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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被看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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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的最后一天,太阳依旧大得不像话。
操场上正在进行最后几项比赛的检录,看台上的人比前两天少了一些,有些人提前撤了,有些人窝在遮阳棚底下刷手机,整个场地弥漫着一种“快要结束了”的懒散气息。
陈迟年站在操场边缘,靠近跑道终点的那棵梧桐树下面。他今天没有带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跑道另一侧正在检录接力赛的队伍那边。沈屿墨站在队伍中间,穿着深蓝色的运动短裤和白色短袖,正低头把号码布别在胸口,别完了之后抬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亮得有些晃眼。
钱隽从遮阳棚那边晃荡过来,手里拎着一瓶冰可乐,瓶身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他走到陈迟年旁边站定,没说话,先喝了一口可乐,然后顺着陈迟年的目光往跑道那边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
陈迟年没有回头:“没什么。”
钱隽又喝了一口可乐,目光在沈屿墨和陈迟年之间来回扫了两趟。他眨了眨眼,又扫了一趟。然后他把可乐瓶从嘴边拿下来,转过头看着陈迟年的侧脸,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迟年。”
“嗯。”
“你……”
陈迟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钱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可乐瓶,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凉凉的。他又抬眼看了看跑道那边的沈屿墨——那个人正在做高抬腿热身,白色短袖在阳光下亮得扎眼。
“迟年,”钱隽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低了一些,“你……你,不太对劲。”
陈迟年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钱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试探一个他很确定但不敢轻易说出口的答案,“对屿墨?”
前几年还看不太出来,因为三人不在同一个学校,三人同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少,钱隽也没太注意。但,现在看来,迟年的目光着实有些不对劲。
陈迟年看着跑道,沈屿墨正弯腰系鞋带,后颈露出来一小片晒成浅蜜色的皮肤,发尾贴着颈侧,他系完鞋带站起来的时候轻轻甩了一下头。
陈迟年收回目光,看向钱隽。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被问了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答案的问题。
“嗯。”
钱隽手里的可乐瓶差点没拿稳。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嘴巴微张着,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一圈,过了大概五秒钟,他又把嘴合上了,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你刚才是说‘嗯’?”
“嗯。”
“就是——‘嗯’——那种‘嗯’?”
陈迟年不想再嗯来嗯去,像白痴。
钱隽站在原地,可乐瓶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到地面上,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慢慢洇开。他看着陈迟年,陈迟年站在那里,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平静、从容、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像是刚刚承认的只是“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这种级别的事。
钱隽眨了眨眼。
“……我操。”他忍不住爆了声粗。
“你小声点。”
钱隽立刻压低声音,往陈迟年那边凑了半步:“你——你什么时候——多久了?”
“不知道。”
“不知道是多久?”
陈迟年没有回答。他看着跑道那边,沈屿墨已经热身完了,正跟队友们在起点线后面站成一排,裁判正在检查接力棒。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钱隽脸上。
“你问他问过那个问题吗?”
“哪个问题?”
“他是不是,也那样看我。”
钱隽愣了一下,然后顺着陈迟年的目光看过去。沈屿墨正侧着头跟队友说话,他的目光从队友脸上移开,很自然地往陈迟年这边瞥了一眼——很快就收回去的那种瞥,像是不经意的,但频率高得有点不太自然。
钱隽想起来他每次跟这两个人一起走路的时候,沈屿墨总会不自觉地在靠近陈迟年的那一边走。
想起来了陈迟年转笔的时候沈屿墨会盯着看,想起来了陈迟年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沈屿墨会把自己的校服外套盖在他背上。
钱隽忽然觉得手里的可乐不冰了。
“他……”钱隽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他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没说过。”
“你没说过,他也没说过,”钱隽有点懵,“那你——”
“他初二那年说过,他不喜欢男的。”
钱隽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瓶,水珠已经淌完了,瓶身上留下一道道干涸的水痕,像哭过之后的脸。“……所以你就一直——”
“嗯。”
“那你不打算——?”
“不打算。”
怎么说?说完之后呢,他俩的身份,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钱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他看着陈迟年,这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跑道上,侧脸在树影和阳光交替的光线里显出一种很安静的、不让人打扰的轮廓。
“你憋着不难受吗?”
陈迟年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习惯了。”
钱隽没有再问了。他站在陈迟年旁边,陪着他一起看着跑道那边——沈屿墨已经站到了接力起跑线上,正微微弯着腰,一只手往后伸,等着接棒。阳光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明亮清晰,白色的短袖在风里微微贴紧后背,露出肩胛骨的形状。
“他知道你刚才承认了这件事吗?”钱隽问。
“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知道?”
陈迟年停了一下。“……等他准备好了再说。”
“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好?”
