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歌》茉星棉棉

13、瓦子遇 偶遇佯装不

　　杨齐与赵四娘见她们都点了头，也想去凑热闹。

　　早听闻桑家瓦子最是热闹了，她们一直没得了机会去，有郑愿和柳念儿这俩常客，一道去也不至于捉瞎。

　　于是她们相约着，休番那晚就一起混进桑家瓦子。

　　那日顾萦风梳了团冠、鬓边只插一枚素银小梳背，特髻漆纱压得极低。茶褐褙子穿的寻常，最适合混进十七八岁的汴京小娘子人堆里。

　　三个人一伙，五个人一串从潘楼后巷拐进来，东角楼一过，街声就换了味儿。

　　潘楼那边的金银气还腥着，走到街南，桑家瓦子的灯笼先糊了脸。那是浮铺檐下挂的纸灯笼、油纸伞骨上绑的麻秸火、勾栏棚口挑的青布招子，风一吹，晃得像一河碎金在水面上漂。

　　顾萦风新奇着呢，原她被束缚在家中不曾去过这样热闹的地方。就算有能玩乐的地儿，也不过是带了一大把的丫鬟婆子，将她团团围住，要么就是与姐姐去什么世家小姐的诗集，赏花会。

　　十四岁以前的顾萦风，可不就是按着官家小姐的标准养着。

　　离开了顾府方知，世外的辽阔。

　　桑家瓦子这地方，夜里可是汴京最热闹的去处。勾栏瓦舍，酒肆茶坊，卖药的、卜卦的、耍杂技的、说书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嘌唱的拍板、笙箫笛、说三分先生的醒木、傀儡戏悬丝绷绷响、卖糖老翁拖长调“效学京师古本十般糖——”，忽地窜进顾萦风的耳朵里，她们五人挽着手，在这火热模样，脸上都带着笑。

　　莲花棚里杂剧正时最多人的时候，牡丹棚外有人撒商谜，柳念儿朝那一指：“看，牡丹妹妹你何时在此搭了个棚子。”

　　顾萦风不由一愣，这才知晓此为牡丹棚，佯装着就要去打柳念儿：“就会取笑我。”

　　柳念儿躲在郑愿身后，朝她做了个鬼脸。顾萦风嗔了她一眼，拉着杨齐要看别处。

　　里瓦夜叉棚前小孩骑在大人肩头看踏索，象棚太大，小娘子们通常不进去，只在棚口张一眼。

　　那棚内竟黑压压得全是人，赵四娘好奇伸着头去看，顾萦风等人嫌闷，那些人看得太认真，就怕一个不慎被挤到，也怕有相识的人撞见不好回话。

　　毕竟她们可都是偷溜出来的。

　　赵四娘没看出什么名堂，也就被他们拉着往摊子上走去，摊子是顺着人脚边长出来的。

　　小娘子最爱的摊子无非是卖香糖果子、酥蜜食、砂团子、蜜煎雕花的浮铺。顾萦风她伸脖子看着那铜铫里糖浆咕嘟咕嘟，摊前卖果子的婆子笑着拿起给他们看。

　　“阿姐尝一块狮子糖，不化你那点唇脂。”

　　郑愿伸手接过，笑吟吟地尝了起来，拿起银袋就要付钱让阿婆多拿一些，每人都有。

　　顾萦风立马阻拦着：“说好的我请客，阿愿你怎么这么不守规矩。”

　　“你才执了几次宴，就得了那些银子可不宝贝会，拿来请人我可受不起！”

