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蛩病》桦安笑

6、徽州女人（三） 探

　　鞋子摩挲过地面，浮起几云散沙，极是细微。 木门上细小的花棱将黑影割成不规则的拼图，这是她们关灯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伸手不见五指之下，两人都极为默契地安静下来，只等待着那东西远去。 直到三点多的第一声鸡鸣响起，两人才不堪负重，一人占一头直接躺到了床上，各怀心事着小睡过去。 两人的信息差不同，白央袅得到的线索基础，随便抓个老玩家都能问，没必要用自己在这个故事里的线索去跟个老狐狸换，但是她到第四个问题才反应过来，太固化思维了。 也是因为她在前面的回答中绞尽脑汁去撒谎，不，也不全然。

　　本想借着乱编的死亡鬼话探探其他逃生者，结果这莫新一点也不深入聊。 按老一辈的说法，人在双肩、头顶共三盏火，回头灯灭容易被上身，她调换顺序，相当于告诉莫新，自己不是主动触犯规则，而是一来就被攻击，这就匪夷所思了，难道这个世界里，鬼是随便挑人的？ 至于从过去逃出来，也是需要知道百合的名字，不存在循规蹈矩就可以出来的说法，这个确实是撒谎了。 要说她和莫新的身份获取不同，也就是接不接电话的问题，所以她没必要问成为水荷淀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可以直接问影响，猜测当然不保险，只是没想到莫新跟她说的还挺细。 名字上大概有了新方向，所以隐瞒一些，撒谎也算不上。 再者水井那个问题，她回答的是真的。其一，是感谢莫新把她拉回轨道，早在喝水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但是一直被百合的思想影响，甚至差点忘了，她得空个时间去水井看看。其二是她想起莫新说的话。 “你说真的我就说真的。” 下一个问题是白烛，就和故事相关，虽然她不相信莫新，但是忌惮还是不少。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报复，因为门外的东西，她没能得到答案。 如果莫新真的可以探测到她说话的真假。那么关于臆梦者，她说自己所经历的没有碰到过多位，但是听别的前辈说的却有呢？

　　影响上或许也有误，越远影响越大不符合逻辑，也许是根本不受影响，这就是接电话的好处。 白央袅想到这，忽然顿了一下，没别的，单纯是莫新把手搁她腿上了，简直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针菇一样凉。 思考有时常引人到误区，她算是深深体会过，莫新的话真诚，但好像更引人怀疑她，从而三百六十度转弯又往去反向。 于是小鸟曲着腿避开那只手，不再思索，侧身睡下。

　　这场觉并不安稳，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着，很紧，还有一种深深的、禁锢住她的视线，逃离的念头不可避免升起，又总是被抓紧的触感压制。

　　很多，杂乱的梦，躲不掉的光斑。 咚咚咚，象征性的、小小的木板撞击声响起。 “阿淀，喊你白老师食饭捏！”遥远到像山那边的回音传来。 灿色盎然，在耳上划拉了一道，装进那欢快的嗓音，“某啦，人睡觉呐。” 明明近在咫尺。 感受到温热的呼吸铺洒在脸上，刚睁眼，就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白央袅静静和她对视，然后突然伸出食指将其额头推开。

　　和很多起床气的不同，刚醒来时的白央袅十分温顺。

　　后者顺势人仰马翻。

　　白央袅坐起身，撩开耳侧掉落的发丝，和对面躺在地上揉着额头的莫新大眼瞪小眼，两人神色都不太对劲。

　　“没想杀你…我有那么大力气吗。大早上的你在我耳边说话干什么？”
　　 “比米粒还小，我就是想顺势躺会。”她比了个手势，又接着说：“我在回阿淀她爸的话呢。”

　　说完，莫新麻溜起身抖抖灰尘，又笑开来，在白央袅一侧盘腿坐下，大大方方的。

　　空气沉默两秒，她又说：“你不用教书吗？” 听她说这句，白央袅才突然反应过来，甩开被子就朝院外跑，莫新没看她，躺下在床上翻了两会，然后又哼着歌，慢悠悠地去厨房，抄出一只黄馍啃，顺便打粥。

