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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徽州女人(十七) 蜈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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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门竟是没关好,虚掩着,顺着透进的黄光朝缝隙看去,有盏油灯在夜风里悠悠晃荡。
此起彼伏的虫鸣,吱,呀。
“白央袅。”
身后传来一声,被喊的人皱眉转头,扯开半落不落的笑意问:“又怎么了,莫新姐?”
她的脸隐在暗色里,看不太清。
莫新说:“直接从这里出去会跟人撞上的,我知道后边有条小路,可以绕过去。”
白央袅仔细想想也是,回身跟着她走,被领着从厨房的窗沿跃出去,便到了院子后,只半墙拦着。
双手扶住墙沿,立身一挺,脚就跨了半边,落地时溅起沙尘,白央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到莫新已经站在自己的身边,淡淡看她一眼,手指向不远处。
一条直直的、坑坑洼洼的泥路,洒满了月光,左右竖起高大的绿杆,蹦出好些长叶,交错杂交,风一吹,就沙沙,沙沙。
玉米还没成熟呢,含苞待放。
“你确定走这?”白央袅后退了两步,警惕道。
莫新没有犹豫的点头,“我之前就在这走过,到前面有个折角,下坡,就到了。”
但这条路属实太窄太小,只能一个一个排着队走过去。
“我在你后面吧,不然不知道会不会中途窜出来什么东西抓在你身后。”
白央袅同意了,她确实不太喜欢被吓,神经会警惕得过分,而且这会也一直在想那声尖叫。
会是逃生者吧?是进来的太迟了没有预料,还是被引诱了。
沙沙。沙沙。
走得近了,像是忽然出现。白央袅回过神,就看见前方有个人影,下意识捏住了手。
明明夜风猛烈的将自己的发丝都吹得像被舌头舔过一样,那女孩穿着的短裙却纹丝不动,她只是一直走。
光着脚,踩进泥泞里,又抬起,发出渍渍的声响,右腿瘸,被拖着,尖利的石子刹那划破她的皮肤,伤口又黏糊着密密的泥。
她的短发随着左肩一晃,右肩又一逞,交替反复。
咔哒。
白央袅调整着急促的呼吸,以为是自己将手按得太用力,但很快她就预料到不对,抬起头,正好看见那女孩身体忽然开始剧烈抽搐。
头咔哒,咔哒,歪在左肩上,又慢慢的,折后,半张脸被血丝和头发糊在一起,只透出一只黝黑的眼睛。
执拗地盯。
嘴角被线勾着一点点挑起来,越咧越大,却是一分笑意也没有。
倏地,随着头咕噜一下彻底扭转了三百六十度,面目狰狞,她的身子也转过来,伸直了双手,猛地朝着白央袅冲过去。
她心里炸出一捧又一捧烟花,想离开,但肩膀被身后人禁锢着,根本不能动作。
就在那张恐怖的脸在靠近白央袅只一二厘米时,突然就消失了,就像刚出现时一样诡异。
肩膀又被人点了一下,她感受到莫新清浅的呼吸声,“你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你没有看见吗?”白央袅不可置信道。
“没有,怎么了?我们走快点吧。”
……白央袅不知道说什么,也只好加快了步伐,她以为度过这一遭,就基本能安全通过这条路了,但事情似乎没那么快结束。
连月光都稀落得不成样子,路上越来越暗,什么都看不清。
右边的玉米地里突然窜出来一只四脚朝地的东西,动作迅猛。
“汪!汪汪!”
居然是一只狗,只是身形有些笨重。
白央袅顿住,没有往前走,谁知道是不是染了什么疯病,但她也只是好整以暇看着,那莫新不是什么都看不到吗?
如果那只狗冲过来,她就把莫新拽到自己前面挡。
它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在原地打转,头到处寻找着,像是在嗅什么气味,果然,它准确找到了白央袅和莫新的位置,猛地将头转向她们。
山遮的月光,这会儿晃晃悠悠落下半点,染在那只“狗”身上。
刚才太暗了,没有看清楚。那哪里是一只狗?分明是个男人!
