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对角线中 不顾一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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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满是个浪漫又不切实际的小孩。她的浪漫不顾死活，有时也没法被人理解。
比如她就觉得这世界上的星星掉落下来才成了地上的种子。她觉得我们土地里的一切都是从天上下来的。等她再长大些，学到了宇宙这个词。那时课本还流行包那种牛皮纸的书皮，书皮正面印着学科名，后面无一例外印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些小字。她在课上发呆，看到了宇宙。她开始觉得这世界上一切都是从宇宙那块大东西里抖出来的。
试想一下。她，他们，地球，是宇宙打喷嚏时擤出来的一块泥泞，中间飞翔的过程就是他们整个生命的绽放，等到掉到地上，掉到宇宙最深处，所有的一切都会归于寂静。都会死。无一例外。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浪漫，但同桌觉得有点奇怪，甚至恶心。
“你小学的时候没人跟你说过……嗯，宇宙，宇宙……反正不是你说的这样。”同桌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啊。我早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小时候看过那种书嘛。就是……十万个为什么，少儿科普全集。”李小满努力的解释着：“但是，就没有一点可能是说，我们了解的宇宙可能完全不是我们了解的那样？”
“是有可能……”同桌若有所思地说道。她的眼睛颜色比大多数人都要浅淡一点，是那种猫儿一样的棕黄色。在她思考的时候，阳光从窗帘里照进来，在她脸颊上开了一道狭长的光轨。她的那只左眼就清晰的展现在光线里……像一颗纯净的小星球。李小满觉得这话应该同桌来说，因为她有这种气质。因为她才是小星球的代言人……
“而且你知道重点是什么吗？”李小满面对着同桌的眼，脸颊腾空生出一股热意。她知道自己在脸红，上下好似有一条滚烫的鞭子抽打全身，倒转着奔流回脑袋。她眼神应该亮晶晶、脸颊应该红扑扑地说：“因为很浪漫！就像太宰治笔下的斜阳一样。你知道太宰治吗？我觉得他的言辞很温柔，解答了我很多不明白的事……他好像是贴着我的心心脏在说话，但我有时又觉得他很虚伪……他绝不是个神明一样的好孩子……但是我又觉得，在想象的创意上来讲，确实会更像，像、……啊，不要紧……我，我忘记了……”
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李小满的脚趾在鞋子里发凉。她感觉自己浑身的热流已经慢慢退却了。在这种眼光，审视下。
“我……我不理解。”同桌努力地组织语言：“你到底想表达什么？至于太宰治，我觉得他写的文字很矫情……要不，咱们聊聊哈利波特？你有没有看过哈利波特大电影？”
李小满尴尬地来回张望，不敢看同桌的眼睛。放才觉得很纯净的小星球，一瞬间变得刺眼了。
“再换一个书吧，我没看过哈利波特。”她低下头。
第一节课下课同桌就跟老师说自己要换座位。
李小满挪着自己的桌子站在垃圾桶边，目光在薛玲跟唐齐之间巡视。前者跟同桌有说有笑。薛玲的脸红扑扑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酒窝太浅，看上去像是蜻蜓点水的水波，等她稍微收敛起笑容就会消失不见。后者趴在桌上不知在想什么，身边没有人。那时还不算彻底分好桌子，大家基本都是随便坐，这节课可能还是这样，下节课可能就成了另一番样貌，简直就像是国际巨变那样奇怪。李小满觉得跟垃圾桶做同桌其实也不错。
虽然臭了点，但它肯定愿意听自己说话。因为它自己毕竟不会说话嘛。
一直到新同桌的到来，李小满仍在琢磨自己对前同桌说的话。或许这些话听起来显得太装了，这种事她在小学也遇到过。
她发现身边的朋友好像刻意避免自己过于深刻，生怕别人觉得自己装，以至于表面上嘻嘻哈哈，背地里却说她闲话。李小满也这样过。学着说脏话，学着知道一些大家都约定俗成相视一笑的东西，学着跟同学互相说闲话，每天都重复着一套能背出来的说辞。后面实在憋不住，觉得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恰巧又碰上了博览群书的同桌，于是谈天说地，也不再遵守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等到上了高中再见小学同学，李小满才从对方口中得知当年那个同桌对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她离我很遥远，也感觉的确有点装装的……有些感受自己知道就好了，为什么这么刻意地表达出来。感觉是在显摆只有自己知道这个东西。但是你知道，就是……她在乎的东西，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在乎。我读书就是为了玩，没她那么深刻的感受。”
