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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时移世易,冬月洗三 琉璃洗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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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12月18日上午,胡满沟郑家
连着两天都是湛蓝晴天,没有朔风卷雪,难得太阳晒得院墙砖瓦都覆盖着一层浮光,看着好像驱散了关外冬月天的寒气。
二进院内郑承瞻住处的正堂屋内,张婆子领着媳妇、丫头们早早设置好香案,供奉碧霞元君、琼霄娘娘、云霄娘娘、催生娘娘、送子娘娘、痘疹娘娘、眼光娘娘等十三位神像。香炉盛满新碾的小米,取五谷承福、岁岁安稳之意;蜡扦插一对“小双包”蜡烛,烛下压着黄钱、纸元宝、千张等敬神钱粮。西屋产房另设神位,供奉“炕公”、“炕母”,红漆木盘码着三叠炸得金黄的油炸糕,祈求保佑母子平安。
正大门口处,门房郑三会眼尖,远远望见乡间路上车影晃动,带起烟尘,立刻回身入内通报。外院管事张老头迎出门去,一辆带棚马车停在大门前,正是崔家来人。崔秀茹的母亲耿叶秋、兄长崔泓沛联袂而至,跟着一辆满满装载绸缎、滋补好物,还有一大口樟木箱子,里面装着小琉璃的礼物之类,另一口更大的木箱子不知道装着什么,刚刚扶着母亲下车的崔泓沛,回身吩咐长随崔福搬到郑老太爷书房。张老头吩咐杂役李狗子和崔福一起搬过去,自己则是引着男眷往一进院子会客正厅而去,张家媳妇则扶着耿叶秋,从主房侧廊去往二进内宅。
众人刚落座尚未定心神,郑三会再次来报,李家屯郑家分支的二老太爷一家到了。来人正是郑守和一母同胞的二弟郑守安,携夫人王氏、行五的幼子郑承桢,行三的幺女郑承余前来道贺。张老头照旧引男宾在前院会客厅,女眷则由仆妇引入内宅,与王姝懿、耿叶秋相见叙亲。
一众亲友带来的贺礼,尽数由张老头带领外院长工们搬运入库,账房吕文彬清点、仔细登记造册,分门别类收纳,崔泓沛给琉璃带来的一箱子物件,则在入库之后专门送到二进郑承瞻西屋之中。
前院会客厅北山墙下,铸铁俄式铁炉子早已烧的通红,炉上的铜壶咕嘟作响,白汽熏熏然弥漫开来,将屋里烘得暖意融融。众人脱去了羊皮大袄,只穿着素净夹袄、马褂,围坐在一起闲话家常,说些乡间近日光景,镇上的小道消息,气氛热络不喧闹。
日头升至晌午,张婆子早早领着一众仆妇布席。男席设在前院会客厅正堂,由郑守和、长房郑承瞻作陪,二房郑承垣虽然年仅19岁,却已经独掌镇上的铺面,为人周到细致,在席间随着父亲大哥劝酒布菜,进退得当,礼数周全。女席设在二进大房正厅,由王姝懿招待一众女眷,十足妥帖。至于随行的仆从、长随、车夫等人,一律安置在外院下房,另摆了丰厚席面。
宴饮尽兴、闲话停歇了一盏茶的工夫,前院正堂的男眷们才被引到二进大房住处的堂屋,筹备小琉璃的洗三礼。堂屋香案上青烟袅袅,十三位娘娘神像前的烛火盈盈。稳婆胡嫂子抱着小琉璃从西屋出来,稳稳坐在堂屋正中。张婆子亲手端来铜盆,盆是提前用槐枝、艾叶熬好的水。胡嫂子轻手轻脚地解开襁褓,把小琉璃稳稳放进温水中。
添盆之礼,按辈分长幼,循序而行。
主家老太爷郑守和,作为小琉璃的爷爷,率先缓步上前,依照礼节,先往铜盆里面填了一勺清水,再郑重放入一枚圆形海棠金锞子,面镌“单蝠衔钱”纹样,一枚圆锭鉴刻梅花纹银锞子,胡嫂子嗓音庄重清亮:“海棠落盆,富贵满堂,蝙蝠衔钱,福在眼前!梅花五瓣,傲骨恒坚!”声音传入西屋内,崔秀茹眼神动容。
老太爷礼毕,老太太王姝懿紧随上前,轻轻往铜盆添置了一颗小金元宝,一颗银元宝,胡嫂子嗓音嘹亮:“左掖金,右掖银,富贵双全荫子孙!”老太太又亲手剥了个熟鸡蛋,胡嫂子托着鸡蛋,轻轻在小琉璃脸颊上滚了三圈,边滚边念叨:“鸡蛋滚滚脸,脸似鸡蛋皮儿,白净光润没灾气儿。”
随后是琉璃姥姥耿叶秋,郑重放了两枚成色沉实的老金锞子。胡嫂子接口便道:“两枚老金压福根,吃不愁来穿不愁,福禄寿喜全登门!”,满屋人都跟着笑。
叔爷爷郑守安、叔奶奶王氏并肩上前,各添了金银锞子一对。胡嫂子接的顺溜:“金也满箱,银也满箱,日子红火岁岁长。”
二叔郑承垣走到近前,取出一枚一两多重笔锭如意银锞子,铸工精湛,纹样雅致,正面镌刻“必定如意”四字小楷,背面浮雕刻着笔、锭、如意三样吉纹,他将锞子轻轻放入铜盆,胡嫂子朗声念道:“笔锭添盆,必定如意,年少通达,乘风远济!”
