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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的小心思   寒 ...


  •   寒假来得比往年早。

      联考成绩还没出,期末试卷也还没讲评,教室里的桌椅被推到两边,有人开始往书包里塞课本,有人趴在桌上打盹,等着最后一声下课铃。

      窗外的国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枯枝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支棱着,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陈迟年坐在座位上,手机屏幕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消息来自他父亲陈谨言,备注是“爸”,内容只有一行:

      “今年这边有事走不开,我跟你妈就不回来了。你在沈家好好过年,代我们向沈老爷子问好。”

      陈迟年看着屏幕,指尖停在手机边框上,没有动。

      往年父母再忙也会回京市——哪怕只待两天、哪怕除夕当晚才到、哪怕初二就赶回去,但一定会回来。

      今年这条消息的措辞听起来像临时改的安排,但“走不开”三个字落在陈谨言那种人身上,本身就意味着有东西在发生变化。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怎么了?”沈屿墨在旁边问,刚从老杨办公室领了寒假通知回来,手里甩着两张纸,脸上还带着放假前那种按捺不住的松快。

      陈迟年摇了摇头:“没事。”

      沈屿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下午三点,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陈迟年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沈屿墨已经等在门口了。

      “走吧。”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走到车棚,推着车出了校门。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四点的天已经开始发灰了,路边的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在冰冷的空气里撑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暖意。

      陈迟年骑上车,沈屿墨跟在旁边,两个人沉默着骑了很长一段路。

      经过那棵榕树的时候,沈屿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更少了。”

      “有吗。”

      “有。从你看完手机开始。”

      陈迟年握着车把的手指紧了紧。“……我爸我妈今年不回来过年。”

      沈屿墨没有说话。

      他骑着车,黑色的外套被冬天的风鼓起来又贴回去,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色的雾。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那你就住我家。”

      “我本来就住你家。”

      “我说的是今年,”沈屿墨偏过头看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今年过年,在我家过。”

      陈迟年看着他。沈屿墨已经转回去看前方了,但他说“在我家过”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不假思索的肯定。

      陈迟年觉得胸口那一小片说不清的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住了。

      “嗯。”

      两个人继续骑着,车轮碾过街道上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冬天的风很冷,但沈屿墨骑在右边,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了,刚好落在陈迟年车前方的地面上,像一条深色的线,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满。

      三个人窝在沈屿墨家的小洋楼里,沈老爷子在二楼书房写字,楼下客厅的壁炉烧着,暖气开得足。

      钱隽也赖在沈家,此时裹着一条毯子瘫在沙发上刷手机,陈迟年坐在壁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书,沈屿墨则盘腿坐在地毯上,在茶几上摆了一盘没拼完的拼图——一万片的,拼了五天还差小半个角。

      “迟年,你过来帮我看看这块放哪儿的。”沈屿墨头也不抬,指尖捏着一小块深蓝色的碎片。

      陈迟年从书页上抬起眼,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弯腰看了看,然后伸手从沈屿墨手里把那块碎片拿过来,翻了个方向,放进了拼图右上角那个缺口里。严丝合缝。

      沈屿墨仰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颜色走势。”

      “……什么叫颜色走势?”

      陈迟年已经坐回沙发上了,翻开书,声音从书页后面飘过来:“往下是深蓝,往右是灰,它放那里。”

      沈屿墨低头看了看那块拼图,又抬头看了看陈迟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

      钱隽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行了行了别秀了,你们俩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你有什么感受?”

      “我孤家寡人的感受。”

      沈屿墨笑了一声,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薯片扔过去:“拿着,堵上你的嘴。”

      小年夜的傍晚,沈老爷子从二楼下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棉袄,手里拿着一封烫金的请柬。

      “小年,屿墨,”沈老爷子在楼梯上停了一下,把那封请柬放在红木茶几上,“今晚替我去个地方。赵家办的岁末晚宴,在京西的那家会所。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去了。”

      沈屿墨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爷爷,你去年的请柬不是推了吗?”

      “今年推不了。”沈老爷子说着,目光在陈迟年身上停了一瞬,语气没什么变化。

      但陈迟年注意到了那一瞬的停顿,“今年形式有些不一样,我露面不如不露,你们去一趟,走个过场就行。”

      沈屿墨合上请柬:“那行,我和年年去。”

      钱隽在旁边举手:“我家也去。”

      “那更好,你在那边还能帮我们挡一挡。”沈屿墨拍了拍他肩膀,“走吧,换衣服。”

      沈老爷子准备的西装很简单——两套深色的,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剪裁合体但不张扬,料子摸上去不错,但放到那个场合里,不会引起太多注意。陈迟年换好西装走出来的时候,沈屿墨正在镜子前面整理领口,从镜子里看见他,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陈迟年问。

      “没事。”沈屿墨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但手指在领口上停了好几秒才继续动。“……走吧。”

      晚宴在京西的一家私人会所里。水晶灯的光线落在深色的地毯和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一层温暖的光晕。衣香鬓影在眼前流动,碰杯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浮着香水和雪茄的气味。

