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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徽州女人(七)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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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些人户的杂碎言语事件,乱乱的,料想这两天不会太平。
她实在不明白这井的位置这样刁钻,多年后疯长的野草烧了一片,多年前还是这样。
井边放着一个木桶,紧绕了好几圈粗麻绳,看来还没荒芜,能勺水。
可风一卷荡走几只栖息的麻雀,就见天不见阳色了。白央袅裹紧身上单薄的藏蓝色织布,朝井那边走了两三步。
周围很安静,只有一点野草窸窸窣窣的声响,心变得异常平和,在天地间蜷缩起来,装到小小的桶里去,直到摩擦着干瘪的木条激起尘灰碎麻,一忧一晃,左右心颤,探,窥,细裂的心口渗出密密的湿润,像脐带缠绕着、怀抱着一个新生的婴儿。
才终于是圆满了。
然后,她突然停住了,有人抓紧了她的衣角。
“木女姐。”
白央袅侧头看去,发现是一个小男孩,很眼熟。他蜕去那张肥胖浮肿的白面皮,像昂昂的新麦,是水木苍。
指尖不自觉抖了一下,没想到天还没黑,鬼就来了。
人还有些木木的,又听他说:“你怎么在这?”
“我还没问你,你来这干什么?”木女侧身蹲下,盯着他问。
水木苍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忽然看到什么,又朝白央袅看不见的地方打招呼,这一招呼可给人弄懵了。
不就像碰到水华那会么?不,没道理一个招式用这么多遍,他们只会套模版不会自己构思吗?
“水木女!”哥哥的怒吼和脚步声就落在后头,一冲过来就将木女提溜起来转正面向自己,立起两条活飞凤舞的浓眉,“你又乱跑什么?”
能看见他一吐气,就从鼻下钻出来的小毛。
白央袅抿着嘴不说话,只摇摇头,后者后退一步,指着她一副气急的模样。“你跟你嫂子说过没有,她给你来这糟粕地方?!真是,赶紧回去的!”
“怎么他能来?天大的活都不许我干。”木女盘起手眯着眼问道。
“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男哥拽起木女的手臂就朝外头走,顺带向水木苍挥了挥手,“小苍,你先去试试,我先送你姐出去。”
木女半半挣扎似的回头去看,撞进那小鬼漆黑的瞳孔里,没多想那眼神里含着什么,只觉得真是怪异恐怖。
她从开始一看见那口井就有种被吸引着靠近的冲动,而且和那只方窗的吸引不同,那是一种向往和渴望,而在这里,就是不得不被拉着前进的恐惧,甚至她有被装进桶里吊进井中,被水淹没的感觉,真实得不可思议。
木女害怕这里,不喜欢这口井,也不喜欢那个家,为什么?虽然这是水木苍的线,但木女的存在感似乎不小。
“哥,小苍今晚来家里玩么?”她说。
白央袅原想问他留着小苍能干什么活,但照着这秘密行动是不太可能了。不过这小鬼和这家人的关系看来不一般,还有下午“那档子事”,怪不得让自己接替木女。
这家人肯定有问题。
那么小苍跟他们家关系是到什么程度?小苍是什么身份?而且木女似乎不是很愿意和小苍一起。
“干完事太晚了,他回家去。”哥哥应了一句,又疑惑,“你突然管小苍干啥?”
他嘀嘀咕咕的,又道:“要想玩你去他家不行?赶明儿你喊你嫂子一块!她估计在屋里也闲。”又见送得大差不差,就返回去了,自己逞快嘴,可怜没让妹妹插上几句话。
水木苍是嫂子家的人,怪不得用这样顺手,白央袅往后看了一眼这男人的背影。
真真是个行为粗野的二愣子。
天色渐渐更暗,临近村,有几家亮堂着油灯,狗吠得尤其厉害,靠近了,瞧见是逗弄些飞蛾,漫天纸屑。
啪啪。啪啪。敲门声响起,哪家的鸟飞走,惊得树木哗啦啦乱晃悠,虫鸣还悠悠着。
“来啦来啦,谁呀?”