“她课堂上也很喜欢表达自己……以前在王玲的课上总是举手，被王老师打击到后好像就怀恨在心一样，也不举手了，就在课堂里搅浑水。这边王玲刚说完什么事，或者出了什么题……就说出了什么题吧。那边她答案就出来了。她自以为声音很小，实际上我感觉王玲也听到了。”
“她太迷恋自己了。”
李小满深刻的反省自己，觉得她说的对。自己的确有一部分自恋在身上。她发现唾弃自己和标榜自己这两种看似相反的特质可以一并出现在自己身上。与此同时她又莫名的与有荣焉，深感骄傲。
李小满认为表达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她很期望自己通过表达思想跟看法让别人喜欢自己。不出意外的话她今后一生都会试着追逐这种反馈，直到自己半截身子烂进土里，直到死不瞑目。或许那时的灵魂也会试着跟地府的阎王爷讲经论道，把脑袋里仅剩的墨水都倾泻出去。她会希望自己做点坏事，让阎王爷罚她在地府不停地给人输出一百年。她会很快乐。
那天唐齐跟薛玲谈论校园风云人物谈论了很久。或许是薛玲觉得晾她晾的差不多了，或许刚注意到李小满也站在她们身边，迟迟不肯离去——其实李小满已经离去过了。她刚才去外面转了一圈，离开了她们，发现各自都找到了熟悉的小团体，打眼一看居然没有孤零零一个人。他们都各自聊着天，热火朝天。李小满站在人堆里，拼命试着挤去一个不适合她的圈子。她一听，居然是前所未闻的化妆频道。有一帮女同学在谈论自己妈妈平时用什么样的化妆品。各种品牌名听得李小满一头雾水。她夹着尾巴逃走了。
然后薛玲找到了她。
她那双有点无神的大眼睛锁定她时，李小满正在她附近处放空。她经常用发呆打发时间，将自己脑袋里的灵魂抽出去，思绪抽出去，揉成一团，想象她的意识像面条一样拉长，蝴蝶一样长出翅膀上下飞舞，像小学时在王玲那里见到的苍蝇似的到处乱飞，打翻灯罩。偶尔吹过一阵风，她都会当成这是自己的结果，为此得意洋洋，乐此不疲。
“不好意思，刚才没注意到你。”薛玲用一种轻松而奇怪的语气说道：“你怎么说走就走啦？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脚长在她自己身上，当然是想走就走咯。”唐齐看热闹不嫌事大，插科打诨道：“你交到新朋友没？感觉你好腼腆。”
李小满并没有被唐齐的语气伤到。她奇怪的是薛玲对她的态度。她觉得如果是自己，一定会照顾到别人的情绪，不会让她感到难堪。
李小满觉得薛玲对她的态度太过随意了。这是个问题。她心里有一块不舒服的小石子上下乱晃。小石子要是一溜烟滚到鞋子里，一路上都要揣着这样不舒服的心情。她觉得薛玲对她不服气。李小满觉得喉咙里尚未咽下的唾沫一下子干涸了。
“……当然咯。脚长在我自己身上，当然是想走就走。”李小满慢慢说。
薛玲跟唐齐对视一眼，她最先笑出了声。
“你跟谁闹脾气呢，真奇怪。”薛玲笑着拍了下李小满的肩膀，被她挣开了。“我们说一会要去食堂吃午饭的事，问问你有没有伴。你要是愿意来的话，就跟我们一起吧。”
李小满慢慢后退一步。她从薛玲的语气中感受到坦诚的进攻。“我，我不去……”
“你不去吃饭？你带面包了？”薛玲说。
“没有……我是说我不跟你们一起吃。”李小满说。
“你看，我就知道她交到了朋友。”唐齐指了指李小满，对着薛玲说：“你就别关心她了，咱俩去吃好了，你们班那个风云人物的事你还没跟我讲完呢。”
“人多一点热闹啊。”薛玲紧紧盯着李小满：“唐齐，你要是想跟她做同桌，难免就会给她讲道这个事嘛。到时候她要是问起你，肯定又得多说很多。”
李小满转着僵硬的脖子看唐齐：“……你想跟我做同桌？”
“大家几乎都找到伴了。”唐齐避而不答，说：“刚才老班下了新通知，说午饭回来要是再不知道坐哪，她就直接看情况分座位了。我可不想到时候跟不算熟的人坐一块，到时侯挺尴尬的。 ”
“现在你跟她说这些话也挺尴尬的。”薛玲嘻嘻笑道。
“尴尬完不就不尴尬了？”唐齐也笑。
李小满拒绝了。“我……我可以跟你做同桌，但我约好跟别人……吃午饭。然后那个，你们学校风云人物的事，我也不想听。所以……而且我们学校也有风云人物，我闺蜜就跟一个帅哥从三年级谈到六年级，我们班上还有个一米八的女生……所以我不想听。”
薛玲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不过很快一瞬，她又笑起来：“那你一个人吃吧，我们先走了。拜拜。”
李小满目送她们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对角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