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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徽州女人(六) 复怨 ...

  •   这样小而重的声音,但比起脚步声,似乎也只能说是湿漉漉的膝盖打在地上挪动,哒、啪嗒,哒哒,就像一挨一挨的红钟。

      一汪一汪水盈盈,杂有肮臭的腐朽味,卷着丛生的苔藓,悠悠渡过来,润湿白鞋边。某股阴冷冷的气息落在后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那个青白浮肿的小孩。

      白央袅不打算理睬,只是拨弄着肖雨幺办公桌前的书本翻看,可这小孩简直没完没了,又上来缠住她的脚踝,怎么甩也甩不掉。

      她忽然有些后悔,应该在它快要攀上自己脚的时候就一脚踹到旁边。

      没多僵持,白央袅忽然闭上眼睛,弯下腰去摸索,干燥温和的手抚在那小孩的脸上,小水跟被感化似的,也闭上眼睛,放松了力道,安静地蹭了蹭她的手。

      远远看着,颇有几分母子情怀。

      可下一秒,白央袅掐住小水的脸,浮肿的肉夹在指缝间溢出来,看着略显狰狞。

      少女指尖翻出什么细长的东西,直直扎进了它透着青色血脉的眼皮。

      其实就在刚刚,她的手在袖子上摸索一阵,拔出两三根针来。

      自进入臆梦世界,她的剪刀就不见了,大概是为了维护秩序。早上走太急只有一点时间顺走莫新收走的绣花针,她决定晚上睡觉的时候到主人家厨房或者柴房找工具。

      那小孩身体猛地一颤,吓得张开嘴,吐出一股又一股黑色的东西,黏黏糊糊的,又臭又稠。

      白央袅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整个人透着一种阴森死气,看起来好像是要把这小孩拽起来使劲往地上砸,直到血液不断渗流,坚硬的头骨凹下去一块。

      但没有,最后她也只是推了它一把,然后直起身子转回去,手下抽出另外一根针深深陷入皮肤里。

      小水远远看着她,很明显的怔愣,它用残破的衣服将脏污捯饬干净后,张开了许久不用、干涩的嘴巴。

      没有发出声音。

      白央袅还没缓过来,始终没有转身,也就没有看到它的唇形。

      但在它嘴巴闭合的一瞬间,少女的身体忽然瘫软下来,这次是真的闭上了眼睛。

      一转一转的馒头香,从窗口渡进来,卷飞两三张页,挥起艳光。

      “木女,出来食饭!”

      啪啪。啪啪。

      有人大力拍打着房门,木屑哗啦啦掉落,白央袅撩开层叠的白色蚊帐,将头伸出床外,正好对上门左一扇窗户。

      有个男人站在那里,摆着一张阴沉沉的灰白脸,头从破旧的木棱探进来,盯着木女看。

      在见木女醒来后,他又恶狠狠指了指她,才将头缩回去转身离开。

      真像她小时候玩的玩具,缩头乌龟,木女憋着没笑出声,再掀开被子下床。

      背对着来门看屋子,自头开始,便是左一张内框圆镜的原木梳妆台,桌腿斑驳,正正摆着一节塑料红梳,上头粉牡丹纹路坎坷,似乎都是指甲扣掉的痕迹,镜里照着来门左窗,藏一隅阳光。

      还有自己一张黄灿灿的圆脸,看来不过十三四岁。

      她思考间隙,想要随便勾勾发丝,发现是绑起来的状态,顿时感觉头皮生疼,于是顺着耳尖往后滑,摸到一簇短短的发梢。

      镜中人两条细长的眉一下皱起,颇不高兴。

      这就是木女的模样。

      桌旁中余空隙勉强能塞一条腿,此时挤进两三瓣昆虫枯掉的翅膀。

      右面床,都紧贴着墙,再延伸而下,一条直木杆,两端扎地,挂着好来件衣裳,粘着窗透进来的光尘,像染了蒲公英。

      缓步退着,后背抵上硌人的刺挠木板,低头看见地板上自己高大的影子。

      屋子都是原木风,有股乡野的味道,辟有窗子,采光极好,内里宽敞,待着也很舒心。

      白央袅转过身,盯着这扇坎坷破旧的木门,上头裂了好几条缝,锁头稀烂,可以塞进一两只眼睛,门外,是陌生的男人。

      但是,白央袅拉开门出去,要阖上门时,鬼使神差地转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瞧见攀着床顶的直木杆上一只紧紧闭合的田字方窗,窄□□仄,处在高位,内里缀上灰扑扑的蛛丝,如果只在乎屋里的现实和门外灿烂的阳光,香喷喷的馒头,是很难注意到它的。

      心多一窍,便极其容易,毕竟现在看来,太突兀了,在满目原木下,它映着灿灿春色,虽然翠屏幽深,却是生机盎然的叶茂。

      足够一个瘦削的女孩爬出去,但不够,不够。

      白央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方面,但是,这扇窗子的确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关上门,就站在一条长道上,大概是二楼位置,只有两个房间,木女在路过最近楼梯口的一间,透过窗子看里面,发现占位是自己的三四倍大。

      这二楼要是按她屋里的构造打,能有四五间。

      明明没有和那小孩对上眼睛,还会被拉进这鬼地方,为什么?