　　稀落些米，多流淌白水，顺着被熏的炭黑的圆勺砸下来，滴到了黄土地上，晕开。

　　“哭什么哭！一大早的睡懵死了？！”

　　白央袅刚过拐角，就看到一个老太婆，正拽着一个女孩的衣领大声嚷嚷，那女孩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泪眼朦胧不断挣扎，嘴上喊着什么“我不要”和“放开我”之类的话语。

　　旁边有几个路过的伯叔不知道刚从哪温柔乡来，看着昏醉，对那女孩指指点点。

　　“女大不着家，不是看上哪家锅咧？”

　　“我还光着呢，跟我也得。”

　　那泼辣的妇人闻言狠狠瞪了那个几个醉汉一眼，松下女孩抄起扫帚就追着他们赶。这姑娘本来还哭闹，这会却忽然抽抽噎噎安分下来，两只眼珠瞧了那几个闹腾的人一下，然后又在四周遛了一圈。

　　正好对上白央袅。

　　大概率是同样的逃生者，年纪还小，也许今晚再来问也可以。白央袅心里多了一份底，朝她挑了一下眉，然后转身跟着脑子里的记忆朝村里的小学赶。

　　她边赶边想着早上的事。

　　幸好离得不远，她刚好赶上了上课铃，来到二年级一班的教室。

　　但这里，也不过只有一个班，稀稀落落的学生凑不了个齐整数字。仅仅剥削了大长段树干作桌子，一两张发皱的黄纸，被手不断熨烫，遮住底下不平的刺挠。

　　后头的椅子形状不一，有直愣着长过头，也有矮矮小只，却无一例外都是木头做的。炸山做凳子还是奢侈些。

　　几个黄漆漆的孩子倒是都有双闪着生动的澄澈眼睛。

　　转头一看，黑板擦得很干净了。

　　一个有些肥胖矮小的小男孩上来给递了根粉笔，她接过后就道了声谢，只略微看多那男孩的脸一眼。

　　“故事会”三个没有声音的大字慢慢浮现出来，白央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对着学生笑道：“今天我们来探讨关于讲故事，我想听真实的，你们家里发生或者平常遇见的事情。”

　　“比如，大家喝水都要去井里打水对不对？那么你是早上还是晚上去的，井在哪里，途中你们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要有时间、地点和事件，最重要的是真实。”

　　“我今天早上喝粥的时候，妈妈哭了算不算？”

　　“当然算啦。”

　　此话一落，教室就热闹起来，各个学生都开始交头接耳，白央袅捏着粉笔，静静看着他们，她确实是借此身份去了解关于源头村的一些事。

　　“今天早上，在教室里，我的手有点痒。这个算不算？”

　　原来是那个好心的小孩，白央袅朝他笑着点头，“被木板刺到了还是怎么回事？”

