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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运星 她想不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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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朋友的话,孤独的确会变得很温暖,像个等待许久的老朋友。
你看不见它,它无法拥抱你;你投入虚空,它就接住了你。
对于李小满自己,她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意识到自己没法一个人。她需要借助一些人,汲取他们的生命力,以此维系自己的成长。她需要把自己分成几块,分别塞到那些闪闪发光的人手心里,让他们捧着自己,也跟着沾一点活气。她没法跟孤独做朋友。
所以在二零二零年,刚上初中的李小满胆怯不安,完全忘了小学六年相处的所有好友,迫不及待撇清一切,执着的梗着脖子向前看。
李小满穿着校服在大热天军训,满身臭汗,呼吸急促,面色发红,一到休息时间迫不及待躲进树荫,却被蚊子在手腕上叮了好几个大包。跟她没说几句话的一个女生从自己带的背包里掏出一小瓶花露水,面带笑意,一双眼睛明亮看着她。
李小满觉得她可能也想快点交上朋友,好让自己不是一个人。
比较可惜的是,他们当时军训是大混班,等到军训结束才会划分班级,因此她跟那个女生的事也就不了了之。初中三年,等到毕业,李小满都没想起那个女生的脸,也从没考虑过找她做朋友。
李小满接过花露水,低声地跟她说谢谢。那女生笑了笑,安静看她用完。她的眼神让李小满觉得几乎如芒在背。
她想起小学时候跟她表白的男同学,在毕业典礼上哭得稀里糊涂,明明脸上带着笑意,嘴巴却抿的红彤彤,一双大眼睛兔子那样,泪珠滚滚。那男同学趴在课桌上,将脑袋埋进臂弯里。李小满戳戳后背,给了他一块纸巾。他缓缓抬头,瞥了她一眼。李小满觉得那时候的男同学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她惊恐的意识到自己喜欢看男生哭。但等到男同学流出鼻涕的时候,她就不这么想了。
小学毕业典礼带给她的感受,正如现在的李小满,因为大家都在哭只有自己没有哭而被审视,被筛查。每一道善意或哀伤的目光都是质问,质问李小满为什么没有哭。李小满哭不出来。她努力耷拉着脸,将脑袋也埋进臂弯里。她看见平日心硬如铁的同学双眼中泛起水光。她只记得那天的蛋糕油腻腻的很难吃,在胃里很久都没有化掉。她茫然四顾,但没有哭。
她不知道做什么表情面对离别。
她觉得离别也不是所谓再也不见,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她眼里的离别轻飘飘地。所有人一同在哭,用眼泪将离别稀释了。
她把那天自己的那份蛋糕吃完了。
李小满飞快地擦开花露水,在衣服上擦干净自己的双手,将花露水还给女同学。那个女同学长得很好看,仪态很好,李小满猜测她是舞蹈出身;她接过花露水的那只手腕又白又细,脑后垂着的马尾轻轻摇晃。李小满心想自己站在她身边就是丑小鸭跟白天鹅。她有点羞愧难当,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要逃跑 。明明是最想要朋友的人,但她现在只顾着落荒而逃。
她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不敢看女同学的眼睛,好似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刚进贾府小心翼翼,不肯多走一步路,不愿多说一句话。
她就这样谨小慎微地将女同学逗得发笑。
但女同学没笑出声,弯了弯嘴角。她笑起来也很好看,是个明丽温婉的人。时隔好几年去回想那天的场景,还是鲜明的如同设身处地。夏季阳光毒辣,微风细细,李小满眨着汗湿的双眼,抹了一把头上流下的汗水,看身边的女同学笑。虽说那时大家都稚气未脱,但李小满知道她会成为一个明丽温婉的人。因为她看起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李小满天生是个颜控,对面善的人很亲近,觉得他们可以依赖。她问女同学很多关于军训的事,总觉得她知道的要比自己多很多。
有些刁钻的问题,比如咱们教官叫什么,比如别的班有没有认识的同学,女同学答不上来,也可能不想回答,觉得她太冒犯。除了这些,女同学知道的的确比她多很多。
李小满觉得自己今后在新环境里遇到的所有第一人,都有这天女同学的影子。他们总是会知道很多事,好似是内幕中人;他们总是细心,言语和善,或者即使是看上去很凶的人,看到李小满对他微笑,也会下意识为她绽放笑容。她总是会下意识找这种类型的人,将他们当做百科全书,从他们身上挖掘自己想知道的事,顺便跟他们联络感情。可以的话成为朋友。
