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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徽州女人(二) 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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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瞧见他嘴巴一张一合,腥臭味就弥散开来,那根衰老的枯枝正搭在自己的手上,轻轻摩挲着。
什么时候,他们离得这么近了?
而在她不回应的时候,似乎周围也随之安静下来,几个瘫软的小孩也都直挺挺坐起来,一双双黑黢黢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她忍住颤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里涌上一股悲哀无能、愤怒的情绪。
为什么没有发现?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
他碰到你了!你的人生完了!一辈子、一辈子,不,永生永世!
你得永远留在这里了,真可惜,怎么没有早点发现呢?
他目光浑浊,牙垢昏黄,念得那么轻,似乎还能从中感受到一种缱绻的“爱意”,还有那永远无法粉饰的衰老。
白央袅忍住“村长”嘴里腥臭的味道,将莫名的、不属于自己的情绪甩出去,透过他张合的嘴,像是恍然大悟,突然明白什么,喃喃着:“Bai?百合,百合老师。”
耳侧传来一声微微的叹息。
她猛地惊醒过来,然后不自觉往下一倒,摸着被太阳照得滚烫的土地,大口大口呼吸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
稻田,还是稻田。
旁边有三三两两小孩路过,她应激似的猛一抬头盯着他们,几个小孩后退几步离白央袅远了些,只一个女孩不同,她愣愣地走上前来问,“白老师,你没事吧?”
姓名:白央袅
身份:支教老师
认证成功。
“亲爱的朋友,美好世界欢迎您!”
“所有同胞为臆梦者解脱他们的痛苦奔向极乐而努力,您也不例外。这里是破梦者新手入门简易教程,您可以喊我小好。我将为您解答所有,一切为了众生,一切为了美好!”
“待您准备好,小好将重新开通0号臆梦世界。”
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视线所及范围是一片点点繁复的马赛克,就像她闭上眼睛所看见的,像她刚出现在这个世界,回头看见稻田之外的模样,探出裂口,低落的霞光下一道峰线隔开的暗山。
又绕过雾,只几行字闪着莹莹白光,声音都不在。白央袅想揉一揉疼痛的头,却发现自己没有身体,好像飘浮成为一粒尘埃。
她想试着说话,幸好。
“我没有接电话。”她缓和了一下,决定先问最困扰自己的问题。
面板上先出现她说的话,然后缓缓出现一些涂改痕迹,一抹淡淡的红色圈住“接电话”三个字,双横线落在“没有”下方。
怎么跟解数学题似的,这系统这么智障?
“破梦者通过与臆梦者通话,获取身份卡定位,联通臆梦世界。在臆梦世界中不死亡,且找到臆梦者的电话号码重新拨打回去,该世界所有破梦者方可回到共和世界,反之留在美好世界。一切为了众生,一切为了美好!”
也就是如果在臆梦世界死了,共和世界的自己会以自杀的状态死亡。
“臆梦世界和美好世界是什么关系?”
圈圈点点、画横线,翻知识手册。
智障。
“抱歉,小好不理解您的意思。一切…”
白央袅甚至没有力气翻白眼,看到右上方加号,直接打断,冷漠道:“这是干什么的?我出去之后有问题还能进来问吗?别再写写画画了,我不想看思考过程。”
依旧一系列步骤。
“3,2,1,询问时间结束,祝您努力成功,正在联通0号臆梦世界。”
?
一切为了众生,一切为了美好!
随着最后一句话烟消云散,白央袅重新看见了那个小女孩,前所未有的亲和感。
还有脚下土地的踏实,时间似乎停在自己想回应的时候,只是这时,她张了张嘴,感觉有些干涩。
“哎白老师!我都说啦,这么大太阳干啥总琢磨着帮我们呐!这都晕了真是。”一个戴着草帽,面庞红润的妇女很快跑过来,边扶着白央袅往阴凉的地方走,一边朝刚才那小孩招呼,“水丽,快去井里打点水过来给你白老师!”
那小女孩马不停蹄去了。白央袅轻轻皱着眉,显然还没缓过来。
“那个,水丽妈妈。”她等到体力差不多恢复过来后,试探着说。
“哎!您说嘛!”她憨厚笑着。
“……这个村子,有没有叫水原韧的?”
枝头鸟儿叽叽喳喳喊,白央袅捏着手,有些紧张。“啊?这个是,水丽的奶奶啊。不过老人家早在村里之前乱斗的时候死了呀,您怎么?”
