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君子知微 兄妹羁绊 ...

  •   1910年12月16日黑龙江某市帽儿山镇胡满沟郑家
      一夜鹅毛大雪,天地一白,万物静穆。清晨天光微亮,云层厚重不见蓝天,长工早早将院内各处积雪清扫干净,唯独二进院产房门口的分毫未动——依照东北乡间规矩,不轻易动土,怕冲撞产妇胎气。
      中院堂屋内,郑承瞻焦灼难安,不断踱步,满心牵挂都系在西屋产房那头。四岁的儿子郑屹川,死死黏在他腿边,小手攥着他的裤子,一双眼睛盯着房门,脑袋随着父亲的脚步来回转动。郑承瞻双手也无处安放,只能不时地摸一摸儿子的小脑袋,声音微微发颤,仍强作镇定安抚道:“江流,别害怕,很快就好,很快就好了。”
      西屋内,产妇崔秀茹压抑的低吟断断续续传来,揪着父子俩的心。不多时,堂屋正门的棉帘儿被人从外头轻轻掀开,前屋张家媳妇踏雪进来,静静守在堂屋里,专程等候产房动静,里外传信。
      整座院落落针可闻,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凝滞。白色窗户纸透进的光渐渐亮了些,有小厮送过来茶水,郑承瞻随手端起来抿了一口,就搁回桌上。
      老式座钟沉沉敲响九下,钟鸣划破等待。西屋房门开始反复开合,张婆子端着热水进进出出,步履匆匆,屋内痛苦的声音也密集起来,紧张层层堆积在在人心上。
      小江流呼吸更轻了,在门开的瞬间,恨不得一颗心也跟着钻进去陪母亲。
      郑承瞻摩挲儿子头顶的手更快了,左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最后索性一把抱起儿子,眼睛微微泛红,将头埋在儿子的肩颈处,左手轻轻地拍着儿子的后背,江流也伸手抱住父亲的脖子。
      众人的心不知道被煎了多少遍,天光乍破,冬日暖阳倾泻而下,铺满皑皑大地。漫山白雪映着日光,细碎金光穿透窗户纸,浅浅照亮昏暗的产房,也添了一丝的暖意。
      恰逢此时,稳婆胡嫂子的嗓音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开:“生了!生了!”
      紧接着,一声婴儿啼哭响起,稚嫩清脆,冲破重重阻隔,仿佛这一刻春暖花开,冬日的肃杀也变得鲜活起来。
      郑承瞻心头大石轰然落地,快步上前。他忘了手上还抱着儿子,身子已经往前抢了一步,却被胡嫂子笑着拦下,轻轻推回门外:“大掌柜的可不能进去,免得冲撞了产妇。”
      胡嫂子将孩子清理干净了,才从产房出来,她怀中稳稳托着襁褓,眉眼带笑,将孩子面向郑承瞻:“恭喜郑大掌柜的,喜得千金!母女平安!这孩子真会挑时候,瑞雪兆丰年,落地时太阳撒金光,将来必有大福气!”
      郑承瞻连忙将儿子放在地上,小心接过襁褓,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婴儿。小家伙小脸皱巴巴的,狭长的眼睛紧闭,小嘴微微翕动,时不时轻轻抽噎两声,模样软糯,惹人疼爱。
      腿边的小江流瞬间退去所有乖巧沉静,整个人迸射无限活力,扒着父亲的腿往上挣,嗓门又急又亮:“大!我要看妹妹!快给我看看!”
      孩童力道不小,拽着父亲的裤子,直扯得郑承瞻的裤腰微微下滑。郑承瞻一手牢牢抱住幼女,不敢有半丝晃动,随即屈膝蹲下,完全配合儿子的视线,让他看清襁褓里的妹妹。
      小江流屏住呼吸,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包被边缘,新奇地打量着妹妹,满脸懵懂疑惑,对着父亲说:“大,妹妹怎么红红的,脸也皱皱的、这么小?”
      郑承瞻眼底泛起笑意,轻声耐心解释:“傻小子,你刚出生也这样,小孩子皮肉娇嫩,养些日子便长开了,皮肤也不会这么红了。”
      说罢,他即刻转头吩咐张家媳妇道:“去前院告知我爹娘,母女平安,一切安顺,让二老放心。”
      张家媳妇应声离去,门缝里漏进一缕阳光,一旁小厮迅速放下厚门帘,严严实实挡住缝隙,严防寒风灌入,隔绝院中风雪,以免惊扰产妇和孩子。
      片刻之后,前院传来了张家媳妇嘹亮喜庆的报喜声:“老爷子、老太太,大奶奶生了,是个千金!郑家添福添喜啦!”