琉璃的舅舅崔泓沛上前,先放了两块银元,又撒进几颗圆润桂圆。胡嫂子立刻接道:“桂圆圆,桂元圆,三元及第占魁元!”,崔泓沛立马笑到:“咱们家小琉璃巾帼不让须眉,将来啊,是要飞出这片山的!”
五堂叔郑承桢放了两颗银锞子。胡嫂子吉利话脱口而出: “银钱满屋,珠玉满地,一世安稳不费力。”
三堂姑姑郑承余也放了两颗银花生。“长生果,果长生,此后余生保安宁!”
郑承瞻作为父亲,最后上前添一小勺清水,放了一枚银锞子。胡嫂子高声念道:“长流水,聪明伶俐,落地金银满柜!”。
旁边的小江流早就按捺不住,踮起脚有样学样,攥着两颗银花生轻轻投入进盆里。胡嫂子看着孩子,语气愈发轻快:“长生果,命有百岁长,无病无灾无忧伤!”
余下管家、账房先生、长工头,仆妇、丫头等人,也依次添一勺清水,撒几枚铜钱,放几颗红枣花生。胡嫂子吉祥话一句接这一句,句句都是吉利:“金银满柜,早立贵子,岁岁无忧、福寿绵长……”
洗到一半,小琉璃“哇”地一声哭出来,脆生生的像春日破壳的种子,充满蓬勃的力量。胡嫂子顿时喜上眉梢,高声道:“响盆!这是大吉大利,孩子将来底气十足、心性敞亮,命途顺遂!”满屋众人笑意更浓,喜庆气氛暖开凛冬。
至此,礼成!
胡嫂子拿过细软棉布,仔仔细细擦拭孩子身上的水汽,又取一块崭新的细白棉布褯子,一角蘸茶水轻擦孩子的牙床,规整包好下身。再拿过一条素白长布带,轻轻并拢孩子双腿,布带子从胸前绕过,在腰侧系得松紧刚刚好。
最后裹上红金缎面襁褓,被角绣着蝙蝠衔梅花暗纹,里子是纯棉白色细布,柔软贴肤。襁褓一角缝着一个暗兜,提前装着一小包艾草,隐隐散着淡香,恰好驱寒辟邪。小小的人儿哭了几声便累了,闭着眼睛窝在襁褓里面,初时眉头还微微蹙着,不过片刻之后,好似感受到安全感,就缓缓松开了。
胡嫂子抱着孩子给众人看过,便小心送回西屋产房,交到崔秀茹身边。堂屋内,张婆子领着众人收拾香案、铜盆,规整器物;西屋内,杏花正在帮忙整理琉璃舅舅送过来的樟木箱子,拿出一些玩具,摆件,逐一归置。
诸事落定,郑承瞻引男客们退回前院书房。张老头带着人烹好茶,退了出门外,将方才满堂喜庆热闹隔绝在外。书房内炉火燃烧的声音噼噼啪啪的爆响,气氛去凝滞起来,年纪小的郑承桢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虽然不知为何,但是也感受到接下来的话题至关重要。
静坐盏茶之后,家主郑守和抬手抚了抚胡须,目光落向崔泓沛,声音略有沉重说道:“洪驭,此番你南北往返一趟,路途遥远、历经数地,如今时局不复往日,想必见闻颇多。今日家中添丁,皆是自家人,不妨据实说说,外头已经是什么光景了?”
崔泓沛闻言敛色,再不复一派闲谈做派,眉眼瞬间漫上一层疲惫,更深深藏匿一份沉郁凝重。他思忖半分,措辞开口:“这趟出行,全程依仗铁路转运,从乡中启程,先至哈尔滨,这部分路基本照旧;搭乘中东铁路宽轨列车南下,抵达长春之后换乘南满铁路窄轨,再经京奉铁路入山海关,过天津、抵北京,最终南下南京。去时尚且平顺,回城一路步步惊心,处处暗藏变数。”、
他端起温热茶水抿了一口,压下心头千般情绪,继续说道:“行至奉天,我亲眼见当地风潮汹涌,学生聚众请愿、士子奔走呼号、我特意搜集多地报章,仔细夹带在货物之中带回来。诸位待会儿看过便知如今朝堂乱象。现今立宪派四次进京请愿,奉天一地便有两万学子齐聚总督府跪请开国会、改政体,甚至有报馆编辑断指血书、以死进言,只求革新。”
郑守安闻言心头一紧,眉头蹙起,低声追问:“那……预计如何处置?”
“非但不纳,反而动了硬的。”崔泓沛语气冷了几分,“请愿代表被押解回籍、革除功名;天津的那位,直接被发配新疆。立宪派折腾了四回,到头来一场空。”
一直沉默静听的郑承瞻,面色愈发凝重,追问:“既如此,南方态势如何?”
崔泓沛伸手在衣襟内侧取出一本小册子,封面正是——《君宪与革命评议》,是南方一书局秘密印制的两派代表性文字。他将册子摊在案上,缓缓道:“这时南方最新流传的书刊,句句属实。如今孙文回下革命党,早已不是零散起事、小打小闹了。现在只差一个天时地利的时机,便要触发机动了,现如今朝堂腐朽、人心浮动,这棵大树,外头看着亮光光,里头早就空了,天,要变了。”
此言一出,书房内一片寂静。郑守和手指微僵,眼底满是担忧;素来稳重的郑守安,语气发颤:“你的意思是……这,撑不住许久了?”
崔泓沛抬眼,目光掠过在座众人,字字恳切:“郑大伯,二叔,诸位兄弟,如今虽是暂无大的消息传来,可是回光返照罢了,时局早已时移世易,咱乡绅商户、寻常百姓,皆是浮萍一叶,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漂。唯有早做筹谋。提前布局,方能乱世勉强立足。”
语毕,室内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