　　郑愿才不理她，火速就把铜板递了上去。

　　顾萦风知道郑愿是心疼她赚钱不容易，可她说出口的话不想食言，原也是她拉着大家来的，一点不花怪不好意思的。

　　是故她撅着嘴，佯装着生气。

　　“好啦，嘴都挂油瓶啦。等下次钱袋鼓了，我可得好好宰你。”郑愿挽着她的手，晃着她乞求她的原谅。

　　顾萦风也不是真生气，自然吃这一套三两下就被化解的怨气。

　　买完果子才发现柳念儿早被前头酷似临安中瓦前那套像生花朵迷了眼，柳念儿见她们在寻自己，捡起一只茉莉盛盆儿。

　　“原以为只有中瓦那头才有呢，没想到这也有，快看这竟比真花还好看几分。”

　　正如柳念儿所言，这纸花跟活花一般，甚至绸花比真花挺括。

　　只可惜她们在教坊里没机会打扮，即使买了也只能私藏，或是像今日这样偷偷戴。

　　柳念儿依依不舍的放下了，而后瞬间被一旁卖冠梳的摊吸引过去。

　　话说汴京桑家瓦子向晚最多的居然是头面、冠梳、领抹、珍玩动使。顾萦风以为想这样的应大多有间铺面，而不是就这样明晃晃得展开，这样的物品，买的人多是爱惜自个儿，需格外爱护一些。

　　但那摊主不嚷，只把素银梳背、铜耳钩、料珠茄坠、杏红绫边角摆在一方旧毡上，自然价格也比其他地方便宜许多，一旁就有个穿戴整齐的小娘子蹲下去，指尖拨两下，也没开口问价，寻到合心意就先比在自己鬓角上。

　　她别在那处，侧头问同伴：“像不像宜春院里刚得幸的内人？”

　　那人的同伴啐一口：“内人戴真珠排环，你这铜片片，也就我们会带。”

　　顾萦风五人面面相觑着，都瞪大了眼睛。这还是明晃晃被人挂在嘴边，实在是尴尬。杨齐脸上臊得慌，也顾不得再看下去又拉着她们要走。

　　小娘子们边走边嗑，袖口兜着果子，肩膀蹭肩膀，倒也不嫌弃。

　　郑愿和柳念儿到底是姑娘家，进了这花花世界，眼睛便不够用了。郑愿拉了柳念儿去瞧那卖药发傀儡的摊子，柳念儿则盯着那卖糖蜜糕的担子走不动路。

　　顾萦风跟在后面，手里捏着刚买不久温热的还半块狮子糖，小口小口地抿着。

　　她见着大家都走了许久，肯定渴了，走到个卖饮子的摊前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五碗。

　　赵四娘热情地帮他端着，顾萦风则去将剩余两碗给郑愿和柳念儿。

　　“阿愿，念儿，这么久许是渴了，吃碗饮子败败火。”

　　二人道了谢，接过去喝得开心。

　　今日的裴濯谦不知怎得，鬼使神差般走到了桑家瓦子口。

　　他回府，本该走御街直行。可不知怎得见着外头热闹非凡，吵翻了天。

　　他掀开帘问着外头的情况，轿夫回着说：“今儿不知怎得，御街那头堵了，索性我们就换了此道，不会耽搁郎君太久的。”

　　裴濯谦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如此，按着他们说便是。

　　听着轿夫回话之时他不由得往人潮堆里以往，只见个饮子摊前有个身量纤纤，肤色胜雪，含羞带笑地接过两碗饮子。

　　转脸间裴濯谦就认出那抹茶褐身影的小娘子，就是顾萦风。

　　她身旁还跟着前头一同执宴的乐人，他放下帘子，对随从淡淡道：“步行，穿过去。”

