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雨》不系河

6、命运初始 唯一不敢轻

　　上学之前李小满不怎么出门，也不喜欢家里人带她出门。
　　那时他们家住的是那种家属院，一个大院落里好几栋楼肩并肩挨着，里面层层叠叠挤着住户。他们家就是其中一间，占了里面的一栋二层小楼。上下加起来应该没一百平，回想起来到处都很小，就连下楼过个楼梯都要背贴背。不过对小时候的她来说已经足够，两层楼怎么都跑不完，跑上跑下地很麻烦。
　　她喜欢窝在床上听爸爸讲故事。她还记得那时候家里买了一套绿野仙踪，粉黄蓝绿四本书，爸爸刚给她读到蓝本，家里人就搬去了别的地方。后来几年，家属院也被移平，改成了景点用地，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李小满上小学前还有个家属院的玩伴。兰比她大两岁，长得一双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皮肤又白又细，吹弹可破，谁看谁喜欢。李小满喜欢跟在她身后跑东跑西，她觉得兰很漂亮，走路姿态也很好看，仿佛八音盒里爬出来的那样。她也不摆大孩子的架子，煞有其事的教训她，反而很喜欢跟她玩，很照顾李小满。
　　李小满坐在地板上，看兰将她玩坏的洋娃娃拾起，细瘦白净的手指拨动着娃娃金发上缠的结。兰一点点把发丝上硬掉的橡皮泥摘掉，吩咐她去接盆水过来。等李小满在洗手台前搬着板凳将自己淋湿后，一路光着脚丫抱着水盆哒哒走来，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蜿蜒，好似长长的山脉——好似长长的山脉——兰已经拿着梳子将那团金发梳理整齐了。兰将娃娃的头发收拢，泡到水盆里，同时给她找了条毛巾，盖在李小满身上。李小满缩在毛巾边，看兰专心致志地给娃娃梳头。一点橡皮泥的残渣从她的指缝里落出来，飘去水盆里。空气里有一点点潮湿的味道。李小满专心致志地嗅着这种气味，觉得墙壁如同波浪般消融，窗户里的眼光慢慢锐利如钢刀，稳稳扎在地面上。她不适地眯起了眼，感觉自己被阳光穿透。兰松开娃娃，抱住了她。
　　“你是不是冷？”兰说：“冷的话你就再靠我近一点。”她又说：“你怎么想给娃娃缠橡皮泥呢？可难弄了。”
　　李小满听话地软下身子，躺去兰的腿上。她浑身湿漉漉，发丝粘着水，衣服上大片大片的濡湿。她睁着眼睛看向兰。即使从这个角度看，兰依然美得不像话。
　　“我想给她做个头饰，就跟我的发夹一样。”李小满翻了个身，伸手环住兰的胳膊。好似贴着鱼鳞一般，温热的气味寸寸刮过脸颊。她感觉自己在海洋中飞翔：“但我不知道怎么做。”
　　“哪能直接粘头发上。”兰几乎忍不住发笑。
　　她从来不大笑，身上也从来都有股温暖的味道。她从来都好像站在阳光里，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凝视天色从蓝慢慢变粉，慢慢变黄，最后归于黯淡。她好像从来都离自己很远很远。兰只是一团遥远的恒星，即使隔开很远，也能感受到温暖的天光。兰的手就算沾了橡皮泥屑也没有橡皮泥的刺味。李小满躺在她腿上，孤独的看了她很久，看兰神采飞扬。
　　她躺在兰怀里，想象一种图景，在很久很久之前。很久之前，现在世界的另一面，另一处，有一个人牵着另一个的手。她们很久之前是一母同胞的人，共同托生于一朵莲花中间。就像拇指姑娘一样，从花苞里盛开。又过了很久很久，她们在世间流亡，最终找到彼此，变成现在这样。李小满的眼皮慢慢变沉；兰的女儿在兰怀里慢慢沉入故乡。
　　“橡皮泥得先用小棍子擀平，就像擀面皮一样。”兰的双手掠过李小满的脸，在她眼前支起两道流动的阑珊：“你得等它变软一点才能更好的揉东西……之后就是找模具，把橡皮泥给摁进去，等着它定型。”
　　“没有模具。”李小满蜷缩在兰的腿上，做噩梦一般呢喃着。“没有模具怎么办……”
　　“那就用手揉吧。”兰伸手将她身上的毛巾又裹得严实一点。“你是不是有点着凉？要是觉得有点不舒服，比如头晕，恶心，什么的，你一定要跟我说……然后，橡皮泥先揪出一点，尽量分成两大一小的小团。小的来做蝴蝶结中间的那块，大的就做蝴蝶的翅膀……小满，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家里没有橡皮泥……”
　　李小满知道。兰家里有个残疾的父亲，每天都拄着拐杖出来迎接她。李小满还知道，兰没有洋娃娃。
　　“你在学校有没有做过手工课？”李小满说：“我会偷偷拿一点橡皮泥回家……”