“对不起,节哀。我之前在水丽作文看到过这名字,想着关心一下。”
水丽妈妈很爽朗的哈哈笑起来,“没事老师,您别拘谨,关心学生是好事哇!我都没见过她奶奶,估计她爸讲的,孩子总是有情义的。”她笑着笑着忽然又安静下来,在沉思着什么,白央袅却是下意识看了她的表情一眼。
再这样迷幻下去,她不疯也得疯。
“说起来,我倒是知道…”她踌躇着,说了一半又停,恰在这时水丽捧着一个陶瓷杯装的水过来,她跑的很快,手却很稳当。白央袅看着那飘着几点黑絮的水,升起的奇怪想法很快被丝丝同情盖过。
她本想快点喝几口继续问没说完的话,但下嘴很踟蹰,避开黑絮缓缓吮了两口,发现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但想到也许是人家拿出最好的来招待自己,没有多询问。
就在她喝的时候,感受到肩上轻轻巧巧一道力,她猛地转头看去,发现是水丽。
“白老师,晚上路不好走,妈妈让我们现在回家去。”
原来就在她慢动作考量喝水时,水丽妈妈已经继续干农活去了,但她竟然一点也没反应过来。白央袅捏了捏陶瓷杯手柄,应下水丽的话朝村里走。
这里的天似乎亮得很亮,暗也很快。
她从没发现,原来走回家的路这样遥远,这样崎岖,一阵阵风卷着草的香气,稻子还没丰收呢。
随着悠扬的音乐从广场渡来,衣香鬓影同那亮堂的鱼灯灵动飘逸,对着后头正编竹着边吆喝起五元两个的大叔,中央投中球兴奋拥抱的几个男孩惹得台下人连槐花糖水也喝不下去,场面热闹极其。
白央袅掏了掏裤兜,发现之前的钱还在,只是变了样子,估计是这个年代的模样,便也带着水丽去买,都是自家做的,味道好还健康干净。
两人手捧着冰凉甜口的糖水,慢慢往家走。
“天都黑了,你不用送,我自己回去。”小鸟笑着道。水丽犹豫好一会,被小鸟推着进了院里,还拖着一大袋亮晶晶的槐花朝她挥手告别。
从离开水丽妈妈之后,一些关于支教老师这个村子的记忆逐渐回笼。
白央袅也知道自己住在哪,是出山口下水识民一家,他们的女儿考上外头的大学,房间便空下来,邀请她进去住,这里的村民真是十分朴实。
经费主建学校,教师宿舍勉强凑活了却很破烂,漏水缺门,养猪差不多,因为偏,来这里的教师也少。
等到,她才发现,只门前挂着盏小灯泡,用红色塑料条串起来吊着,颤颤巍巍,屋里早暗下去了。
想着敲门,似乎又会打扰人家,她心里有些微妙的踌躇和害羞,来这支教,总是想给村民一个好形象的,做一位好老师,踏踏实实的干,让孩子们都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样想着,她突然觉得黑暗冰凉的夜晚没那么难熬。
不知道水丽妈妈现在到家没有,她打听过,水丽爸爸外出打工,一年在家里的时间也不超过三次,一个妇女自己带着孩子,每天还要在田里耕作,能帮一点是一点,尝尝些甜也好。
她想着想着,感觉头重脚轻,快要睡着了,便挨在一旁的门框上,连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也没注意。
一簇烛火在黑暗中亮起,白央袅诧异抬头看去,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是那个女孩,那个她在另一个世界杀的女孩,在烛火的映照下,这女孩的脸显得那么诡谲。
她要杀了自己。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出现,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头,恐惧随着烛火不断蔓延开来,她想跑,但是脚下却稳稳不动。
“怎么,不进去么?”这女孩道。
白央袅瞪她一眼,缓缓靠近门,想要敲,又突然滞住。
“会吵到他们的。”她轻轻开口。
她神色那么温柔,带着一种土地的悲悯,让人忍不住叹息起她的善良。
唰地一下,白烛之上跳动的火焰靠近了白央袅,映到她肩上的一个长发女人。
那女人的下巴轻轻抵在小鸟的肩上,漆黑的指甲深深陷入其血肉中,她脸色青白眼窝深凹,干涩的嘴唇微微张着,说些什么,然后小鸟就跟着她一起动作起来。
女孩只来得及看清这女人一眼,小鸟便突然转身要跑,她皱了皱眉头,追上去一把攥住其手腕扯回来。
哐当一声,杯子落在地上。
两人面对面着靠得极近,甚至能看见对方脸上细细浮动的绒毛,但显然她们都没这个兴趣,手上的白烛微微一倾,朝着百合怼过去。
其实要按照白央袅平时的牛劲,这女孩估计怎么样也不能把她扯回来,只是她现在快要被腐蚀完全,力量也归鬼管。
百合多年来受过的摧残太多,早就没什么反抗的能力,只能怨恨地盯着逐渐靠近的火焰。
“水堂,对不对?”这女孩歪头朝她笑一下,淡淡道。百合的目光从焰火转到她身上,目光愣愣,好像听到了一句什么承诺,那灼烧般的感觉似乎变得温暖些许。
一抹淡淡的黑烟消散,好像没有烛火,怕是在黑暗中都看不见她。
白央袅一清醒,就对上金针菇的眼睛,猛地往后退一步,动作太大,感受到左肩处深深的疼痛,她还来不及询问,就被对面人打断了,“你被鬼上身了知道么?进来吧,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于是她只好胸闷气短地跟着进去,不过很快又察觉不对,“你为什么能进?”
