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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弦外之音 高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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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运动会,来得比往年都晚。
联考刚结束三天,教室里的气氛还没完全从试卷的余震里缓过来,班主任老杨在班会课上宣布运动会定在下周三、四两天举行时,底下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欢呼——更多的是趴着补觉的人懒得抬头。
“报名表在这,体育委员负责,每个项目至少两个人,不能有空缺。”老杨把表格拍在第一排课桌上,眼镜后面的目光扫了一圈,“谁没报名的,放学留下来打扫一个星期的卫生。”
后半句一出,懒洋洋的教室终于活过来了一半。
体育委员拿着表格在过道里走了一圈,到倒数第一排的时候,往沈屿墨桌上一放,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沈哥,帮帮忙,1500米没人报。”
这几个月的接触下来,沈屿墨在同学们的印象里从狂拽少爷变为了有点热心肠但不多的同学。
沈屿墨刚睡醒,额前的头发翘起一撮,他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又看了一眼体育委员那张恳切的脸。“行。”
“真的?太好了!”
“还缺什么?”
“三级跳也差一个,网球赛也差一个……”
沈屿墨拿过笔,在两张表上各写了自己的名字。
体育委员感动得就差当场给他鞠一躬了。陈迟年坐在旁边,目光从那两张表格上扫过去,手指翻了一页书,没有开口。
体育委员走了之后,沈屿墨侧过头:“你不报一个?”
“不想动。”
沈屿墨点点头,这人连话都懒得说,更别提参加运动会了。
“那你到时候干嘛?在观众席上坐着?”
“嗯。”
“看我跑?”
陈迟年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嗯。”
沈屿墨笑了一声,转回去趴桌上了。但他趴下去之后过了两秒,又侧过脸来,半张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陈迟年:“那你到时候帮我拿水。”
“你跑三个项目,水自己拿。”
“你帮我拿的比较好喝。”
陈迟年低头看书,嘴角的弧度被书页挡住了。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冬日的阳光薄而透亮,没有夏天那么烈,照在操场上像一层洗过的蜜色。主席台旁边的音箱在试音,断断续续地放着进行曲,跑道上已经有人在热身了。
高三一班的位置在看台左侧第三排。陈迟年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既能看清整个操场,又不用挤在人群中间。他腿上放着一本书,但翻开的那一页从坐下到现在没有翻动过。
他的目光落在跑道起点。
沈屿墨站在起跑线后面,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短裤和白色T恤,号码布别在胸口,用别针固定了四个角。他正在原地小跳,活动脚踝,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整个人在上午的阳光下亮得过分。
发令枪响了。
沈屿墨起跑不快不慢,第一圈排在中段。1500米不靠爆发力,靠节奏。
陈迟年坐在看台上,看着那件白色T恤在一群深色运动服里时隐时现。
第二圈的时候沈屿墨开始加速,超过了一个,又超过了一个,步伐不算太快,但很稳,每一步落下去都很干净。
秋风灌进他的T恤下摆,鼓起来又贴回去。
陈迟年的手指停在书页的边缘。
最后一圈。
沈屿墨从弯道转过来的时候陈迟年看清了他的脸——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角,下颌绷着,嘴唇微微张开,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亮着,看向前方的跑道。
他冲过线的时候没有立刻停下,又往前跑了几步才缓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旁边有人递水,他摆摆手没接,直起身,仰头灌了一口空气。
他转过身,朝看台这边望过来。
他精准地找到了陈迟年的位置——隔了大半个操场,人群在眼前晃动成一片模糊的影子,但他就是看见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很随意的、像是说“你看,我跑完了”的笑。
陈迟年握着书边的手指收紧了。
————
下午,三级跳远的场地在操场东南角,沙坑刚刚翻过,新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沈屿墨站在助跑线后面,正在活动脚踝,低头踩着地面试了两步。
陈迟年在十几米外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树冠还没落尽,剩了一半黄叶,在地面上投出一小片稀薄但实在的荫凉。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瓶身贴着冰凉的标签纸——早上出门前从冰箱里拿的,在书包里搁了一上午,现在还带着一点凉意。