　　男孩摇着头说没有，然后举起两只手给她看。
　　那是一双青白浮肿的手，含着污泥的指甲被扣得坑坑洼洼。

　　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

　　忽然，它开始扣自己的手臂，一道道深长的黑痕，裂开。整个肥胖的身体就像只灌汤包，咕噜咕噜往外冒出浑浊的水，杂有苔藓。

　　粘稠腥臭的液体将整个教室吞没，白央袅察觉到一种沉重的窒息感。

　　咔哒一声，她将手中的粉笔掐断了，猛地回神，发现面前有一口井。

　　后有一棵高大的枯树，几片叶子落下来，飘过井，来到身边。

　　周围都是疯长的野草，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动起来，浮动着蓬勃的生命。

　　仔细听，似乎还有井里咕咚咕咚的声音，像被搅和作响的冰碴咖啡，融化，要么探出头来。

　　这里离稻田不远，却隐在长草中央，很难发现。白央袅试探着后退几步，见没有什么异常，然后转身就往回跑。

　　啪嗒。啪嗒。

　　最后到达教室时间还是过晚，她认真和同学们道歉，随后走到了讲台上，这次没有小孩上来送粉笔，她在板子旁边抽了一根，发现上面有好些灰，像是放置了很久。

　　教室的布置一切都和刚才的幻象一样。

　　直到面向底下的孩子，她感到背后一凉。

　　那个肥胖的小男孩正乖巧坐在下面，妄图用手遮住两条畸形恐怖的腿，可挡不完全。

　　他在学生最左侧，一张青白的脸上扬着一个巨大的诡异微笑，瞳孔快要占据整只眼睛，正直直盯着自己。

　　身边没有一个小孩注意到它，都在等着听课。白央袅没有再看它，只按照着自己原先准备好的来。

　　“哪位同学要讲讲吗？”她笑着道。

　　教室安静下来，就当白央袅以为自己要点人的时候，有个羊角辫的女孩站了起来。

　　“晚上的时候，我吃完饭很渴，但是家里没水，爸爸就提着灯替我去井里打水，但是后来就没有回来过，奶奶说是找妈妈去了。”没过几秒，她又道：“这个可以吗？”

　　“非常好，你叫什么名字？”

　　“水木苍”

　　“水清清”

　　两道声音一起响起。

　　与此同时，白央袅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住，沉重，冰凉湿闷。

　　另一个绝对是那个淹死的男孩没跑，真纠缠不休、阴魂不散，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个特别容易招鬼的体质。

　　而且羊角辫的故事显然和男孩有联系，她多看了羊角辫两眼记下样子，然后走过去拍拍她的肩，笑着说：“很好，坐下吧。”

　　那个男孩只是魂魄状，无法伤人，但一旦注意它，就会被诱导，像自杀一样掉到井里，哪怕你没有多泛滥的同情心。

　　白央袅觉得很恶心。

　　“很久很久之前，在晚上，我有点饿，经在柴房听到小猫叫的声音，可是我家没有小猫。”

　　“老师说，要说真的，你撒谎了！”

　　“我没有！”

　　“那就不是小猫！”

　　“可是我听着像是呀，好吧那就不是。”

　　两个小孩咋咋呼呼地就要吵起来，估计念及老师在，又安静下来。白央袅安抚好他们，很快找下一个同学。

　　幸好一节课不长，她不用再跟那男孩玩躲猫猫游戏，很是轻松的回到办公室，看着两张桌子，突然想起来，这学校只有两个老师。

　　但愿一节课的训练有效，白央袅倚着门望天，估计是她有心调查井的事情，所以那水鬼才会找上门来，可是，接替的行为。

　　是单纯的只要有接触就可以，还是要特定的粉笔？
　　班里有两个小孩是领居都住离上山路近的地方，家里常备白烛，是从村口的村长家买的，这会倒是不住山上。以及还有说喝井水拉肚子的。

　　统共都是她给出的方向，这些孩子蛮懂观察。

　　不过那个猫叫，她没什么头绪。

　　再说起这个老师。下楼只有一条路，

　　双方没有碰上，办公室也没照面，能在哪呢？白央袅更希望是逃生者借用其身份，刚来这里太崩溃所以没来教书。

　　虽然不太可能，因为她已经听到教室那边孩子的读书声了，似乎这节是数学。

　　更何况如果另外一个老师不来，她早被拉去授课了。

　　一无所知。白央袅转身走到这位老师的办公桌前，此人桌上有许多杂志书本，堆得很满，很多都是她不认识的。不过从书名来看，内容丰富涉及广泛，教育、文学和风俗民情都有，实在推断不出什么。

　　只有两处不那么严丝合缝，估计是这节课要用的教材。

　　她拨弄了一下左侧看着十分不稳的书籍，摸到底下的平滑，略开部分书，能看见一张小小的白色字条，字迹苍劲墨水淡晕，估计刚写好没多久就被透明胶带粘上去了。

　　“肖雨幺。”

