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余影》钺仁秉旄

1、彩云易散 长生劫，三

　　1941年4月11日晚霞飞路郑家
　　二楼的书房木门阖上，四下寂静，座钟“呵哒、呵哒”地轻响。窗边待客长案上搁着三只瓷杯，靠着门侧并立一对青花瓷盏，一绘苍松，一描翠竹，苍松杯同侧，挨近窗沿的位置，单独一只寒梅杯盏立在那里。窗外夜如泼墨，间或几道死白光束闪过。
　　座钟铛铛敲过四下，零星几颗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劈啪作响，转瞬之间铺天盖地倾覆而下。风顺着窗缝猛然灌入，顶得窗扇反复翕动，固定窗扇的搭扣冷不丁地脱开，窗扇向外豁开，窗纱被大风扯出窗棂，大半布幅悬在屋外，雨水浸透纱料，随风翻转卷成一束，一遍遍抽打窗扇，又被一股劲风猛地掼回屋内，重重擦过梅花瓷盏。瓷杯顺着光滑漆面急速滑行，堪堪停在桌沿，半悬空中。恰在此刻，风雨骤停，窗扇借着余风阖上，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纱帘回落拍在窗扇上。窗外巡逻的探照灯仍然冷不防的扔进来几道惨白。
　　1941年4月12日上午八点霞飞路郑家公馆
　　郑知微身着素色无纹旗袍，拿出一件特制的斜襟外套，袄子里衬缝制隐秘夹层，薄丝绵填絮略薄，在斜襟内侧有隐秘夹层开口。她将昨夜整理的情报册子仔细裹进油布中，藏进夹层中，随后穿在身上，又拎起一只深灰暗纹棉布口金包，走出郑家公馆。
　　天光暗沉沉，一夜风雨落幕，地面坑坑洼洼，东一片，西一片的积水，水汽裹着凉风浸透街巷。凉意扑面而来，透进肺中，钻衣进领，郑知微猛然咳嗽几声，紧了紧衣服。她立在街边抬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劳驾，福利面包厂。”
　　黄包车轱辘碾过积水路面，溅起水花，一路平稳穿行，不多时停在街角面包店门口。郑知微推门而入，店内麦香袅袅扑面而来，突然的温热撞散湿寒，让她浑身一颤。
　　老板听见动静，手上擦着面粉，从后厨出来，目光极快地扫过郑知微，绕过她向外从街头至街尾瞄了瞄，面上挂起热忱的笑，转身将她往里面让：“郑小姐，今日过来来拿面包么？”
　　“是的，辛苦老板了。“郑知微走近柜台，”预定的面包，都准备好了么？”
　　“早按您的吩咐备妥了。”老板应声点头，抬手朝后厨示意，随后补充：“今日还特意准备了些新口味，给院里的孩子们尝尝鲜。”
　　后厨伙计应声而出，将几袋打包整齐的面包依次摆在柜台上。老板伸手挑出几包特殊的单独归置，压低声音：“外头老包装的都是老款式的实心面包，量大管饱，保证扎实稳妥，最是省心靠谱。”
　　郑知微指尖轻抵柜台，顺着他的话轻声追问：“可有小孩子适口的，软和些、好吃点的？”
　　老板立刻推过来两包：“这两包是新式软餐包，将面皮揉好，摊成饼，里面裹上馅儿，再卷成条，揪成小段，小段拉成细长条，一圈一圈盘裹成型，烤制好了就松松软软，小孩子吃着正适合。”
　　他动作稍顿，又挪过两袋混装点心，笑意温然，“当然，怕天时有碍，我额外配了些杂拼点心做陪衬，花样多、不惹眼，若是真有突发状况随时能顶替兜底，断不会误了大事。”
　　郑知微满意颔首：“劳烦老板周全安排。趁着雨刚停，人少清净，辛苦你按老规矩送过去。”她指尖悄然从衣服内侧夹层取出油布包裹，顺势递出：“这是定金，余下的照旧结算。”
　　老板左右快速扫视店外街巷，确认没有形容异常的人影，贴身将油布包揣进怀里藏妥，低声应道：“郑小姐稍等，我即刻安排。”
　　郑知微转身向外走去，老板快步上前替她拉开店门，门上铜铃“叮铃”轻响，郑知微坐进了等候门口的黄包车，身侧老板微微欠身，“郑小姐，雨后天凉，请多保重。”
　　郑知微眉眼浅浅一弯，轻轻呼吸一下，声音似晨风一样有些许寒凉：“老板也多保重。之后再会……”
　　话音落定，坐直身形，下颌微抬对车夫说道：“劳驾，去安怀育幼院。”