陈迟年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沈屿墨接过接力棒的那一瞬间——那个人握紧棒子就开始往前冲,步伐从启动到加速只用了两秒,像一只被松开绳子的猎犬,整个人在冬日的阳光下奔跑着,身后扬起的细小灰尘在光里翻涌成一片金色的雾。
“他下次比赛的时候,我可能会告诉他。”陈迟年说。真的能说出口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什么时候是下次?”
“不知道。”陈迟年顿了顿,“等他跑了下一场再说。”
钱隽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陈迟年看完了接力赛的最后一百米,看着沈屿墨冲过终点线、弯着腰大口喘气、然后直起身朝这边望过来。
“他要回美国,你知道的吧。”
“嗯。”
沈家独子,沈家根基在美国,祖辈积累起来的庞大的商业帝国是他未来要肩负起的责任。
钱隽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比往年要漫长一点。
他看着陈迟年落在沈屿墨身上的目光——那种目光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他也看得很清楚,那种目光不是只看一眼就移开的,是一直放在那里的。
从很久以前开始,一直放在那里,没有移开过。
运动会结束的傍晚,操场边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陈迟年在梧桐树底下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很长的斜线,横在干裂的水泥地面上。
他口袋里那瓶没送出去的甜牛奶已经凉透了。
他想起那个女生。
那是运动会第二天的下午,他去小卖部买水,路过小卖部门口的那棵银杏树时,被一个女生拦住了。女生一头黑色直发,没穿校服,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显得很亮眼——艺术生,他认出来她是在年级元旦晚会上弹过钢琴的那个女生。
“陈迟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想象中要稳。
他停下来看她。
“那封粉色的信,你收到了吧?”她的眼睛很亮,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铺开之后就没有退路的认真,“我喜欢你三年了,从高一第一次看见你坐在教室里低头写卷子的时候开始。”
陈迟年站着,没有说话。
“高三下学期我就出国了,”她说,“所以我想在走之前问一次——陈迟年,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能考虑一下我吗?”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毛衣袖口里攥着,微微发抖。那种颤抖很轻,但她自己没有藏住,袖口那一小片米白色的针织被她攥出了几道褶皱。
陈迟年的余光扫了一下周围——小卖部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正放慢脚步往这边看。运动会期间的下午,小卖部是操场上最热闹的地方,他如果在这里站久了,明天整个年级都会有人讨论这件事。
他往旁边移了一步。非常自然的幅度,刚好挡在女生和那几个看热闹的人之间。他的肩膀挡住了那些好奇的视线,也挡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
“你等一下。”他转身进了小卖部。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瓶甜牛奶,温热的,瓶身贴着热饮标签。他递给女生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很轻地放在她掌心,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抱歉。”他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温和,像是怕用力一点就会让什么东西碎掉。
女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瓶甜牛奶。温热的触感从瓶身传过来,沿着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腕,像一小片冬天里的暖手炉。
她没有说话。
她把那瓶牛奶握在手里,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好看——大方、干净、像冬天里一朵没有提前凋谢的花。“我猜到了,”她说,“但是不问的话,我会一直想着。”
陈迟年看着她,点了一下头。“祝你出国一切顺利。”
“谢谢。”女生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瓶温热的牛奶,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毛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地摆动着。陈迟年站在原地,目送了她两步,然后收回目光。
他转身又进了一趟小卖部,重新买了一瓶温牛奶。那个女生没再回头,但陈迟年也没有再看那边了。
他付完钱,拿着牛奶往教室走。路上阳光穿过银杏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片碎金一样的光影。身后看热闹的人发现没戏看了,三三两两地散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那个女生走出十几步之后又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记住了他挡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种不动声色的、让人安心的从容。
记住了他递过来那瓶温牛奶的时候,手指没有碰到她的指尖,保持了恰到好处的分寸。记住了他说“抱歉”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少出现在陈迟年身上的柔软。
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这一次没有回头。
她心想:这样的人,让我怎么不喜欢呢。
陈迟年回到教室,把那瓶新买的温牛奶放在桌角。
窗户开着,冬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他坐下来,翻开桌上的书,看了两行,目光移到了窗外。
操场那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沈屿墨应该还在更衣室换衣服,大概过一会儿就会来教室找他,然后两个人一起骑车回家。
陈迟年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
他在想,钱隽刚才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憋着不难受吗?”
他没有说谎。
他确实习惯了。
从初二开始,从听到沈屿墨冷着脸说“我不喜欢男生”那句话开始,他就开始练习“把情绪收好”这件事。到现在已经练了快六年,熟练到像是天生就不会表露一样。
但“习惯了”和“不难受”,是两件不同的事。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残留的热气和冬天特有的干燥气息。陈迟年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等着那个人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