　　头要炸了，过一个故事为什么要出现那么多名字，快记不清了。到底谁才是臆梦者，电话上哪找？

　　很中性化，分不出性别。白央袅决定等在这个老师进到办公室的时候再恰好去续课，她也想好退路，就算等不到人，下节课内容可以上人物描写，或者村里难道还找不着？

　　她正想着，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莫新一下子惊觉，转过头去，发现没有人。

　　“荷淀姐，你是不是学习压力大啊？”大高个男孩挠着头，莫名其妙看水荷淀一眼。“自从外头上学，你就变得好奇怪。”

　　莫新凝了阵才笑着说：“怎么会。这还要走多久？”

　　“快了吧，得看见破落户。我记得民叔今早走的时候跟我说，六点前下山，要不咱跑几步？”竹竿犹豫了一下，试探性朝水荷淀伸手过去，然后落空了。莫新似乎等他这句话很久，话一毕就快步往前跑去，还转头朝人招呼着赶紧跟上。

　　讲话奇怪，行为也奇怪，和从前一点也不一样。

　　像装进一个万花筒，每一拐都是不同的风景，明明一直框在一处。莫新侧头看了眼山下，并不高，但是乱石崎岖，间隙挤着参天竹，疏密不一，遮了大半村庄，天然青纱帐。她又转头看了那高个男孩一眼，视线正好对上，后者整张脸一下红透，像田里挖出来还混着泥的红薯。

　　现任村长和水识民是多年好友，约定过未来要当亲家，却没顾上孩子的意愿。那竹竿就是现任村长的儿子，在村里耕田，性格看来憨厚老实，把自家爹的话当圣旨，常常讨荷淀好，估摸着多年情谊也是很钟情人家。

　　可荷淀却不那么想，尤其在上过大学见识到外面的风景，决定做不婚主义，被水识民半哄半骗回了村子，却锁着不给出去，美其名曰心野了得改掉，顺便跟未来丈夫培养感情。

　　村里人都不清楚，一直以为这姑娘就是在外头好好活着，尤其是那些学生，认为他们荷淀姐姐厉害极，闯出个大事业。所以白老师来的时候，就被分配到“女儿不在”的水识民一家，恰好那时候荷淀假装妥协，才被放出来，打算对外说是身体不舒服先休学一段时间，莫新正好是到了这个节点上，便和小鸟相见了。

　　竹竿刚才一大早就来拍门喊她上山去荒废了好些年的村长屋里，说是要找户蒲。莫新也没拒绝，毕竟她本来也打算来这查查关于百合的事情。

　　莫新边想着，慢慢停下来，在路边揪了两片叶子，手指翻转叠了几下，其中一叶递给竹竿。

　　这竹竿一脸懵，“要这个干什么啊？”

　　“唔你姑且可以算作是保平安的吧。走啦。”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拐角，一阵风裹挟着竹叶飘过，掩埋了地上的脚印，轻轻笼罩着这座小山。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才终于看到一截长长的楼梯，楼梯之上，一只小板凳摇晃着。莫新轻轻敲了敲门框，然后拉着竹竿鞠躬，才走上楼梯。

　　竹竿没敢贸然牵水荷淀的手，只是扯着人的袖子，幸好她也没拒绝，实在太恐怖了，他总感觉冷，身侧有一股缥缈的阴风贴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盯着自己。

　　哒哒——

　　哒哒哒。

　　似乎有塑料摩擦的声音，太阳光线越来越弱了。

　　“慢慢走就好，很快就到。”

　　竹竿听到水荷淀温和的嗓音，心情却还是不能安定下来，头脑逻辑基本混乱，只记得快和慢两字，还不知道遵着哪个。

　　呼。塑料擦着地面轻轻抖着。竹竿指尖颤了颤，忍不住回头看去，瞬间鸡皮疙瘩布满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