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雨》不系河

3、黑手 看看你自己

　　李小满对薛玲的名字记忆犹新。薛玲，薛玲，让她想起小时候的班主任老师王玲。王玲是教语文的老师，教导李小满从一年级到毕业，一直在语文上以她为傲。
　　李小满那时的启蒙书是儿童文学，小时候家里不让用手机，儿童文学的几个故事都被她翻来覆去嚼过好几遍，是她枯燥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
　　她还记得自己在里面认识了萧红，她写过一篇名叫《黑手》的故事，讲述一个女孩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命运和指缝里洗不掉的颜料，字字句句而今仍在她心尖上震颤。儿童文学还收录了一个叫程愈的老师，是李小满读到过的最温柔的人。李小满从他身上了解到自毁与自怜，发现个体的挣扎总是存在美感的，尽管它们不可爱。她记得有一篇黑色幽默的小说，写的是有一个收菜游戏影响现实，从种蔬菜到种器官，最后男主抱得美人归，那游戏却又成了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将被谁用游戏狩猎，也不知道自己会通往什么结局。
　　李小满现在回想起这些故事，总觉得它们是从自己的血管里流出来的。当听到薛玲的名字时，她的耳朵中回想《黑手》主角在走廊上笨拙的英语发音，阵阵敲打着她的耳膜；当听到薛玲讲话时，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阳光照在自己身上，仿佛来到人世第一次看到有人是为自己而来的，她心中被温柔的棉絮塞满；当看到薛玲的双眼时，她觉得自己被紧紧攥住，一阵恍惚，天旋地转。
　　她觉得这是她做的一个关于夏天的梦，或许她现在正躺在阴暗的小房间拉着窗帘睡觉，或许在老家的凉席上睡得满脸通红，满身印记，总之不会身在此地，看见薛玲的这双眼睛。她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她觉得害怕。她害怕薛玲。
　　与之相对的，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从尾椎骨头里窜起，咯咯直笑。
　　看到唐齐跟薛玲时，李小满脑子里只回荡着一个念头。抓住她们，留在她们身边，逃离自己的命运。她们能带自己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抓住她们，她们是改变自己的契机。
　　*
　　王玲一直以她为荣，直到李小满让她次次失望。
　　王玲一直怀疑是李小满年幼，一个人在家里缺少陪伴的缘故，就把她母亲从隔壁城市叫了回来。
　　妈妈对着老师连连保证自己一定会抽出时间多陪孩子，声音慢慢围绕在李小满耳边，将她包围。李小满坐在板凳上一声不吭，手指抠着板凳里的缝隙，眼泪掉进去，打出一道小小的水洼。她不觉得这跟妈妈有什么关系。她没办法理解王玲，觉得老师明明这么好，今天却故意让她难堪。她一向是好学生，觉得被请家长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李小满还记得那天白织灯下天光缓缓黯淡，沉入夜色的场景。教室里应该有一只苍蝇，因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里，除了李小满吸鼻子的声音，只有白织灯老化发出的吱呀声，以及不怎么间断的嗡嗡声。它应该是在撞灯罩，绕着白光煽动翅膀，上下蹿动，好似灯罩里藏了一块腐肉。
　　它们像一种潮湿的气味般钻到李小满的脑壳里，让她觉得自己像三毛笔下跳跃的蹦蹦蹦。今天蹦到这里，一眨眼就蹦去了那里。心灵，感应，灵魂，自身的钥匙，密码。敦煌，佛祖，眼泪，悟道。海涛，同行的学生，宝玉，痴人，书。蹦到这里，蹦到那里，随着苍蝇撞击灯罩的旋律蹦蹦跳跳，一蹦就是一个世界。李小满就这样胡思乱想直到有人将她拽出国度。一周不见的妈妈带着精致的面容看她，拉着她的手有一丝狼狈的汗。
　　李小满不禁想，其实自己妈妈是很好看的。她的五官很小巧，很漂亮，每个部位都显得很精致，多一寸肉都显得多余。她只是脸型不算特别好看的那类，眼睛看起来也有点无神，但这些只是化妆和带美瞳片的差别。可惜妈妈不会给自己画更好看的妆了。她的妆让她显得老气，她嘴唇上的釉彩让她的笑容有点勉强，捏着她的手的那块皮肤显得发黄。她有很久没有这样看妈妈了。
　　李小满觉得自己是置身房间中的多余气体，虽说与别的东西一样，但到底有一丝区别，也许是有臭味，有别的怪味。王玲拿了一个吸气剂，精准的在空中捉住了她，将她吸进针管里，打到室外。
