯谦这一走,顾萦风是真的腿软了。
她太无能了。
原本满肚子对裴濯谦的算计,在见他本人的那一刻全部瓦解,她还是畏惧,恐惧这个给她带了三年阴影的男人。
他的一颦一笑,一个动作神态都会让她浮想联翩。
顾萦风强撑着扶着小摊的架子上,身旁好心的娘子搀扶着她坐下,她摇摇手强装着没事。
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下,她好脆弱,窝囊。遇上仇人却没有报复的勇气,父亲姐姐顾府百余人,死者葬身,生者没籍。
裴濯谦就站在眼前,她连拔下簪子痛击的冲动都不敢。
难道她就是个怯懦的罪奴吗?
鼻尖未散的沉水香令顾萦风久久不能平复,她不甘心自己的懦弱,可又无人为她引导。
前十四年里她活在顾府的庇佑之下,十四岁以后无人为她遮风挡雨,她却还要揽下顾府的血海深仇。
若是她再坚强一点就好了,现在都怕没撑到大仇得报,就被肩上压着的重担抑郁死。
裴濯谦走远了,郑愿和柳念儿才从人堆里挤回来。
“牡丹妹妹!你没事吧?刚才那位是?”郑愿看着顾萦风袖口的污渍,有些担心。
顾萦风见着她们过来,慌忙擦着泪,不想被他们察觉自己的挫败。
在她的意识里,眼泪是挫败,是彷徨的表现。被人发现,就是把自己的伤疤和懦弱展露出来。
那她伪装的防御就会消失,没了防身的物件,只能任人欺凌。
“没事。一位官人,人...很好。”她轻声说着,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颤音。
她们都发现了顾萦风的不对,可不能戳穿,顾萦风有自己的倔强,即使他们是朋友也不该要求她卸下所有的伪装,那是她的选择与思考后的决定。
她们应该做的是尊重,不去过多的揭穿,保留最后的距离。
柳念儿拍拍她手背:“没事就好。这瓦子人多,以后还是跟紧我们些。”
“嗯。”顾萦风乖顺地点头。
姗姗来迟的赵四娘与杨齐也回来接她们,她们二人刚想开口就被郑愿打断,摇了摇头。
赵四娘和杨齐闭了嘴,等着顾萦风吃完。
她重新端起那碗没吃完的冷元子,舀了一颗送进嘴里。
因为久置,碗底那丝冷意早已消散,失去温度的丸子只剩下甜津津,早不是原来的口感,还有几分咸意。
当她抬起头,迎接她的是四个人心疼的目光。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满脸都是泪水了。
可他们就这样静静守候着她,守候她最后执拗。顾萦风心底的那道防线就此崩盘,嚎啕大哭着。
眼泪先一步涌出来,烫得脸颊生疼。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像是决了堤。
无尽的泪珠挂满她的脸颊夺眶而出,鼻涕不争气得流出。
顾萦风咧着嘴一把抱着站在一旁赵四娘的腰,也不管瓦子来来往往的路人。
路过的娘子见着她的模样,都指指点点的,不知她受到了怎样莫大的委屈。
她们上前轻柔的拍着她的背给顾萦风顺着气:“没事了,我们都在这呢。”
哭了好一会儿顾萦风才觉得自己回过劲了,害怕,打心眼的害怕。
柳念儿将帕子递过来,顾萦风摇摇头没接,用袖子胡乱抹着。
她的一双眸子哭得红肿,连鼻尖都没放过,猛猛吸着鼻子想恢复原来的样子。
“走吧。”她声音暗哑着。
“回去晚了,恐被崔典乐发现。”
她们点点头,没敢多接话,沉默着向着教坊走去。大家心照不宣地没去问顾萦风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到通铺时,天已擦黑。
顾萦风强迫着自己闭上眼入睡,可满脑子都是裴濯谦那犹如鬼魅般的脸。
她迷迷糊糊着入睡,可脑子里全是惊惧,身体却动弹不得。
一道惊雷炸得离开,雨滴骤然坠地。
汴京的秋雨夹着风,通铺纸糊的窗抵挡不得。雨水透过缝隙而进,被褥潮得能拧出水。
顾萦风缩在被里,牙齿咯咯作响,身上却烫得像火燎,喉咙干得发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股铁锈味。
她企图睁眼可眼皮像灌了铅,用尽浑身力气也未能如愿。
恍惚间却见自己回到了三年前的顾府西厢,十四岁的她抱着姐姐编的绒花,外头砸门声如今日的惊雷夹杂着官兵的呼喝,乍醒众人。
内侍念名册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起。
“顾湛,罪臣,流放。”
“顾王氏,没官。”
“顾知微,没官。”
“顾萦风,没官。”
一抬手就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被铁链束缚,人是直接在地上拖拽走的。
她甚至还感受到双腿因摩擦的痛感。
被拽出来的一瞬间,她看见了绯袍的裴濯谦。口中呢喃着几个字,她听不清,却通过口型读懂了。
“赔给我。”
赔什么?赔她这条命?还是赔顾府一百三十余口的人命?
