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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梦魇2 遗憾是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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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
撕心裂肺的吼叫。陆小野终于抓住那片衣角,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竟然真的将男人拽动了。
通往后院的玻璃推拉门被震碎,大黄狗不顾簌簌的重物倒塌,往三人的方向扑来。
“嗷呜——”
紧接着钢筋刺穿了它的腹部,墙体砸下很快将它掩埋,那只护主心切的小黄狗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呜咽。
弹起来的玻璃划破了陆父的脚踝,鲜血混着石灰。他没吭声,只是把怀里的妻子往儿子身边奋力推了一把。
“照顾好妈妈——”
“不行!不行!”之前怎么也发不出声的嘴,此刻绝望又痛苦地喊着,声音尖锐、沙哑,陆小野都认不出来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陆父失衡的身体被他的蛮力一把拽回,惯性往前带了几步,两三步跌下台阶。
陆小野扶起他,拽着两人跌跌撞撞跑出楼道。下一刻,身后的建筑骤然下陷,剧烈震动的地面很快吞噬了一层楼的高度。
三人无休止地跑。
跟着同样逃出的人群,还有一部分在逃跑的过程中被卷入地下。
心脏“咚咚咚”剧烈地跳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偶尔身后传来呼喊,也只是短暂的一句“走!”,随后戛然而止。
看似漫长的时间,其实只过去了十几秒。
地震留给人的反应通常只有十几秒,几乎是一瞬间就断了十几万人的生死。
但这场天灾没有留给太多人侥幸存活的机会,即便是跑出来的人,也只是尚有一线生机。
第一次余震、第二次、第三次......
不知道多少次,不知道又埋入多少人、多少建筑、多少念想。
从白天到黑夜,这里像是与全世界断联了。
没有信号,没有哭喊,没有光亮,如同一滩死水。
*
“来,小野,拿着。”陆父不知道从哪里拿到的小面包,包装袋被压扁了,他拆了半个给陆小野,把另一半给陆母。
“你不吃?”陆母体力更差,后半程是被陆父抱着跑的。
“我还不饿,省一点。”
“哪里来的?”
“刚刚广场那边有人在发......我还拿回来一个睡袋,你们俩凑合躺着睡,我守着。”
陆父没有往日的寡言,乐观且带有些得意地回过头,看着安然无恙的妻子和儿子,眼睛亮亮的,“我们家运气真好。”
“我们家运气真好......”陆小野的表情也放松下来,紧紧贴着陆父陆母,感受着至亲的体温,才让他悬着的心放下,“真好。”
陆爸偷偷弯着腰去检查脚踝,他身上有很多处擦伤留下的红痕。陆小野这会儿才看清有一道大口子在他脚踝往上一些的皮肉上。
“爸?你没事吧?!”
表层已经翻开,里面的脂肪显露出来,参杂着小碎石或尘土,看起来像一块烂肉。
看陆小野眼睛霎那通红,陆父笑着安慰,“没事儿,不疼。没有水,等明天天亮我再去找找。”
确实没感觉,肾上腺素飙升,会让痛觉被暂时麻痹掉,就像是大脑把连通脚踝的电话线拔了,即便此刻脚踝已经痛地在尖叫,大脑也依旧当作没听见。
陆父满脸不在乎,像是怕儿子担心,又把卷起的裤腿放下来遮住。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睡吧。”
陆小野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那么宁静的夜晚,晚风吹拂,父母在身侧,难以相信这一切竟然是在一场大灾难后。
*
醒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陆小野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最开始根本无法闭眼,后来会隔一会儿惊醒,一连几次,最后是累到醒不过来,才沉沉睡去的。
妈妈还安睡在身侧,有细小的鼾声,看起来累地不轻,爸爸不知去了哪里。
他半睁着眼,手在额前。
太阳从废墟里升起,没有温度,只有光打在身上。
空气里全是灰尘和泥屑,其中夹杂着新鲜的泥土气味。他才打量着这个不大的广场,不知道是他的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它原本就只有这么大。
在陆小野的记忆里,从这头跑到那头明明很累很远,像没有边际,现在却一眼就能望尽。
广场上滞留了很多人,有人在清点身上的东西,有人还在拿没坏的手机拍照,有人收起东西往废墟走去。
最要命的还是不远处的几个大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麻将,已经就着断石手搓起来,身旁围了很多人。
没有哭天抢地,如果闭上眼只听声音,这似乎只是很平常的一天。在闲适的早晨泡杯茶,晒着太阳,听人打麻将讲八卦,过慢慢悠悠的生活。
“陆小野。”
熟悉的声音从右边耳侧传来,平静、温和。陆小野转头撞见一头浅金卷发。
瞳孔微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啪嗒——
像那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突然将他的世界割裂开。
“等等,等一下......”