虽然是被百合附身,但期间所有记忆她都有着。
只是刚出口,她就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多蠢,只是刚才还醒来有点懵。既然自己得到老师的身份,那么人家不能得到水识民的女儿身份吗?她又瞅了前头人一眼,庆幸她没听到。这样想着进了里屋,突然听到啪嗒一声,间里光亮起来,却不遂她愿。
“我现在是水荷淀,水识民的女儿。至于我真正的名字,”那人一屁股坐到板凳,将下巴抵在撑着桌子的手上,盯着白央袅,继续道,“你叫什么?”
问话驴头不对马嘴,不过却没有让自己的话题落到地上。白央袅将刚才捡起的杯子放到桌上,又找个地方坐下,随意说:“吴蛰。”
女孩顿了两秒,似乎在琢磨是哪个蜇,随后才亲昵的喊了声阿蜇,接着道:“我叫莫新,万物重启,新年的新。”
察觉到小鸟定定的没说话,莫新放下手来扣着指尖上的蜡油,语气愈加温和,跟哄小孩似的:“觉得我之前说话有些冷漠,和现在不同是么?没有附身,这个你放心。只是怕一开始太热情会吓到你,现在不一样,毕竟没进美好世界你估计不能活到现在,所以接受良好,可以好好聊聊。”
话落,又接上一句:“有警惕心是好事,我不会怪你。”
白央袅捏了捏手。
我才不信你。
“莫新姐,我刚到这里,然后左肩被推了一把,就转头看到稻田外一片虚无,和美好世界里一样。”
后者看着她,没在意话题的跳脱,只是皱了一下眉,“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我要提醒你,小好的提醒过泛,你得了解细致些,不要总认为自己所想的。”
小鸟连连点头,表情十分歉意,“对不起啊莫新姐,我前面太固执了没有相信你。”
“在共和世界怎么死的?”
被提问者似乎料到她要问这个,脱口而出:“我当时没相信你,后来跑到了楼梯间,看见同样的逃生者,但是后面他把我推出去挡刀跑了。”
莫新笑着坐到她旁边,将她衣袖里的针抽出来,轻轻说:“相信倒不必,你还是觉得我知道你的阴暗面,所以想杀死我对不对?”
后者神情漠然下来,没说话。
“不准撒谎。”金针菇数着针的数量,似乎觉得自己很没威慑力,又道,“这样。我们互相问对方问题,如果你撒谎,我也不会告诉你真的。”
白央袅看她一眼,“如果你说的都是假的呢?”
“不会,小白,你说真的我就说真的。”莫新认真说。
她知道自己的真名。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白央袅没直接同意。“报告白老师,我去别人家买灭鬼蜡烛,就在你后面回来呀。嗯…你是怎么得到这个身份的?”
“我肩上的鬼,名字叫百合,之前是个老师。我被拉到了她的过去,走完剧情之后就出来了,你变成水荷淀,受不受身份影响?”
“这个不太好说,”她想了一会,“我举个例子吧,也就是我借用水荷淀的身份,如果她和臆梦者关系很近,那么我受荷淀影响会很重。百合的那些经历里,你听到了哪些名字?”
“水原韧和水华,还有村长,村长名字我不清楚。臆梦者只有一个?”
“我现在经历的几个副本里,只有一个。你回来路上有没有发现水井?”
“没注意看,但是应该离稻田很近。你为什么知道白烛可以驱鬼?”
啪嗒——
灯被莫新关了,她们都听见,门外似乎有蚂蚁爬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