　　随从一愣，随即跟上。

　　裴濯谦下了轿，他早将身上那套官服换了去，只着一身常服，手里照旧转着那把湘妃竹折扇。

　　他步履从容，像只是闲来逛逛瓦子消食寻常的富家公子。目光却早已越过卖艺的、吆喝的，精准地落在那个站在冰雪冷元子摊前的女子身上。

　　她正侧着头，听郑愿说什么趣事，勾起唇角笑着动人心魄。

　　裴濯谦瞧见了，难免起了些心思。

　　他觉得朝堂之争甚是乏味，想找点乐子，偶然间有个故人的妹妹带着她熟悉的琵琶音出现。

　　第一次听到是在顾府，裴濯谦在书房教她姐姐读书，听到了院子外头传来的琵琶肃杀声。后头他与顾知微逐渐熟络，外头的琵琶声不绝，竟也伴随了这么久。

　　那日顾府抄没时，他将顾萦风弹过那支梨形的小曲项琵琶收在了裴府。

　　他浅笑着，心头一动，走到了距她五步远的一处说书摊旁停下，看似在听那说书人讲三国，眼角余光却全锁在她身上。

　　郑愿吃得快，被那边的傀儡戏吸引，拉着柳念儿往前挤了挤。柳念儿回头招呼顾萦风：“牡丹妹妹，快些，那边要开演了！”

　　顾萦风应了一声，端着碗转身。只是这一转不巧，恰好撞上了走过来的裴濯谦。

　　或者说，裴濯谦恰好挡在了她必经的路上，只是顾萦风忙着与她的小姐妹打招呼，全然没注意到身旁有个大活人。

　　木勺碰在裴濯谦的扇骨上，碗里的冷汤溅出来几滴，落在他干净的袍角和她的袖口上。

　　顾萦风一愣，看见那张脸瞳孔一怔，只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男人分明就是裴濯谦。

　　她猛地后退半步，头垂得很低不愿让裴濯谦看出她慌乱的神色。

　　此时的顾萦风内心又惊又喜，强装着镇定。她不想此时被裴濯谦认出，只一味道着歉。

　　旁边却有个不长眼的人将顾萦风一撞，她腿一软就要往下跌去。裴濯谦伸出一只手虚虚拦了一下她的胳膊肘，顾萦风好不容易才站稳。

　　裴濯谦只等她站稳就松了手：“姑娘，可还好？”

　　顾萦风听着他温润的嗓音有点不适，刚刚的触碰更是让她直觉满身鸡皮疙瘩，难受得紧。

　　“奴家无碍，多谢官人，要不是官人，奴家恐得摔个大马趴儿了。”顾萦风回道，脸上满是愧疚之色。

　　“无妨。”他面上带着浅笑，裴濯谦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加上这浅显的笑意更是衬得人挪不开眼。

　　算一生绕遍，瑶阶玉树，如君样，人间少。

　　顾萦风虽有幸见过几个世家男子，但倒底没怎么见过像裴濯谦一般的，难免多看了几眼。

　　当然这样小举动逃不开裴濯谦的眼睛。

　　二人虽保持着距离，顾萦风仍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沉水香。

　　裴濯谦自然不敢冒犯似的看她的脸，目光先是落在她只拿着木勺的手上，指节修长，虎口却有一层薄茧，许是常年拨弦磨出来的。

　　而后他的视线慢慢向上移动，掠过她低垂的睫毛，落在她微抿的唇上。

　　顾萦风被看得有些不舒服，这感觉像是被隔壁大黄周身舔了一般粘腻。

　　半晌裴濯谦开了口，洋洋洒洒地问着：“你可是前个儿公府宴上的乐伎？”

　　“回官人话，正是。奴是教坊司罪奴，名唤牡丹。”说道罪奴时顾萦风明显声音低了些，三年里她还是不习惯这个身份给自己带来怯懦，她不喜欢说自己是罪奴，甚至还在心底暗暗提醒自己曾是高贵的大家小姐。

　　“方才失仪，请大人责罚。”

　　裴濯谦闻言忽然低笑了一声：“我都说无妨了，怎么牡丹姑娘还上赶着让我罚。莫不是有什么癖好？”

　　顾萦风一惊，她也没想到裴濯谦会说出这种话，连忙慌得不行摇着脑袋。

　　“大人，奴家没有这个意思。”

　　裴濯谦看着她的神态，失效着。

　　顾萦风只觉得这笑实在晃眼，面上委屈得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