      钱隽一进门就被他父亲叫走了,走之前朝陈迟年和沈屿墨使了一个“我尽力早回”的眼色,然后被拽进了大厅右侧的人群里。

      沈屿墨接了一个电话,侧过身跟陈迟年说:“我这边有点事,赵家那边找我过去说几句话,你找个地方先待着,我尽快回来。”

      陈迟年点了一下头:“你去。”

      沈屿墨走了两步,又回头:“别乱跑。”

      “嗯。”

      陈迟年端着服务生递来的柠檬水,往大厅角落走去。他在一根罗马柱旁边的台面前站定,背后是落地窗,能看见外面的花园和远处城市的夜景。

      这个位置不显眼,视野却很好,能看见大厅里大部分人的走动。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沈屿墨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这边人有点多,再等我一下。你吃了吗?那边甜点还行,你拿一块。”

      陈迟年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但没有动旁边的慕斯蛋糕。

      他一个人站在柱子旁边,深色西装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干净的线条感,没有什么配饰,没有腕表,没有胸针,整个人和这座水晶灯下的华丽场合格格不入,却又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幅画里唯一没有上色的部分。

      “一个人?”

      三个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陈迟年抬眼看了一下。三个人穿得很讲究,西装上的袖扣在灯光下亮着暗沉的光泽,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领头那个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目光落在陈迟年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不快,但陈迟年感受到了那种节奏。

      “这儿无聊得要死,”领头的人笑了一声,靠在柱子另一边,“你是谁带来的?”

      陈迟年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那人脸上:“跟你有关系吗?”

      “哟,”那人笑了一下,偏头跟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挺冷的。”

      “新来的?”旁边那个端着红酒的人往前走了半步,“以前没见过你。家里是哪家的?”

      陈迟年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人被他的沉默盯得有些不自在,又笑了一声:“不说算了,就是觉得你一个人站这儿挺可惜的。”他伸手指了指陈迟年旁边那盘蛋糕,“你那个蛋糕,不吃吗?不吃我帮你解决了?”

      “不了。”

      “我帮你解决点别的也行。”

      陈迟年的目光冷了一度。他看着那人的脸,忽然开口:“你们是从钱家那边过来的?”

      领头的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们袖口上绣了钱家的家徽。”陈迟年说,“不是直系,是旁支吧,直系的不会在身上带这个。”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是钱祈安旁边跟着的那几个人。”

      领头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你认识钱祈安?”

      “一面之缘。”

      “那你应该知道钱家在这个圈子里的分量,”那人说,“跟钱家沾边的,稍微有点脑子都知道该给几分面子。”

      陈迟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了那人一眼。那一眼很轻,没什么波澜,但说话的语气像冬天的冰面。

      “你姓什么?”

      “我姓——”

      “我没有在问你。”

      陈迟年打断他,“我在想,是什么东西让你觉得,我需要给你面子。”

      那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把酒杯换了一只手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跟谁来的?你一个人站在这里,身上穿着最普通的西装,连块表都没戴——你跟我说这些?你是哪家的?说出来听听。”

      “没有家。”

      陈迟年说。那人愣了一下。

      但陈迟年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他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台面上,声音不大,在周围低低的交谈声里却很清晰。

      “没有家,但不妨碍我站在这里。你站的地方是我先来的,如果没有什么事,你可以去别处找别人聊天。”

      领头的那人站在原地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他旁边的人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端着酒杯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偏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陈迟年的听力比普通人好一点,他听到了半句“……沈家那位带来的男伴……”

      陈迟年站在罗马柱旁边,等那句话的尾音完全消散在周围的交谈声里。

      他垂下眼,把手里那杯柠檬水喝完,放在台面上,然后拿起手机,给沈屿墨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边还要多久。”

      沈屿墨隔了十几秒才回:“快了。你那边有人找你麻烦?”陈迟年很少会这么直接的问他。

      陈迟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停了一下,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几个。”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站在角落里,等着沈屿墨回来。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就这样算了,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足够让他们记住。但他更知道,沈屿墨如果听说了这件事,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

      晚宴结束的时候,陈迟年在大厅门口看见了沈屿墨。沈屿墨正从会所二楼走下来,黑色西装,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像是刚结束了什么应酬。他的目光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陈迟年身上,加快脚步走过来。

      “刚才谁找你?”

      “不重要了。”

      沈屿墨看着他的脸,停了停:“你站的位置是监控死角。刚才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

      陈迟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几个人,钱家旁支的,钱祈安那边的。”

      沈屿墨的目光沉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了?”

      “说我是谁带来的男伴。”

      沈屿墨没有说话。他站在会所门口的灯光里,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撩起他额前的头发。

      过了几秒,他伸手把西装扣子重新扣上,整了整领口,动作不紧不慢,但陈迟年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你先回去。”沈屿墨说,“我还有点事。”

      “你去哪?”

      “约了几个朋友,”沈屿墨偏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换个地方喝一杯。”

      陈迟年看着他:“你——”

      “年年。”沈屿墨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像是已经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你回去等我。我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回来。”

      陈迟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点了头。

      沈屿墨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停车场走去。他的步子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

      但陈迟年看见他走到车边的时候,那只打开车门的手,指节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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