明明是十二月,京市下午阳光却大得离谱,晒得塑胶跑道微微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闷闷的热浪。
看台上有人用外套罩着头,有人拿书包当扇子扇风。
“高三一班,沈屿墨,第三次试跳。”裁判举旗。
沈屿墨深吸一口气。他的脚在助跑线上踩了最后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起跑。步伐从慢到快,从松到紧,像一根被慢慢绷直的弦。
踏跳的那一步落得很实,脚掌蹬地的时候,地面仿佛轻轻震了一下。
腾空。
陈迟年看见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展开——手臂向上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腰腹收紧,腿收向胸口,整个人的轮廓在阳光下被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剪影。
那一刻像被放慢了,沈屿墨的头发因为腾空而向后扬起来,露出干净的额角和微微眯起的眼睛,他落下去之前下巴微微抬着,那种姿态不像在跳远,像是在飞。
落地。
沙子四溅,金黄色的细沙在他脚边炸开一小片扇形。他往前冲了两步稳住身体,站直,回头看了一眼沙坑上的印记。
裁判量尺,举旗。周围有人鼓掌。
沈屿墨弯下腰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然后抬脚往沙坑外面走。他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朝陈迟年站的那棵国槐树走过去。
冬日的太阳炽热而干燥,他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鬓角的头发微微湿润。
白色的运动背心领口有些松散,露出一小片被晒红了的皮肤,裤管和鞋面上沾满了沙坑里带出来的细沙,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陈迟年站在树荫边缘,看着那团白影越走越近。
沈屿墨走到他面前两三步的地方停下,弯着腰大口喘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跳得怎么样?”
“还可以。”
“还可以?我刚才那一跳六米七。”
“嗯。”
沈屿墨站直了身体,往陈迟年那边靠了一步,伸出手想拿他手里那瓶水:“给我的?”
陈迟年握着瓶子的手没有递出去。他的目光落在沈屿墨身上——白色的运动背心上沾着细碎的沙子,肩胛骨的部位格外明显,裤子从膝盖到小腿全是沙痕,鞋面上还挂着一小撮没拍干净的细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往后挪了半步。
不动声色的,动作幅度不大,但从树荫的边缘退到了树荫的中央。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那身沙子上掠过,然后移开了。
“你身上都是沙。”
沈屿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伸手拍了两下膝盖和裤管,细沙簌簌落在地上。“沙坑里的,出来的时候拍过了,没拍干净。”
陈迟年看着他拍完,又看着他裤腿上留下的那些痕迹,没有说话,只是把握着水瓶的那只手收了回来。
沈屿墨注意到了。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洁癖又犯了?”
陈迟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行行行,”沈屿墨往后退了一步,从两步变成三步的距离,“这样够远了吧?”
他退开之后,陈迟年反而愣了很短的一瞬。
三步的距离。
其实不远。在别人看来,两个人隔着三步站在一棵树下说话,根本算不上“刻意保持距离”。
但陈迟年知道之前他们之间站立的距离是多少——原来只要半步,伸手就能碰到,呼吸交叠在同一个半径里。
现在那半步消失了。沈屿墨站在三步之外,笑着看他,手随意地插在短裤口袋里,等着他给那瓶水。
陈迟年的目光暗了一点点。很轻微的,像是树荫的光线因为云层走了而变淡了一点。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先退的,明明是他先嫌人家身上有沙子才往后退的。
但看到沈屿墨真的退开了,他忽然觉得那个距离不太对劲。
那种距离让他想到客气、想到分寸、想到朋友之间该有界线。
但陈迟年不想跟沈屿墨做那种需要保持三步距离的朋友,他讨厌这种距离。
他把水瓶递过去,动作幅度不大,像是仅仅完成了“给你水”这个动作。
沈屿墨接过来,拧开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发出满足的一声叹气。然后他低着头拧瓶盖,把瓶口对准嘴边又喝了一小口,额头上的汗沿着下颌线滴下来,砸在地面上的黄叶上。
陈迟年看着那滴水,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刚才退那一步,是因为怕靠太近会被发现自己心跳得比平时快。
沈屿墨身上沾着沙,满头是汗,阳光下整个人亮得像在发光。
如果他不退,站在原地等沈屿墨靠过来,他可能会忍不住伸手帮他拨掉肩上那几粒细沙。
那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不像“朋友”会做的事。