“是我!木女。”
吱呀一声,门朝里凹了进去,探出一个头来,女人浅浅笑着,将人轻轻拉进来,接过那只还含着体温的薄织布,细致捏起四角叠好放到一旁的柜子上。
她的眼睛像蒙了雾的黑森林,添了一分柔和。视力似乎不是特别的差?还能勉强看人、行动。
嫂子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很亲人,她递给木女一杯温水,细声道:“我刚刚帮你接好水了,用盆盖着桶,你现在上去冲凉还热乎呢。”
白央袅点点头刚打算上去,女人又揪住了她的衣服下摆,温润的手比划了好一番,才又将人推着上去了,然后不知道去了一楼哪个房间。
哒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在楼道响起,一阵渡去一段来,就像是有两个人在共同行进,曲折、弯绕,不知道走了好些步,却没有尽头。
一缕风荡漾着踏过楼梯,轻轻巧巧掠过肩头,好像杂有温热的叹息,黏腻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然后莫名的,有一只长而冷的手,从身后直直延伸过来。
白央袅猛地跑上好几个台阶,终于到了二楼的走廊。
可是二楼也是一片漆黑,露天的月亮都被挡住了,深深的,长长的,就像人的手。
忽然有一种声音,像是小只的老鼠撞到墙噗呲一声,闷闷的,不轻也不重,白央袅放缓身体侧耳去听,脚下慢慢往前挪弄。
谁知道会不会突然进了鬼打墙。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以为听错了的时候,楼梯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稳而重。
“木女。”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但俗话说半夜有人喊你不要回头,白央袅秉持这一观念,猛地就开始往前跑,后边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急促,她踩着脚下一晃一晃的光照,一刻也不敢停。
“木女!”
追逐战啊这还是?!
啪嗒一声,二楼走廊的灯亮堂起来,尽头的少女这时止住脚步挨在墙上,嫂子手上还拿着手电筒,走到了她的身边。
女人拍了拍木女的肩膀,憋着笑问:“你跑什么?山猫鬼来抓你呀。”
“嫂子,你吓死我了。”
“不怕不怕,嫂子护着你呢,谁也带不走咱家木女。”
白央袅确实是蛮害怕这些摸不着似有似无的东西,要么光明正大出来打一架,不然别鬼鬼祟祟的,实在是太煎熬。
她从前玩过很多恐游,也看过类似小说电影,就为了克服这一惊一吓,只不过最后变成这样,也就是看到恐怖的东西,能保持脸色不变,但内心尖叫,然后脑子急转。
然后就是精神不振,夜长梦多,梦里的东西也稀奇古怪,让她印象深刻,想象力变得更丰富,尤其每次接稿接到这种类似的世界观,单主都想和她畅聊三天三夜。
“不过厕所的灯坏了,你要不要用这个手电筒?”
“……我今晚泡脚可不可以。”
嫂子同意了,去卫生间给她照灯。
卫生间很狭窄,照到的地方,能看见管道间隙昏黄的污垢,水龙头还滴着水,白央袅掀开盆,提起发锈的桶柄往走廊搬,嫂子带着手电筒回她屋里开灯的几步路,都让她感觉时间漫长。
背后的厕所传来阴风,滴滴答答的声响。
幸而女人在触到开关的那一刻,温暖的光线探出来,卫生间门口离她的屋子也近,她迅速又搬了过去。
“我刚刚去拿了尺,过来,嫂子给你量量。”女人笑着将木女左右摆弄,期间一直唠叨,“这衣服都这么小了也不说一声,给你缝两件干净靓丽的。”
“蓝色喜不喜欢?”
“我都行。”
“真好啊。木女想不想有个小妹妹?”
等到脚上传来温热,女人已经离开了。白央袅挨到床上,玩着手指想,她家还蛮和睦的,为什么想要逃走呢?难道这哥嫂人面兽心,想把自己“嫁”出去补贴家用?
还有下午他们去井里干活,却不肯让自己知道。
怪,不过农村好像有个习俗叫什么……结冥婚!也就是跟死人绑在一块,得钱多还能镇压邪祟。况且照着那渺无人烟的井,这个推测很有趣啊。
木苍要和哥嫂联合将木女结阴婚镇压井里的邪祟,估摸着塞到桶里丢进去,木女偶然知道这个事情非常害怕,想要逃出去,结果还是被抓了回来,然后准备实行仪式的时候。
木女趁哥嫂不在,向木苍求情,后者小孩心性,容易心软,就想将木女放了,没想到被赶来的哥嫂发现,气急败坏先把木苍丢进去。
越想越有道理,不然那女人刚刚怎么突然要给自己丈量缝衣服?是缝婚服吧!
爸妈守着的那档子事情,不能断。也就是她家一直都是守着这口井的,刚才嫂子又说想要有个女孩,这就是代代相传的?
甚至一开始可能木女发现了什么,他们借机欺骗木女,糊弄着农村重男轻女的习俗,哥哥得守井,最近恰好是那邪祟出没的日子,要让妹妹赶快嫁出去不要沾染晦气。
如果是这样,那这家人也太恐怖了。
呼。呼。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蜿蜒着一条河流的峡谷,身体被分成两半,不断生长直到看见云,去接,感受到手指关节细细颤动的绒毛,但肋骨被风撞的疼痛。
折断了草,生一浓秋意,然后干裸脚底都抹上黏腻的腐物,手心落在石块上,她才眼含惊恐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