她从小就是非常信第一眼的人。大部分这样的人都跟她成了阶段性的朋友。
如果没有朋友的话,会觉得孤独跟自己一同是个隐士。两人并肩在世间漂流,手拉着手,心贴着心,大部分人会在孤独中感受到圆满。没有朋友的话,会觉得孤独是自己一生的挚友,是自己在此世现生的一个化身。爱孤独,就当做是爱自己了。
军训第七天李小满就没再见到女同学了。李小满今天刚来到场地,他们就通知自己分班了。李小满茫然地追寻着女同学的方向,却再也找不到她了。好像上天变了个魔术将女同学收走,好像女同学是自己的幻觉,花露水味是她存在的证明,除了自己别人看不到她的存在。李小满在人群中找了好久,看出几条几乎相似的马尾,在奔跑中摇摇晃晃。她自己则如同游魂一样飘去好像正确的地方。
晒得睁不开眼的操场上,李小满被老师拽了一把,强塞去别的队伍里。她缀在队伍后面觉得十分格格不入,忘了前因后果,只记得汗水又流去自己眼睛里,变成眼泪以外的东西窸窸窣窣流出来。
身侧有一个体态丰腴的女生,长得有些黑,但眼神很机敏。她的五官是很精致的,只因为有些胖胖的,显得脸颊有点鼓囊囊。她看上去气势很强,不好接近。她眼神里泛着种泪意一样的光,却显得很尖锐。待在她身边,李小满就忍不住怀念起女同学。
斜前方有个眼睛大大的女生,双眼皮很深,折叠起的纹路在阳光下也显得有些发黑。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有些空,看上去像是被热蒙了,看起来很奇怪。李小满后来才知道她是有点斜视,但并不严重,所以只是显得有些无神。
她的嘴唇颜色很浅,是几乎透明的浅肉色。她的嘴唇让李小满想到自己的小学同学,也有一只浅肉色的嘴唇。它们动起来的时候,说话的时候,就好像川端康成形容下的“拥有水蛭嘴唇的姑娘”。她们的嘴唇都藏着一丝透明的环节,动起来仿佛晶莹剔透,好似剥壳的荔枝。不过天气太热,她的嘴唇就成了干裂的河床,那几道环节纹路也变得不那么灵巧,显得笨重而深刻,带着土地一样的厚重。李小满心想这是拥有水蛭嘴唇的姑娘的中国版,大地版。这嘴唇的主人生起气来,也必定如神崩地裂,天地倒转;也必定是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李小满还记得那个懵懂不知的年纪,她与她们相识的契机是因为一些不可言说的浊物。当时的李小满在黄色方面已经算是有所见解,身边也有一些朋友凭借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给她灌输了一些东西,让她知道男女之间不只有亲吻拥抱这种浅显的触碰。
她还记得暑假看书时突然意识到所谓的进入是指男性进入了女性。她忘不了那时手心黏腻的汗水以及碰碰乱撞的心脏。她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恶心横在喉间,无法言说,无法排解,只觉得恐怖,从头到脚的发凉。她被吓得两股战战,躲进厕所缓解了好一阵,憋出一阵尿意。年幼的李小满很奇怪为什么世界会是这样。可她也并没有在了解这条道路上感到厌恶,因为朋友那天下午发给她一张图片,是两个男人以很奇怪的姿势绑在一起。她知道了原来不止男女之间也可以做这种事,男人之间也这样相互惩罚。
所以对那时的李小满来说,对现在的李小满来说,那些人不过是在凭借着□□沟通,又通过沟通感到快乐。如果这样能让两颗心贴的更紧密,她想其实很多相爱的人会做这件事。
因为给她发了这些,朋友的账号不久就被封禁了。
不过孩子就是喜欢钻空子的生物,李小满觉得,要是想了解,世界也不过是个巨大的、漏风的破网。因此她们在操场上聊起了这个,又因为能在公开场合下秘密谈论这样肮脏的事物感到兴奋,甚至心跳接近于狂喜。李小满满面通红,又期盼又恐惧,又难受又紧张。喉咙里就像塞了一块棉花似的发不出声响,稀释着喉咙里的口水,动作跟着 教官的指挥慢慢挪动着,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她们那边瞥。她们也用一种友善的、兴奋的目光往这边不断回望。
她们了解的都没有李小满要多。她们期盼着李小满说些什么。
李小满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掌握了话语权。她很高兴她们都在竭尽全力试图听她说话。
现在回想起来,掌握这种话语权是多么可耻啊,它不会让自己显得有多么博学,多么见多识广,那些扭曲过的艺术也不会让李小满更加了解自己的身体,只会让自己的内心在年幼时就平添一份难耐的黑暗。这些知识在一段时间困住了李小满,让她觉得自己藏在暑假夏天那个厕所里,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心中有一口烧开的小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太早迷失了方向。
或许身体与身体间的事,有时候是麻痹与自恨的一部分根源。执着于这份根源,离孤独的圆满就越远。后来李小满了解到,那个看上去不好接近的女生叫唐齐,另一个叫薛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