所以他退了。用“洁癖”当借口,退得很体面。
可沈屿墨真的退开了。
退得那么自然,像是“哦,你嫌我脏,那我站远点”这种再寻常不过的反应。他甚至没多想,笑得大大方方的,站在三步之外喝着水,阳光和树影在他脸上交替晃动。
陈迟年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说不清的闷,嗓子眼被堵住了。
他清楚的知道,他想要的东西和他在做的东西,是两件相反的事。
“你站那么远干嘛?”沈屿墨喝完水,把瓶盖拧紧,抬头看他。他笑着说的,语气是那种随口一问的轻松。
陈迟年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你站那么远干嘛——
“……你身上有沙子。”陈迟年说了一句相同的话。
“我拍过了。”
“没拍干净。”
“那你帮我拍一下?”沈屿墨笑得没心没肺,往前跨了一步,把肩膀上的那几粒细沙亮出来,“来,你帮我弄掉。”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站在原地,侧着身,把左肩朝向陈迟年。
白色的运动背心肩线上沾着几粒细小的金黄色的沙,在阳光下闪着一层碎光。
陈迟年看着他。
沈屿墨的肩膀离他很近,三步的距离被他一步就跨回来了。
近到陈迟年只要伸手就能碰到那件白色的背心、那段晒成浅蜜色的肩颈线条、那几粒附着在布料纹理里的细沙。
他没有动。
沈屿墨侧着身等了两秒,转头看他:“怎么?”
“你自己拍。”
“你帮我拍一下怎么了?”
“你身上有汗。”
“……你嫌弃我?”
“嗯。”
沈屿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直起身,自己伸手拍了拍肩膀,把那几粒沙子掸掉了。
“陈迟年你真的是——”他摇了摇头,把水瓶夹在腋下,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然后偏头看着陈迟年,“行吧,我身上都是灰,不污染你了。”
他说完就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一点距离。
陈迟年看着他退的那半步,心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自己都听不见的闷响。
他刚才说了“嗯”,说“你身上有汗”,说“嗯”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平的,语气是平的,看起来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他心里说的是:你靠过来的时候我不想躲。但我不躲就会暴露,所以我必须躲。
可我躲完看你真的退远了,我又觉得我们之间不该有这么远。
他说不出这些话。
“你明天还有网球赛吧。”陈迟年换了个话题。
“嗯。你来不来?”
“来。”
“那行,”沈屿墨把水瓶晃了晃,“这个我先拿着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
沈屿墨愣了一下:“你专门给我带的?”
“顺路买的。”
“你不是下午跟着我们一起来的吗?下午小卖部午休还没开门。”
陈迟年的目光从沈屿墨脸上移开了,落在他身后沙坑的方向,裁判正在拿耙子把被踩乱的沙面重新推平。他没有回答。
沈屿墨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了低头,像是忍住了什么笑。“……年年。”
“嗯。”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别的地方看。”
陈迟年把目光收回来,对上他的视线:“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沈屿墨笑了一声,没有再争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向裁判的方向走去,朝操场那边挥了挥手里的水瓶:“等会儿见。”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白色的背心在他走动时微微晃动,肩胛骨的轮廓在背心下面若隐若现。
陈迟年站在树荫里看着他走远,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没有伸出去。他没有帮沈屿墨拍掉那几粒沙子。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小片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紧张。
他想,如果下次沈屿墨再靠过来,他也许可以试着不躲。
也许可以试着,用一种看起来没那么紧张的方式,让他发现那瓶水是他早上出门前特意从冰箱拿的。
也许下次可以再靠近一点点。
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沈屿墨会怎么想呢?那个人会不会被吓到,然后真的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
陈迟年靠在树干上,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片碎金一样的光影,过了很久,才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转身往看台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