他的手脚很短,让人以为是长时间爬所以畸形,但细看,那被脏泥藏着的一点点骨茬,原是被砍断了手脚,只能在地上爬。
这会正像条狗一样,探出条粗厚的舌头,还晃了晃头,往前仰着,屁股高高翘起,为了更形象,还弄了一片玉米叶,精神抖擞。
跑起来,舌头就甩到一边,瞪起爆破的眼睛。
到身前时,白央袅已经忘记了要用莫新挡刀的事情,满脑只剩下讶异和恶心,直接一脚踹向他的头,把人又蹬回了玉米地里。
“你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再回过神,听这句话,依然是莫新浅浅的呼吸声,但白央袅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四肢百骸漫上来。
她稳住神色,道:“没事,我走累了。”
“好吧,我们走快点吧。”
叮当、叮当。
有人在夜半时分的野外骑自行车,车轱辘碾过土地,卷过一起一起风阵,带起白衬衣,他看起来和那女孩差不多大,是从开始到现在最正常的人。
湿润冰凉,腻黏在皮肤上,是发黄的掌心纹路里,溢出来的汗水。
有个东西,抓住了白央袅的脚。
她低头看去,发现是一个老太婆,斑驳的发丝和粗长的皱纹,半截身子被层层叠叠单位玉米叶包裹住。
也微微仰头看着她,眼角糊了厚重的污垢,泪水晃眼。
白央袅闭上眼睛,毫不犹豫抬起腿就乱甩,在那张干瘪衰老的脸上留下好几个鞋子的泥印,直至那种恶心的触感消失。
她是在窸窸窣窣的声响中睁开眼的。
玉米地里却忽然响起动静,有个黑影在茂叶和土地里挪动,比骑自行车的还快。
老太婆蠕动着来到自行车前面不远处,等着那个衬衣男孩过来,然后探出一个头,满目悲情,看着他。
车子速度逐渐慢下来,可紧接着,老太婆忽然伸出了手,狠狠将男孩从车上拽了下来。
脸啪唧一声砸在地上,男孩抽搐好几下,手撑着地面要起来,却好像有什么阻隔,静止不动两秒后,又拼着力气,将脸从地上拔出来。
血肉组织被拉扯着,藕断丝连,红色和黑夜混在一起,他安安静静坐好,就要转过头来。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眼脸带血,但比那更恐怖,这个男孩整张脸像融化的雪糕,薄皮包着瘫软的肉滑落下来,眼睛和嘴巴挤压变形得不成人样。
接着,男孩和老太婆都消失了。
“你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莫新”又重复这句话。白央袅咽下口水,试探低头往侧右后方看。
一只脚,两只脚,三只……
如果她能操控灵魂虚空到天上看着自己的□□。会发现,在这条四面都是玉米地的窄窄小路上,有一条长长的队伍。
领头的是白央袅,接下来是“莫新”,光脚女孩,一只直着身体的狗,老太婆,和瘫脸男孩。
他们的手搭在前面的人的肩膀上,不断往前走着,往生。
像一条巨型蜈蚣。
白央袅有些紧张地屏住呼吸,下一秒,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穿过了。
“白央袅。”
你在哪?你怎么不走了?
“白央袅!”
她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一个人死死搂着不能动弹。
“你先放开,我回来了。”
这会莫新才松开手,劈头盖脸骂:“你发什么疯?”
居然只是屏住呼吸就可以回来了…她还搓磨了这么久,早该知道的,在那条狗到处闻的时候。
“我刚才干什么了?”白央袅转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又闭上眼睛问。
莫新歇了气,和声道:“你翻了厨房窗户、院墙,到了外边,就要往玉米地里走,我出门比你慢一点,差点追不上。”
白央袅顿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和她刚才经历的场景一样。
“那个尖叫声,应该是被引诱的,半夜出门,身后有人叫你,不能回头。”
莫新点点头,忽然咧开嘴笑了,“那你刚刚不是应我了吗?”
……白央袅木了木,忽然发现自己正站在蜈蚣队伍领头,只是身体朝后,对着一连串的人。
“你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异口同声。
她立刻屏住呼吸,压着竖起的汗毛,无视面前密密麻麻的人,一直往前跑,再没回过头。
刺啦刺啦。
火柴被火烘烤着,一阵一阵冒烟,莫新抱着眼里无神的白央袅,在火盆上方跨了好几回。
刚才她见小鸟忽然顿在院子里不动就知道她的魂是被引走了,用白烛点了好几次,也熄灭好几次,迟早得发凉,只好燃了个火盆,用热气蒸着,只要挨过天亮,她在那边碰到什么东西都不会被伤害。
要么她不停的往回跑,无视蛊惑,总会回来,但多一份保险没什么不好。
就像莫新现在这样,这样暗的夜里,怀中的人像个死物,周围还有东西绕着圈借她的声音喊。
“莫新姐。”
“莫新。”
实在烦躁得紧。
终于挨到她耐心消散,这死物才恍然回过神来,但也只是憋气警惕地盯着莫新看了几秒,就晕过去了。
白央袅回来的路并不好挨,明明很短的路程,偏偏变得异常遥远,她甚至突然恍惚来到发出尖叫声的那个地方,看见了萧杨和林虹,松了一口气,然后被四面八方的目光抓住,又回到了原点,继续屏息跑。
莫新将人拉回了屋里歇下,熄灭火盆,接着出门去找那个尖叫声,被唤了一声并且应下,在今晚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门的了,但白天尸体会被村民处理干净,她们需要知道那人的死法。
借此确定一个事情。
她借着月光渡丝,躲藏还算顺利,看见了死的人,还遇上了竹竿,他身边跟着一个约莫二十左右的男人,和自己年岁差不多,大概是那个什么村长。
死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和四肢被砍断了。
看来每一家都有不同的蛊惑人和事,甚至程度也不同,按照白央袅,她应该是抽魂变傻,不至于死,但这回分尸,触及了村民的利益?
他们在商议着什么,一卷草席子给人盖上丢废井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