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蛩病》桦安笑

18、徽州女人（十五） 座谈会

　　跨过门槛，烂木味更为浓厚，像地里埋了好几年的老酒，呛人得紧。掠过洋洋洒洒的珠帘，瞧见小桌前有道干涸，像是水喝得很急。

　　刷啦。擦着竹席挪动，衣袂翻飞，白央袅随意瞥了一眼床榻上看来有些紧张的少女，弯眼笑道：“你好啊，小秧。”

　　有些淡，尾音却上翘，像抹了一层糖浆的龟苓膏，小秧盯着她，张了张口，半截音都没发出来，又低头当鹌鹑。

　　肖雨幺跟只大扑棱蛾子似的，捣腾两下眼前的光尘，顺手将珠帘撩起来扎好，一屁股坐在小桌旁边，又开始给自己扇风，嘴里还不忘嘀咕着什么热死了。

　　“他能不能出去……”少女小声嗫嚅。脸上泛起一团薄红，指尖微曲指向桌边的人，跟找靠山一样，又抓住白央袅的视线。

　　后者捕捉到她目光里的不自然，轻声安慰：“我们都是逃生者。”

　　肩上有些温热，小秧身体僵了僵，顺着那只手望去，先看到了这人下巴上一颗小小的黑痣，然后再往上，看见她的唇动了动：“你有没有接过一通电话？”

　　“什么电话？”小秧的表情着实茫然一瞬，还是强调，“我不想跟男生待在一起。”

　　“你怎么会没接。”肖雨幺突然站起来。

　　恬淡的嗓音在屋里荡出九重天的感觉来，小秧表情看起来更茫然了。

　　“她是女孩子呢。”

　　莫新单手托着脸幽幽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桌子边，看上去悠哉悠哉的。

　　“她是不是死亡创伤，怎么都不知道？”白央袅在莫新耳边悄悄说。

　　后者只侧过脸盯着她笑，却不说话。

　　小秧也不知道听没听到白央袅说的，总之是慌慌张张道了句对不起，然后眼泪就跟按动了什么开关似的不停地流，又哽咽着说：

　　“这里是不是地狱？可是我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啊，为什么要逃生…我想回家。”

　　肖雨幺被说习惯了，不怎么在意认错性别这件事，只见人一哭，顿时慌了神，什么怀疑啊奇怪啊抛到九霄云外。

　　平常她见过的大哭大闹数不胜数，但这样可怜见儿的着实为难。

　　莫新眯了眯眼，正色道：“你说对了，这里就是地狱。死了一次还不懂？好好说清楚。”

　　“莫新姐别这样凶啊，吓到小林虹怎么办？”白央袅走到林虹身边勾着她的头发淡淡道。

　　水渍，温热。林虹忽然将她的手拉住，又细细密密将指尖探了进去，包裹起来，身体有些颤抖。白央袅不自觉皱眉。

　　“我不小心摔进泳池里溺死了。至于电话，每天打来的很多，我真的不记得。”她话锋一转，可怜兮兮的望着白央袅道：“姐姐，你相信我。”

　　“电话内容也不多，就是女人唱戏的声音。新人以为是搞怪电话不稀奇。”肖雨幺已经冷静下来，又说：“这样慌张估计还没进过过去线吧。”

　　“小好没找过你？”莫新问。

　　“你是说，那个很黑的空间吗？我太害怕了，一进去就吓到尖叫，它可能嫌我烦，把我踢出来了。”

　　白央袅没憋住笑。

　　“应该还在身边，你现在试试联络它，看指导。”肖雨幺说。

　　不久，等林虹有些怯生生的语气出来，发呆的回过神，眯眼小睡的人醒来，还有头砰一声撞在桌子上的声音。

　　“对不起。”

　　“哎行啦行啦！别老说这个。”少女揉了揉头，“对了，我叫萧杨，就是沙漠边风一吹就哗啦啦的那个杨。”

　　“你是栏区的？”林虹问。

　　萧杨点点头，然后突然警惕起来，“不是…不会真有区域歧视吧？”

　　她们原来的世界有五个区，公亩圃园栏，前四个分别对应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代表，唯独栏区，什么都沾一点又什么都不出色，最主要是资源非常匮乏，典型的贫困地带。

　　“没有，就是好奇，我…我是公区的。”

　　与之极端，公区全面发展，不过挑了个最突出的政治，话语权最高的两支，爱协、和联都坐落在那里。

　　“我是莫新，圃区人，她也是。”莫新曲指点了点白央袅，后者笑笑没说话。

　　高校、研究所和人才集聚地。

　　“你们带我一起好吗？等出去之后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我第一次来这里。”林虹咬了一下唇，突然站起来，跟宣告什么似的。

　　萧杨一副见证了世界残酷勉强维持体面的苍凉模样，幽幽道：“大小姐你可能不知道，铜三角具有稳定性…寒门和贵子是一家！”