      郑承瞻将女儿稳妥交给张婆子照看,满心牵挂屋里的妻子。产房内传来清扫污秽、更换被褥、烧水打理的声响,一切井然有序。他静静立在堂屋等候,心绪渐渐平复。产房一切收拾停当,丫头杏花出来回话说:“大掌柜的,可以进来了。”,郑承瞻终于走进产房,坐到炕边,他颤抖着握住崔秀茹的手。
      崔秀茹素来体质偏弱,又在北方冬月时节生产,几乎耗尽了一身气血与力气。此刻她静静倚在温热的炕头,面色惨白,唇色浅粉透着些许灰色,眉眼间尽是脱力的深重疲倦,却依旧强撑着,细细听着外间细碎动静,心头惦念刚刚落地的女儿。身边的丫头杏花端来一碗小米粥,两个鸡蛋。郑承瞻接过来,一点点地喂给妻子,偶尔拿出手绢擦拭一下妻子额头沁出来的汗水,眉头轻轻皱着。
      屋内还残留一些血气,吃过小米粥之后,崔秀茹恢复了些许力气。产房内已经收拾得干爽整洁,暖意融融。张婆子将婴儿放在崔秀茹身侧,小江流跟在张婆子身后,挤到炕边,小脸儿搁在炕沿儿上,满眼担忧。崔秀茹看着小小的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微微露出微笑,安抚儿子道:“江流别担心。”
      婆婆王姝懿领着张家媳妇进了堂厅,待西屋消停下来后,王姝懿才起身走进了产房。张家媳妇手上托着红锦托盘跟随在后,盘子上摆着纯银长命锁,这是郑家为新生孩子必备的祈福物件,寓意岁岁平安,长命安康。
      王姝懿垂眸望着炕上襁褓里的小孙女,满眼慈爱,轻声吩咐一旁的张婆子:“给孩子戴上长命锁,祈福咱们姑娘一生顺遂,长命安康。”而后对着崔秀茹说道:“老大家的辛苦了,这段日子可要好好休息,你生产的消息已经通知亲家了,这些事情不用担心。”
      交代完戴锁事宜,她从容安排后续琐事,先让张家媳妇备好丰厚礼金,好好酬谢接生稳婆胡嫂子;又叮嘱张婆子,将一早煮好的红鸡蛋分装妥当,挨家挨户分赠给周遭亲邻好友,同沾郑家添丁的喜气,共享瑞雪迎新的吉兆。
      诸事初步落定,留下杏花在西屋照顾产妇休息养神。母子二人方才一同退出产房,回到堂屋落座,尘埃落定,满是安宁。王姝懿这才转头询问儿子:“孩子的名字可想好了?”
      郑承瞻闻言颔首,神色温柔:“起好了,大名叫郑知微。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他话音微顿,正要斟酌幼女小名,西屋的小江流忽然跑出来,用力扯住他衣角,声音清亮,惊喜地喊道:“大,你快看!妹妹要睁眼睛了!”说着就拉着父亲往屋里走。
      众人闻声也跟随进屋,齐齐望向襁褓。只见小丫头眼睑轻轻颤动了几下,才缓缓掀开了双眼。那双初生的眼眸,尚带着朦胧水汽,干净得不染分毫尘俗,眼尾微微上挑,秀气灵动。尤为奇特的是那双瞳色,正中瞳仁漆如点墨,外圈虹膜是浅榛底色,层层晕开,泛出剔透的琥珀光泽。
      旁人只当这婴儿眉眼生得清秀灵动、格外好看,唯独才四岁的小江流看得怔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他年纪尚幼,不懂何为清贵风骨,什么是眸光潋滟,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一眼,只愣愣地看着妹妹,心口软软发烫——像是父亲从镇上带回来的软糕,伸手一触,立刻就在心上留下一个手指印儿。妹妹的那双眼睛透出的光亮,和他藏在木箱深处,最宝贝的那只琉璃小虎,一模一样,甚至更胜一筹。
      小江流下意识攥紧小手,急巴巴地扯了扯父亲的衣袖,眼睛亮得惊人,语气执拗,却带着真诚恳切:“大!妹妹的眼睛和我的琉璃虎一模一样!就叫琉璃好不好?我要妹妹叫琉璃!”
      郑承瞻闻言微微一怔,垂眸望着炕上的幼女,再看向身侧一脸认真的小儿子,沉吟片刻,语气轻缓悠长,低声叹道:“江流啊,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江流仰着小脑袋,满脸懵懂不解,眨巴着眼睛看着父亲:“啥意思呀?”
      郑承瞻抬手轻柔抚过儿子发顶,语气耐心,细细为他拆解其中深意:“世间太过剔透、太过完满的美好事物,向来难以长久留存。彩云遇风就散,琉璃至美容易破碎。爹怕这名字太单薄脆弱,承受不住,护不了你妹妹一生。”
      小江流低头认真思索片刻,小手紧紧扣着父亲的衣襟,指尖微微泛白。但很快,他猛地抬头,懵懂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下远超年龄的澄澈目光。他格外小心地将小手虚虚护在襁褓旁,力道轻柔,生怕惊扰妹妹。稚嫩的声音清晰、认真:“可我的琉璃虎,我一直护得极好的,从来没有磕碰过,一点点划痕都没有。它曾经是我最宝贝的东西,可现在,妹妹比它更金贵,更值得我保护。”
      他挺起小小的胸膛,字字铿锵,笃定许下诺言:“以后我要像护着心肝儿宝贝一样护着妹妹,守护她一辈子。”
      纯粹赤诚的童言,字字滚烫动人,落在众人心上,暖意翻涌,令人无比动容。
      郑承瞻心头巨震,转头与母亲王姝懿相视一眼,二人眼中波澜起伏。四岁稚子,还不识世事深浅,不懂乱世沉浮,更不知人间疾苦,却最先知道守护本心、珍重至亲,这份纯粹难能可贵。他郑重看向儿子,语气带着期许:“今日满堂见证,郑屹川,君子一诺,重如千斤,此诺不可辜负。”
      小江流重重点头,攥紧拳头,挺了挺胸膛,目光认真地看着父亲,随后看向妹妹,声音坚定:“君子一诺,重如千斤,此生不负此诺。我会一辈子护好我的琉璃。”
      满堂暖光静静流淌,兄妹初次相见这一刻,血缘羁绊自此生根发芽,岁月永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君子知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