陆小野紧紧挡住熟睡的女人,沙哑的声音几乎是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应该我问你才对,你为什么在这里。”来人衣着整洁,步履不停,一步步走向他,“你知道......”
“不。”陆小野打断他。眼神像警惕的野兽,他的手臂上还能感受到陆母的体温。
不要说出来。
男人叹了口气,回望这片废墟,没有再直视他的眼睛,而是淡淡地开口,“小野,这是梦魇。”
“我知道......梦会醒吗。”明知故问。
“你想就可以。”卷发男人还是回应了他。
半晌没人再开口。
远处陆父正往这边走,距离稍远,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他的右腿使不上力,走得缓慢很多,但依旧能感受到他目光灼灼,因为手上拿着两瓶矿泉水,像在无声地说——
我们运气真好。
“......如果我愿意不醒来的话......”陆小野望着那个背对着太阳的身影缓缓开口。
“是不是这个梦会一直做下去。”
“直到我死亡?”
*
生活里的一切都照常运转着。
挖掘,救援,清理,搬迁,祭拜。
那座巨大废墟被永远地留存着,人们无法在此基础上建立新的生活,因为这座死城绝大多数人的时间,都停滞在了那片地底。
城市很快建立起来,在旧城的名字前加了一个字。
新。
新城。
道路修得比从前更宽,楼建的比从前更坚固,商场门口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公益广告,周末的购物中心排着长龙,学校每周都要进行防震演练,医院里每天都有新的生命降临在世界上。
什么都没有剩下,什么都没有停留。
只是偶尔人们闲聊时会突然提到某些人、某个老城旧址,然后集体陷入沉默。
陆小野已经完全融入了现在的生活,他做志愿者、做社区服务,帮所有身边人做力所能及的事,异常忙碌。
给父母买了新衣、常常去舅舅家串门,一大家子人在精装的新家拍新全家福,一切都很美满、很幸运。
这是他曾经无数个梦里幻想过的场景。
他不知道时间具体过去了多久,等他想起时,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那头浅金色卷发。
男人最初每天都会以各种巧遇出现在他的眼前,后来隔一天出现,再后来隔一周出现,最后彻底消失在平静如水的生活中。
他好像听懂了陆小野的话,也尊重他的选择。
在最初的提醒后,慢慢地、渐渐地,淡出他的生活。
陆小野躺在后院的摇椅上,脚不着地,慢慢摇晃着。
天空是淡淡的蓝,云不多,三五朵,扯成棉絮状浮在半空中。风也淡淡的,拂过皮肤,包容过每一寸毛孔。
他就这样望着,没有闭眼。
“妈——”
“怎么了?”回复声从室内的厨房传来,听得不太真切。
“我想吃车厘子——”
“来啦......”
洗净的大颗车厘子很快被放到了手边,陆母声音轻快,“今天天气真好,我去拿露营桌出来,咱俩晒着太阳喝茶。”
陆小野没说话,看着她延小道走远。
“等会儿你爸钓鱼回来,晚上留一小条给你炖鱼汤喝,剩的他要做剁椒......”
晚上果然吃鱼,碗里被堆满了菜,全是陆小野爱吃的菜品。
他依然没说话,大口大口刨饭,连着吃了三碗,陆母笑着说他还在长身体。
到看完新闻联播,到洗漱完准备上床,到夜深了。
“爸,妈......”他推开卧室门,看着已经躺下的父母,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微笑道,“晚安。”
第二天清晨,等城市从黑暗中苏醒。陆小野的卧室已经干净整洁,平时从来不叠的被子也收拾妥当。
书桌上还是留下一张字条。
[学校临时有事,我先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像是很平常的一次节后,他只是又要出趟远门,只是个在外求学的游子。
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像之后的每一次一样。
向前走向自己的人生。
*
梦魇,也只是梦。是梦,就有破梦的办法。
而在破梦这件事上,陆小野可以称得上熟练,因此才能在成年后的无数个日夜救自己于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