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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强制型爱情 什么?当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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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有个词叫做精神离职,很容易解释李小满长期的生活状态。李小满很喜欢做生活中重复性的行为,这能让她不再焦躁。同时她的脑子也能在简化流程后飞往九霄云外,蓬莱仙境或奇幻故事。当薛玲跟唐齐抱着饭盘强势介入她的生活时,她已经在脑子里跟汤姆杀死了那个抢夺宝藏的海盗。
她接受汤姆的赞美,小男孩红着脸看她,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说:不过是个海盗,简直小事一桩。李小满给自己的设定是女巫,因此说自己会魔法,还要送给汤姆一本魔法书。然后薛玲挪动椅子的声音滋滋啦啦,好像老旧电视机发出的咯吱声,将她一点点从游离的边缘拉回。一转眼,她就拿着勺子坐在饭桌边,满嘴鼓鼓囊囊,塞满饭粒,不知所措。
“我们的小艺术家又在神游天外了。”薛玲用不知从哪掏出的熟稔开玩笑,自己在旁边咯咯直笑:“发什么呆呢,刚才在对面我们一个劲跟你招手,你一动不动,好像傻了似的。”
“从没见过有人还能把发呆发的这么沉浸。”唐齐胖乎乎的手往李小满眉间轻轻一扫。“感觉像断触一样,跟我家电脑一样时好时坏。”
“你们怎么来了?”李小满愣愣看着她们,感觉沉迷的东西一下没了趣味。脑中的汤姆黯然失色,风干,随风变成一阵沙尘飞走了。
她有些胆怯,抓着盘子左看右看,装作很忙。她还在生气,还没从两人开她玩笑的事情里走出来。李小满自暴自弃的想,自己就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就算天王老子下凡亲自审她,她也会这么说。虽然她没什么朋友,但她觉得朋友的相处模式至少得从温和出发。可惜唯一认识的两人看她仿佛逗趣的小鸟。
这种感觉直到跟她们做朋友也没消失。
一次李小满当着她们的面喝水,薛玲就拉着唐齐对她指指点点,大笑道:“你看看她,喝水的时候非要把嘴巴撑得鼓鼓囊囊。你不会正常的喝水吗?”
“我从小就这么喝到大的。”李小满知道她们想说什么,问道:“你不觉得那样一口气喝完会很急吗?呛到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会呛到。”唐齐摆手,“我看也就李小满你会干出这种傻事。”她飞快地对着薛玲相视一笑。李小满浑身难受。
一次李小满在数学课本上画画被老师抓到,当众展示了出来。她本身就羞赧万分,一下课薛玲就拽着唐齐忙不迭地来嘲笑她。
“叫我看看你画的什么!”薛玲高声尖叫着,撺掇着唐齐去扯李小满抱在怀里的课本。李小满在坐上扭动身体,连说着不要不要,还是被一把抢了过去。那些课上写下的碎碎念跟画作,都被人当众拎出来点评。“你这是打算写诗?看上去是押韵脚了。”薛玲仔细研究着里面的小字,笑容里有种令李小满胆怯的东西:“行啊,回来出几本诗集,成了大作家,我们就讹你,跟媒体说我们手上有你的黑料!”
薛玲越说越兴奋,好笑道:“到时候面对媒体,我们就说你当时突然在我们的三人群里发疯,说自己其实是猫变得,其实自己是男子。还有当时咱们明明约好去广场那边玩,但是你迷了路,几步的路硬是死活找不到,稀里糊涂走了一公里回了学校……”
“笑死了,不只有她的黑料。”唐齐的手指抓住李小满的肩膀晃来晃去,她力气大,连带李小满身下的凳子也晃得吱呀作响。“看看这个画,也不知道画的是谁,反正都是反比例的玩意。”
“我画的是咱们都喜欢的那个角色。”李小满肚里存着气,硬是要气她。
唐齐瞪大眼,又把书拿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阵,说:“那你不该这样画,他的头发应该是硬茬,怎么可能是软塌塌的,还有你画的那眼睛太大了,三庭五眼的比例跟没有一样。”她系统学过画画的,将手放在书本上衡量一番,说道:“你要是这么画,这小人还能露出牙,那就是龅牙了。”
“干你们什么事,我写什么我画什么,又不要你们管。”李小满连连冷笑,冲去唐齐手里抢书。
“你看你就是太较真,总是看不起玩笑。”薛玲呵呵一躲,看唐齐高高举起李小满的书满教室跑。
“嘿,你看你这人,我都懒得说你。”唐齐边跑也边笑说:“我好心帮你,你一点也不领情。你自己画的差,还不让人批评你几句了?”