      对了,第一次粉笔碰到了手,第二次只它自己来扯衣袖,第三次刚开始它自己挨过来,这次碰到了它的脸。二三次没有问题,只第一和这一次却进来了。

      那就是相互接触,并且还是进阶性的。

      毕竟第一次她被控制着到井边,这一次却完完全全进入另一个时空。

      不,也有可能是,第一次她是被动相互接触,这一次却是主动接触。

      进入百合的往事,是因为自己回头。

      想要摸清进入这些东西的往事的规律,可二者大不同,都有他们自己的运行机制,这个臆梦世界太杂乱了,到底谁才是臆梦者?电话又在哪里?难道要把每一个鬼的故事都走一遍?

      白央袅一边想着,没想到已经快走到尽头,脚下差点踩空,她扶着墙勉强稳住,然后快步下楼梯。

      目前还没有再遇见那个小孩,她得从这家人嘴里套出点什么来,这次走线漫长,不是掰掉粉笔可以解决的。

      “一叫到吃饭你就这样,瘦得难看死了,又在屋里捣鼓什么?这么半天不下来。”刚才那个男人见她下来,瞪圆了眼斥道。

      木女笑了一下解释:“太困。”

      “都日上三竿了!”

      “好啰男哥!不讲了,凉粥垫肚吗?一阵还有得忙嘞。”

      木女顺着声音找,看见一个颇有韵味的女人,她眼睛渡了一层淡淡的光色,堪堪将粥放下,手心手背在裙上都抹了几遍,然后过来揽着自己过去。

      “妹来啦,过来这里吃,最近呐兴起那档子事,你大了也知道些,爸妈死守着的东西不能断在我们这,”她神色一抹哀伤很快被柔笑盖过,目光却落不到实处,“你哥最近也是昏头,太忙了,别生他气哈。”

      这是个半瞎子,白央袅点点头,又嗯了一声,开始埋头喝粥。

      很稀,勺不出几粒米,二三块发黄的菜叶,甚至不能说是条,估计只抽了两三叶切段。

      她侧头看了一眼嫂子的碗,里面却是连菜叶也没有,再瞅瞅哥哥那边,白白的菜杆。

      手下不自觉用勺子敲了两下碗,叮当响。

      三人吃饭的声响都挺小,白央袅没什么胃口,女人一直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男人虽也没什么大动静,但吃得极快,没会儿就扯下椅子上挂的衣服准备走了。嫂子显然习惯了,反应很快地就要跑出门口去嘱咐两句。

      木女撑着脸,看见哥哥碗里,几块直愣愣的菜杆,上头还粘着好些米,真是有情饮水饱。她哼笑一声,捞了捞碗里剩的菜叶,丢到嫂子碗里,然后转身离开了。

      水木男?那个男人的名字吧,白央袅离开柴房后又在一楼溜了一圈。

      一楼一间柴房,一间大房,估计是嫂子提到的“爸妈”的屋子,两间房子中隔了一间祠堂,不,已经不能说是祠堂了,没有香火,也不见旧祖的牌,只能算作个杂物间。

      柴房差不多烧火吃饭的地方,光线很暗,炉灶被烧的黢黑,大房被锁上了,但阳光一照还是亮堂堂的。

      顺着往里看,能瞧见床头边桌子上立着的相框,里面放一张灰白色的照片。

      瞳孔漆黑,直直盯到你心里。

      这家人过去确实是蛮有钱的。苍白世纪前的这个年代,白央袅想到之前看的书,不过现在或者出去都没法考究了,因为已经被烧了。

      白央袅又爬上二楼,看见尽头的屋子,刚才没仔细看,原来二楼是有三间的,最后一个估计是卫生间。

      目前看来好像并没有特别不对的地方,一切都很好,像是体验了一把下乡生活,虽然穷了点,但哥嫂恩爱,一家人都互相体谅,没什么矛盾。

      所以我成为木女,是为什么?明明和水木苍、水清清都不搭边。

      不。

      从一开始她就带入自己是木女,哥哥是木男,可是嫂子只喊过一声男哥,并不知道他具体名字。而农村有个习俗,同一辈人取名第二个字是一样的。

      但原韧和朝秋也不是啊!她一下又推翻,那么木女和木苍有关系吗?或许是很亲近的亲戚。

      但万一那男孩叫水清清呢?

      “我去找木苍玩了!”木女瞧准两浓情蜜意的人分开一阵子后,跟只猴似的就要溜出去,嘴上嚷嚷。

      嫂子惊了一吓,喊了她的大名,将人扯回来,稀奇道:“平常不见你这么爱找他玩?”又拍拍她的头,紧接着笑说:“小苍要帮你哥干活,你去找他可得忙了,别去了吧啊。”

      那没问题,就是他,人确定了,但是这么小的孩子能干什么活?

      白央袅站门口任嫂子扒拉好一会,最后还是说去找别人才随着人去了。

      得去井边看看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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