　　“这样不好。这是偷窃，小满。”兰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忽的板起脸。“不可以这样做，明白了吗？……我，我们学校好像不上手工课……平常都是让大家看动画片。”
　　“我觉得动画片看着头晕。”李小满很诚实地说。
　　“我也是，但我又觉得很有意思。我们班有个带着眼镜的同学，恨不能趴在屏幕上看。”兰环抱住她。
　　“那他真傻。”李小满笑起来，“动画片又不会跑。”
　　兰却突然地沉默。有过很久，李小满快要睡着了。兰将她拽到床上，两个人盖好被子。兰给她讲故事。
　　她也没经历过什么，就给她讲自己听来的。她说东街有个练舞蹈的姐姐，自己经常能碰到她。她经常穿着一身白色的、严实的修身服，脑袋上盘着丸子头，背上背着一截小小的窄包。走路轻轻快快，风一般。像白天鹅。练舞蹈的姐姐，人也长得漂亮，笑起来两个甜甜的酒窝，看着快活。兰帮父亲干活，在楼下的水管处洗父亲沾了泥的拐杖，就能看见她出来。她跟兰擦肩而过，就带起一阵香香的风，浓郁得就像花香一样。
　　忽然有一天，兰再也见不到她了。晚上饭桌边爸爸跟她说，东街有一户人家的儿子打了人，对方还是个黄毛。虽然小子们互打没什么事，但那黄毛背后有点关系。兰忙问究竟是什么。父亲摇着筷子夹菜，说，反正可惜了，听说打人的小子进了拘留所，家里不想让孩子有这个污点，就到处找人托关系，但还是没走成，平白花了不少钱。那孩子的姐姐跟着离异的妈搬到县里了。
　　“什么是黄毛？”李小满问。
　　“大概就跟芭比娃娃一样，是黄颜色的头发。”兰呢喃说。
　　“娃娃怎么会打人呢？”李小满起身，抻着脑袋看了眼地板上的娃娃。她有些心虚地爬下床，将她好好收进盒子里。兰不知想什么，没来及回她。“那你喜欢她吗？”李小满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兰。小狗一样。
　　“没什么感觉。”兰诚实地摇摇头。“我要讲的另一个故事，是从书里听来的。”她拍拍床沿，示意李小满爬上床去。李小满哒哒跑来，她却冲着背后的墙面瞪大眼睛。
　　“小满，你们墙上那块红的是什么啊！”兰的手指抓住李小满的肩膀，李小满看见兰站在自己的故事里翩翩起舞。李小满一抬头，看见天花板的白炽灯变成了霓虹灯，看见兰在舞池快乐地跳舞，好像小天鹅，好像芭比娃娃。李小满看见兰的翅膀从背后的两处凹陷里伸展出来，看见她飞翔。她看见兰在走钢丝，到处都是欢呼声和彩炮放出的微微的呛咳味，看见兰忘我地沉浸在一个世界里。
　　“那是红痕。”李小满说，“我用蜡笔划的。很久之前……也没多久，几天前吧。我惹奶奶生了气。但我也很生气，我想让她难过。我给手腕上跟墙壁上都用红蜡笔划了痕迹，骗她说这是我的血。”李小满看见兰逐渐褪色。她的声音在房屋内单调地来回旋转，好似一个遵守规矩的八音盒。“然后，奶奶打了我……”她感到一阵温热从眼睛间扑簌簌流下。天地间只剩下这种声音。
　　兰的手指很凉。她把自己擦的满手是泪。李小满突如其来地泣不成声，让兰一贯沉稳的小孩也乱了阵脚。
　　“你别哭……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
　　“但你没有伤害任何人对不对？只是想让奶奶心疼你。”兰唱歌似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
　　“嗯……”李小满偷偷用手背擦掉了鼻涕。
　　“可你不能真的伤害自己。”兰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训斥都要严肃。“用伤害自己换来的关心，不是真正的关心。”
　　“什么？”
　　“就是不能让自己疼。”兰说。“你应该让自己快乐。”
　　她终于开始讲起故事。李小满慢慢凑到她身边躺下，背对着那面划了红痕的墙。在兰的故事里，一会是蝴蝶仙子，一会是什么被仙女教母赐福的公主。兰故意把故事讲的很幼稚，生怕李小满听不懂。有时讲的兴奋，还不忘向她解释几句。李小满没有戳破这点。她觉得兰很漂亮。在兰伸出手指拨乱星空的时候，或许她就是天上等着地上仙女点化的一颗石头。她等着兰来救她。
　　两个小孩倒在一起，身体软绵绵的，好似一堆落完的雪。然后兰也睡着了。李小满看了她很久，觉得兰像一片雪。没有名字，没有来处。轻飘飘。纯粹，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兰大概是，教会了李小满纯真的爱的形象
反正李小满只记得这个，剩下的也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