“我玻璃心!我就是开不起玩笑!”李小满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她差点被气出眼泪,满脑子盘算等到回头怎么报复她们,胸口闷得发疼。“你还我的书,你干什么!”
“好了,你急什么,一会儿她跑累了自然就停下来,等会书也就还你了。”薛玲看她追着唐齐跑,装作好心人似的贴心劝道。
这话落到生气的李小满耳朵里,不过是更想要一场大火烧了一切才好。她心里已经存了这个念头,脑子胡乱盘算,要是自己晚上能够溜进校门,或者把她们引去一个地方,在那里铺满油水。到时候自己撂下打火机,一下点燃了她们,烧个干净才好。等到回家,她就畏罪自杀。无论怎样,她想让她们俩付出代价。
当然,李小满最终没这么做。她很快就忘了自己的恨,因为薛玲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给她。她觉得薛玲把她当狗训,又觉得自己脑海中对她们的报复太过残忍,满心愧疚,放学回家把巧克力放在书桌斗柜里,没打算吃。直到毕业以后拉开抽屉,发现里面一块巧克力,李小满才打开吃掉,发现已经发酸变味了。
一次薛玲跟李小满单独走在回去的路上。薛玲背着背包走在前面,李小满像个挂件一样慢吞吞地缀在身后。
薛玲头也没回,突然没头没脑地跟她说:“李小满,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对你很差劲?”
“为什么这么说?”李小满知道自己或许该承认。但她停下脚步,不合时宜地看了看天色。
她看见有一抹柔光照在薛玲有青春痘的侧脸上,像阳光第一次降临地球,罩起河床底下聚拢的山川。大地经过多少年将陆地托举出海面,好似薛玲长长颤颤的眼睫。据说美洲有一种蝴蝶,迎着飓风生活,每一次煽动翅膀,牵引起的都是一场风暴。她的眼睫在余晖里飞快地抖动着。
薛玲的眼皮很薄,眼睛又很大,于是双眼皮看上去不像双眼皮,远看像一条深深细细的线,近看才能得出结论,发现她是由几层轻轻的褶皱叠起的眼皮。李小满努力回想看过的杂书,说这种眼睛其实属于慈眼。她觉得很可笑,既然是慈眼,想必该是温柔的眼。但这样的眼生在薛玲身上,就变得无比的精明,机灵,高高在上。薛玲是怪物吧。李小满心里想。
“我看你好像不高兴。”薛玲走在前面,依旧没有回头。她不知道李小满看见了她的侧脸,李小满知道她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知道她不打算道歉,也没有忏悔。她不知道李小满甚至觉得她洋洋得意,因为李小满是她跟唐齐的战利品。李小满停下来,随时准备换一条路。她不想再看薛玲了。
青春期的孩子会做许多不过脑子的事。很多事情里包裹着恶意,夹带着企图掌控他人的欲望,包括在同伴身上寻找征服的快感,这都是正常现象。正如李小满小学时候也做过很不好的事。那时班上有个唇红齿白的男同学,因为脸非常白,嘴唇非常红,像个年画娃娃一样好看。就让李小满心生嫉妒 ,到处编排他,开玩笑说他妈妈怀他的时候一定吃了不少乳白色的胶水,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后来李小满跟他做了同桌,他很不听话,作业不写课也不听。但李小满是老师钦点的小监工,必须收他的作业。她就去找同学要,当时对方正在跟人聊天,扭着脸不看她。李小满就强掰着他让他直视自己。见他一会又把身体扭了回去,就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脸。
结果男同学生了气,一路闹到了家长那里,说李小满不尊重自己。李小满哭得面红耳赤,说自己只是想让他好好学习。哭的时候没人比她更心虚不安,她知道是自己真做错了事。她知道自己的发心也不是好的,只是看不惯男同学不听管教,想看他出丑。但她没办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的恶意。后面她很愧疚,除了自己的原则,对男同学几乎百依百顺,谁知对方居然被哄好了,很感激她当年的一巴掌,还为此写了作文夸赞她。
李小满只觉得他屈服于别人的意志了。如果自己有被讨厌的勇气,她应该对男同学道歉。
或许是小学做尽了惹人讨厌的事,等到上了初中,活该她一直被薛玲唐齐两人笑话。李小满照单全收,把这些当做了自己应得的报偿。但她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甘,冤有头债有主,这欺负她的事怎么也不该她们来做,又不是上辈子欠了她们什么。可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刻薄,觉得自己本就有许多毛病,本就看上去不同他人那样,她们愿意在乎自己,已经是很好的事,没必要再强求什么。再说,只是开开玩笑而已,真遇到什么,她们还是为自己着想的。
“我是你朋友。”薛玲只这么说。
“我知道。”李小满回答。怪物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