　　1941年4月12日上午十点安怀育幼院
　　雨后育幼院清净，青石地面湿漉漉的，空气清新，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味道。厨娘黄妈妈带着杂工胡叔守在院门处，接应送来的面包物资。
　　郑知微立在门口，目光扫了一眼院内，随后侧首看向对面那栋三层菜馆，双眼缓慢眨了几下，眸光恍恍，转瞬又敛去情绪，诧然浅笑，转身走进育幼院。
　　天空云层似淡了淡，天井庭院暖意融融，三五半大少年带着几个幼童肆意嬉闹，穿梭奔跑。有的围着院边两颗梧桐树追逐玩闹，四月的梧桐树叶小孩巴掌大，浅绿薄嫩尚未成荫；有几个小孩子乖乖站在一旁，眼巴巴的望着黄妈妈和胡叔搬面包，满含期待。
　　几个孩子跑的太急，其中一个脚步踉跄，险些撞到郑知微。小家伙仰头望着她，傻傻的笑。郑知微垂眸，抬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顶，嘴角也跟着向上抿了抿。待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远，她摩挲了一下指尖，好像还残留了刚刚碰过的脑袋，发丝的触觉还有潮湿温热。
　　她缓步走到两颗梧桐树中间的青石桌旁边，取出手帕，细细擦拭石凳上残留的水渍，静坐其上，看着黄妈妈忙碌的身影。
　　1941年4月12日上午十点三十九 安怀育幼院
　　马路对面三层菜馆寂静无声，后厨窄巷空无一人。一道藏青色身影悄然穿行其间，日式海军派系双排扣薄呢大衣裹着清瘦身形，避开路人，直奔三楼客房。
　　她闪入房间，关门，锁窗，拉帘。她快速查验四周，确认安全后解开大衣——海军立领常服显露出来，大衣内侧藏着一只九七式狙击步枪。她将枪架在窗角最暗处，略帽在她颊边投下阴影，枪托抵颈，闭上一只眼，贴向瞄准镜。
　　视野越过院墙，探入育幼院天井。孩童们已被看护妇尽数带回休憩授课，院中空空荡荡，寂寂无声。
　　街巷尽头骤然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身后十余辆军用制式自行车，肃杀无声，呈合围之势逼近。其中一辆车由四辆自行车护卫，快速绕向育幼院后门，隐蔽包抄，封锁退路；剩余两辆停在正门街巷两侧，彻底封堵入口。
　　佐藤健明率先推门下车，一身茶褐色军官常服，神色冷厉。后面几名宪兵紧随，军靴整齐落地，敲击声密实而沉，一行人径直踏入安怀育幼院，步步逼近天井。
　　时间仿佛凝住。片刻，佐藤从正堂缓步走出，走向青石桌，稳稳坐下。郑知微随后而至，与他短暂对视一眼，默然落座。二人抬手取过案上黑白棋子，竟在重重围困之中，从容支起一盘围棋。
　　天际层云涌动，天光不定。云层忽然撕裂一道狭长洞口，瓷白光柱斜斜插进天井。疏疏梧桐叶滤下斑驳光影，晃在两人身上，明暗错落。棋子交替落下，棋局步步纠缠，渐成无解之势——长生劫慢慢成型，进退皆困。
　　光线忽明忽暗。方才的日光转瞬就被厚云遮蔽，众人眼前陡然一暗。佐藤执子，杀气弥漫。院边两名宪兵猝然抬步，举枪逼近，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端坐石桌前的郑知微。空气凝滞。
　　千钧一发之际，后厨方向传来平缓脚步声，黄妈妈端着一壶热茶走来，行至桌旁，身形倏然一转——左手猛地攥住郑知微后衣，向自己身前一拽，将她死死挡在身前；右手顺势掏出腰间手枪，抵住郑知微太阳穴。
　　局势瞬间异变，佐藤脸露错愕。
　　菜馆三楼客房内，青色身影呼吸逐见拉长，指尖扣准扳机。瞄准镜牢牢锁定重叠的两道人影，下一瞬间，枪声闷响，低沉而短促，隐在风中。
　　子弹破空疾驰，横穿街巷，精准穿透人体。血光腾空喷洒，血珠被忽然而至的阳光照亮，星星点点，零落纷飞。
　　郑知微与黄妈妈交叠着倒下，颓然半倒在石桌一侧。混乱未歇，黄妈妈挣扎起身，枪口调转，对准身前的佐藤健明扣动扳机。子弹偏斜擦过，堪堪打在佐藤大腿。
　　佐藤吃痛，身形猛地一个踉跄，院内宪兵瞬间回神，纷纷举枪奔涌而出，里外合围，将倒地的二人死死困在枪林之中。佐藤被下属慌忙搀扶，强忍剧痛，枪口对准瘫倒在地的郑知微和黄妈妈。
　　生死一线之际，院外街巷突兀响起轿车急刹声。一道挺拔身影不顾一切狂奔入院，抬眼便看见佐藤举枪——瞬间滔天惊怒翻涌而出，一声嘶吼嘶哑蹦出：“琉璃——！”
　　他抬枪便要对准佐藤开火，身后几人快步上前，死死将他按住牵制。即便如此，混乱之中仍有子弹破空而出，精准击中佐藤躯干。霎时双方人马枪口相向，对峙中庭。
　　院外彻底陷入混乱，各色制服人马纷至沓来，层层围堵，街巷人声嘈杂，枪声暗伏，局势彻底失控。
　　无人留意对面菜馆三楼的窗口。窗台上残留一滩水渍，在风中，一点一点地消散。
　　喧嚷杂乱的遇有缘上空，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萦绕未歇，字字泣血：
　　“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