她猛地一挣,大喊着:“不!”
赵四娘被这一声惊醒,她披衣坐起,借着窗外残光看去,只见顾萦风蜷在铺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雪白的里衣被汗浸透,贴在背上,显出嶙峋的脊骨。
她的面上烧得通红,唇上毫无血色,干渴得不像样。
赵四娘伸手探她额头,指尖刚触及便是一缩。
“这火气,怕是要烧坏人。”她推醒身旁的小丫头,“快去请崔典乐。”
小丫头被推醒,人还迷迷瞪瞪。看见顾萦风的情况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往外跑。
通铺上新来的苏玉娘翻出攒下的碎银攥在手里,预备去请大夫。
赵四娘跑出灶上烧着热水。
顾萦风陷在高热里,分不清今夕何夕。
口中一会儿唤“爹”,一会儿唤“姐姐”,嘴里又时常反复念叨:“琵琶...不能断...”
崔典乐进来时,见着顾萦风烧得面色通红满嘴胡话。径直走到铺前,指尖搭上腕脉。
脉象浮数,重按无力,是外感风寒,内伤七情,郁结化火。连日苦练,气血两亏,这一烧便透了底。
她收回手,面色在暗处赵四娘看不分明。
“熬姜汤,多放葱白。”她对赵四娘道。
赵四娘不免困惑着,这是高热不是炖菜,为何要这些...
“苏玉娘,银子收回去,不用请大夫。”
苏玉娘一怔,面上满是担忧之色:“可牡丹她...”
“教坊司的罪奴,请不起大夫。”崔典乐伸手一推打断着。
“这点烧,死不了人。若是死了,那就是她的命。”
苏玉娘本就是初来乍到,一片好心,但她不清楚教坊罪奴,没资格请大夫。
“还不快去烧水,公主府挑人还有半月。她人若是烧没了,《霓裳》谁替她到公主跟前奏?”
一声令下,赵四娘也只得去熬姜汤,这葱姜汤驱寒有效,可身体里头的火还是得靠寒药去解才行。
赵四娘捧着刚熬好的姜汤,不敢出声。
苏玉娘端着姜汤轻轻掰开她嘴,用筷子蘸了姜汤一点点润进去。姜汤治标不治本,这病来势汹汹地,多怕顾萦风撑不住。
赵四娘守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用湿布一遍遍擦她额颈。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顾萦风安静下来,高热退了些,人却还昏沉,只偶尔抽搐一下。
不知喂了多少的热汤,才察觉顾萦风的喉头有了动静,能咽水了!
赵四娘脸上满是惊喜之色,苏玉娘早被她打发去睡了。
她见着顾萦风缓缓睁开眼,火气来的凶,眼角处的眼垢接的多让她感觉不适。
赵四娘拿着帕子轻轻擦拭她的眸子,那对眸子里一点神采也无,空洞洞地。
赵四娘见她久久未有反应轻声唤着:“顾家丫头...”
顾萦风转过头,看着那张又惊又悲的脸。
抿唇一笑:“好像,还没死。”声音哑的跟河边的公鸭一般。
赵四娘鼻尖一酸,强忍着点了点头:“是,崔典乐说了,你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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