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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爱如潮水 网球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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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球赛在第二天下午。场地是学校后门新修的那片塑胶场,观众席小,但站满了人。
沈屿墨握着球拍站在底线后面,白色的网球在左手里转了半圈,抛起来,挥拍——发球的声音清脆地打在空气里,球落在对面场地死角,弹起来,对方没接到。旁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陈迟年靠在围网外面,没挤进观众席。
他站在那里,隔着铁丝网看沈屿墨发球、截击、侧身回球。阳光斜斜地打在场地上,沈屿墨的影子在地面上快速移动,随着每一次挥拍变换形状。
有一球他救得漂亮——对方放了一个短球,他从底线冲上前去,在球落地之前挑了一个斜线,球擦着网带过去,落在界内。场边有人鼓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偏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
然后他抬头,往围网这边看了一眼。
陈迟年站在铁丝网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隔着那一层菱形网格。沈屿墨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比刚才赢球的时候还亮一点。他朝陈迟年扬了扬拍子,嘴巴动了一下。距离太远,风声又大,陈迟年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他猜得出来,大概是一句“看到了吗”之类的话。陈迟年没有回,只是点了一下头。
沈屿墨转回去继续比赛了,但转过身的动作里多了一点轻盈,像是有某个观众席上的目光落在了他后背上,他知道了,所以接下来的每一球都打得更舒展了几分。
陈迟年站在围网外面,看着沈屿墨在场上跑动、挥拍、救球、得分——每一个动作都完整地落在他的视线里。
阳光把沈屿墨的轮廓镀上一层明亮的边,白色的球衣在风里鼓起来又收回去,细密的汗珠沿下颌线滑下去,在颈窝的阴影里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消失。
陈迟年想,他看了这个人快14年了。从幼稚园到现在,从教室到操场,从冬天裹着校服大衣骑车的背影,到秋天在网球场上侧身挥拍的侧脸。他以为习惯会让心跳变得平稳,但显然没有。
有一些东西你看多少遍都不会习惯。
比赛结束了。沈屿墨赢了,比分打得不紧不慢,他收拾球拍的时候旁边有几个人围过去说话,他一边听一边点头,手还在把球拍装进拍套里。
然后他抬起头,往围网这边走了几步,隔着铁丝网站到陈迟年面前。汗水从他额前的碎发滴下来,沿着鼻梁滑过鼻尖,挂在嘴唇上方那个浅浅的弧度里。
“你看完了?”
“嗯。”
“我打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沈屿墨挑眉,“我可是冠军。”
“场地一共四个参赛的,你赢了两场。”
“两场也是冠军。”沈屿墨笑了一下,把球拍拍套挂在肩上,然后隔着那层铁丝网,把额头往网面上轻轻一靠。铁丝网的网格被他的额头压出一道浅浅的凹陷,两个人的距离被那一层菱形网格压缩到很近。
“年年。”
“嗯。”
“你刚才一直在看我吗?”
“没有。”
“你撒谎。我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你。”
陈迟年没有回答。他隔着铁丝网看着沈屿墨——那个人汗津津的,头发贴着脸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睛亮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石头。
“你这么在意我有没有看你?”陈迟年开口。
沈屿墨靠在那层铁丝网上,停了停,然后笑了:“你在不在看,我跑起来的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在看的话,我跑得更快一点。”
陈迟年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知道这话听起来像在开玩笑,沈屿墨说话的语气也像在开玩笑。
但他也看见了,那个人说完这句话之后,移开了一瞬的目光——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又不知道该怎么收回去。
“明天还有接力。”沈屿墨站直了,往后退了半步,把额头从铁丝网上挪开。
“嗯。”
“你还来看吗?”
“来。”
沈屿墨转过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走出几步之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那个动作很小,但陈迟年看见了。
陈迟年站在围网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阳光从头顶正上方落下来,铁丝网在地上投出一片细密的菱形阴影,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塑胶场地残留的热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陈迟年没有立刻走,在围网外面多站了几分钟,看着沈屿墨刚才靠过的那一小片铁丝网——上面还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被额头压过的痕迹。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铁丝网是凉的。
往回走的路上,他路过小卖部,停下来,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喝了一口,然后又买了一瓶——冰的,没有拧开。
他知道晚点沈屿墨会来他房间。
他习惯性地为这个做好了准备。但做好准备和把持得住,是两件不同的事。
晚上九点半,沈屿墨果然来了。
房门没有敲,直接推开的,手拎着自己那件换下来的运动外套,头发半干,像是已经洗过澡了。“今天晒死了,你房间空调开得比较足,我过来蹭一下。”
“你房间没有空调?”
“有,但你的比较凉。”
陈迟年没有揭穿这个借口。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本下午没翻动的书,现在终于能看进去了几行。
沈屿墨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盘腿,往沙发靠背上一倒,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他的手臂贴着陈迟年的手臂,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隔着夏天的短袖布料传过来,比陈迟年自己的体温高了一点点。
“年年。”
“嗯。”
“你说我昨天跑1500米的时候,最后一百米在想什么?”
“什么?”
“我在想,你坐在看台上,我说跑完要你帮我拿水,你答应的。”
“……你跑完以后也没来找我拿水。”
“我忘了。但是跑最后一百米的时候我真的在想这个。”
沈屿墨侧过头看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的事,“想到你在等我跑完,最后一圈就不觉得累了。”
陈迟年看着书页上那行字。那行字他看了三秒,还是没有读进去。
“你以后少说这种话。”他说。
“哪种话?”
“会让人误会的话。”
沈屿墨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头去,重新看着天花板,安静了一会儿。“……你会误会吗?”
陈迟年翻了一页书,没看进去。
“不会。”
沈屿墨没有再追问了。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像是跑了一天终于累了。但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
“年年。”
“嗯。”
“你今天在围网外面站了多久?”
“没算。”
“我每打完一局就看一眼,”沈屿墨说,“你每次都站在那里。”
陈迟年没有回答。
沈屿墨也没有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风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屿墨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沙发很大,沈屿墨一人睡足够了。
他的头微微侧向陈迟年那边,睫毛在台灯下投出两道细长的影,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毫无防备的人。
陈迟年放下书,偏过头看他。
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种感情从何时开始,等他反应过来时,喜欢的种子已经扎根在了心底。
就像涨潮时,江水不断涌上江滩,携带着大小、颜色不一泥沙,经过水流的分选、堆积、冲刷,泥沙被“刻意”地摆放在了相应的位置,最终形成了一副错落有致的滩涂画;
但随着一波又一波的潮水涌来,原本的景观将会被彻底抹平,但随之而来的又是新的滩涂画。
可这些无一例外都是潮水作用的结果。
就像他与沈屿墨相处时,一切平常或不平常的对话背后,无一例外也是潮水作用的结果,是他那份名为“不甘”的潮水。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一个他从初二就开始练习压下去的声音——在说:“你能不能靠过来一点点。只要一点点。”
但他的身体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肩膀和沈屿墨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两指的距离。那个距离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小到如果他稍微往左边偏一寸就会碰到。
但他没有偏那一寸。
他把书合上,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从床边拿了那条上次用过的毯子,展开,盖在沈屿墨身上。
他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