　　这时候她流不出眼泪了，变得兴高采烈起来。王玲看她的眼神依旧充满复杂和失望，李小满看不懂那是什么。她低着头，再不敢看王玲的眼，怕一抬头灵魂就被吸进去，变得自卑，胆怯，畏畏缩缩。母亲捏着她的手已经流汗了，她不想让自己的手汗跟她的手汗混在一起。整个手都会变得又湿又滑，泥泞不堪。会有细细的软泥涌现自手心深处，好似掌纹交叠汇聚成一方小小的泥沼。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连带着恐惧王玲。虽说不觉得王玲要害她，但觉得自己承受不住王玲的好。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见王玲坐在讲台后的一把小椅子上，只露着一个脑袋看她。明明是该滑稽的感觉，李小满却觉得心惊胆战，再也不敢回头，好似王玲把自己的头拿下来放在了讲台上。
　　王玲会把自己的头摘下来，就像电影里女明星摘下头套，甩出一道漂亮的秀发那样，对她也甩出什么东西。
　　人摘掉帽子可以甩出自己的一方秀发，人摘掉头应该就会甩出一大把连着动脉捆绑在一起的血管。血花四溅。李小满拉着妈妈在学校的走廊上奔跑，想要甩掉那层不安。她突然发现王玲跟亡灵是同音词，于是脑中不由自主产生了新的幻想。她想王玲将头搁在讲台上，不是要甩出血花四溅的东西，而是要将体内被困出的灵魂释放出来。就像她读过的那些书里提到的灵魂感应一样。
　　李小满觉得王玲有点孤独。她有点后悔地停下脚步，想转身去抱抱王玲。她发现自己抓着妈妈的手。
　　于是她转身去抱了妈妈。
　　所以妈妈一直认为那天李小满是因为被王玲批评的自尊心受挫，因此哭泣。其实不是的，李小满多半是为了王玲哭泣。她觉得王玲有点孤独，有点疲惫。她从身边两个女人身上都看到了这种神智耗散的感觉，自己也感到既恐慌又担忧。她觉得一段关系的终结总会是这个样子。疲惫，麻木，再多的东西摆在眼前都产生不了与人分享的欲望，丝毫不愿去想身边那个人，连冷战和较劲都没力气进行。到了最后，只会用这种疲惫又失望的眼神看着你，久远的看着你。让你觉得她眼窝深深，觉得她该大睡一场。就像游戏里的小人替她摇旗呐喊，说：“我需要死一样的睡眠！”
　　所以她们就这样沉下去了。
　　李小满不知道妈妈旁观了这一切有没有对自己失望。她忘记当时妈妈是什么态度了。
　　“李小满！”
　　猛地回过神来，薛玲带着笑意看她。
　　“我发现你真是个特别喜欢发呆的人。”她笑着——还带着刚刚聊天的疏离——她夸赞李小满，违心的：“听说这种发呆的人都懂得特别多喔！你是不是也是这种人？”
　　“她懂什么，看起来就一副傻样。”唐齐耸耸肩，接过对方的话。
　　“笑死了，你刚才私下里可不是跟我这么说的，你还夸人家大佬。”薛玲拍了拍李小满的肩膀，自顾自跟唐齐说起了八卦：“诶，知不知道五班的班主任是新过来的，听说以前是咱那个学校的老师。”
　　“真的假的？”唐齐瞪大眼睛，眉毛一动：“坑人的吧，我看那老师挺面生的，是学生会还是组织部的吗，感觉都没怎么见过。”
　　“不知道，反正我在组织部没看过她。”薛玲嘟囔着：“以前在组织部干活，感觉给我批示东西的都是个老头，还天天让我跑东跑西的。我感觉应该不是她。”
　　“这都是乱传，跟他们知道很多一样。”唐齐说：“反正跟咱班主任也没什么关系，管好自己就行了。”
　　“诶，但是听说他们班也有个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过去了，你就不想知道？”
　　“谁？”唐齐一下来了兴致，不知怎么飞快地瞥了李小满一眼，挨着薛玲近了些。她们贴着耳朵说悄悄话，不时笑一下。
　　她们聊天的时候，就好像自动围绕了一层看不清、瞧不明白的墙。李小满茫然地站在墙外，看墙内叽叽喳喳，热闹非凡。她试图伸手抚摸上这层障壁，却觉得她们之间隔着近乎一个世界的距离。很久以后她看到一幅画，房屋内的男人敲敲打打，干活干的热火朝天，外面冰天雪地，路过的女孩被大人牵着手，远远朝这边投来好奇的一眼，李小满就明白这是她当时的感受。她那时年幼，心绪敏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隔绝了她。
　　至少也应该聊一点大家都懂的话题不是吗？她有点委屈地想。
　　又自我找补，或许只是她们真的没话可聊了。或许同校身份也是她们之间唯一的相似之处。所以在她们眼里，她们正在极近全力模仿大人的模样来往交谈。只是很可惜李小满在此处经验不够老道，因此没办法跟她们一样成熟地攀谈。
　　可是接续上一个话题也很好呀。李小满心里想。难道是她表现得太过火了？是不是在炫耀自己在哪方面学识渊博的时候，表现得太得意忘形了？
　　“你们……”李小满慢慢地出声。她努力扬起微笑。“你们说什么呢，跟我也讲讲呗。”
　　“唉，这又不好说，你也不认识他嘛。”薛玲善解人意地拒绝了她。
　　李小满呆呆地望着她们。今后她注定还会有许多这样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三更
感谢阅读
?的颜色还不一样，好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