　　“嗯，我们就是过来给你一些提醒。”莫新这会立刻站起身，将白央袅搂到身边，话说得很急。

　　林虹急忙将她的手拉得更紧，期期艾艾的，泪水又开始不停地流。

　　“哎不是！我们开玩笑呢，都是一条路子。”萧杨看着这场面终于笑出声来，走出来解释道，“是不是啊，莫新姐，阿蛰！”

　　白央袅却没接话茬，挣开两边，走到柜子边看了看里面缺失的衣服，似笑非笑：“诶，我有说过和你们一起吗？”

　　顿了顿，又补一句，“别喊阿蛰，我叫白央袅。”

　　“好的，小鸟。”莫新笑着道。

　　萧杨则大大方方开始跑到白央袅附近捶胸顿足，就差拉着人去结拜了。

　　“不过我有点奇怪，还以为大家先会问属性的。”

　　莫新突然出口，几人都有些愣怔，若有所思起来，白央袅回过头看她，“我还没检验。”

　　是了，苍白世纪最重要的区分，纯白和纯黑，性情的恶和善还是尤为重要的，只不过这里是过去，没有这种观念，可作为共和世界来的人，破梦者，为什么一直没有注意过？

　　连经历过好几次臆梦世界的萧杨都突然发觉，自己在臆梦里，除了逃生和跟人勾心斗角，完全忘记了这回事，就好像根本不存在。林虹下意识摸了摸手臂。

　　“看纯黑，主要是脖子上的项圈吧？”萧杨在脑海里搜刮一圈记忆，可惜已经模糊了。

　　林虹看了看她们，冷静道：“我们都是纯白啊。”

　　“你和她都没检验，怎么知道？”萧杨问。

　　“啊？我，我家有人是这个机构的。”林虹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这样啊，我只在新闻里见过，某区一个小孩心智过于早熟，犯了罪，就提前定了属性。公区大人物子女原来也有特殊的优待么？”莫新不经意道。

　　“…我姓伊司。”

　　萧杨猛地踉跄一下，白央袅反应淡淡，还是将眼神投过去，莫新状似惊讶地捂住嘴。

　　公区有头有脸的人物遍地都是，但有三大家族最为出名，生三、伊司和留吴，掌握共和世界很大的话语权，具体的那些事儿旁人不清楚。

　　“我真的有诚意，拿你们当朋友。”伊司林虹认真说。

　　四人拍掌，算是定下个临时队友。

　　“央袅，我们加个好友吧！”萧杨凑到白央袅身边，悄悄说：“我可以发一点新人知识给你！”

　　这个人对自己很殷勤，也算聪明，只是白央袅没明白自己在什么时候暴露过自己是新人这件事情，没有贸然同意。

　　“新人？”

　　“我猜错了？但你看着真的很像诶。每次到一些基础知识都不讲话，而且这个身份太新了。”她在脑海里又搜刮了原主和白央袅的关系，表情看上去有些郁闷。

　　白央袅比她还郁闷，早知道应该不说出名字。但这人看起来比莫新单纯得多，能套点信息也不是不行，于是她又同意了。

　　“怎么加？”她问。

　　莫新刚加完林虹，也要凑过来，白央袅突然警惕起来，“没什么风险吗，如果你们在世界里被鬼上身，会不会用这个发消息？”

　　她话音刚落，萧杨也愣了一下，“我没经历过这个，应该没有吧。而且加好友方便得多，万一我们走散，或者遇到什么危险，可以通过这个联系，副本里很多需要团队协作的。”

　　就算她们有了危险，自己也不会去救，自己有危险的话，也不见得会找她们，如果她们被鬼附身，给自己提供一些不好的消息，还影响她发挥。白央袅这样想着，不再愿意加了。

　　“如果被附身，就算不在聊天里混淆你，见面也会，这风险还蛮难避免的吧，小鸟？”莫新笑着说。

　　确实…才怪，她应该一开始就不同意加入团队，也不知道脑子怎么抽筋。白央袅沉默两秒，分别将她们加上。

　　过去线，是指百合和水木苍那样的吧？莫新和萧杨已经进过，如果没猜错，林虹肯定也过了一条，只不过打击比较大，要么不愿意说当作一个把柄，要么就是创伤忘却。

　　不确定那些线能不能重新换人进，但即便她自己一个人过，要花费的时间也会多上很多。

　　萧杨和林虹好像都挺好逗的，莫新对队友总不会太差，而且都蛮聪明，共享信息之类的，大概不会更差劲了。

　　天色渐暗，不清楚晚上会有什么东西冒出来，她们决定分开，晚上在群里交换一些信息，白央袅特意叮嘱萧杨明天补课，她也要潇洒去了。

　　只是刚到家门口，莫新和白央袅都懵了。

　　大写的囍字，一串红灯笼，院落还有一个大铁箱，不清楚装的什么。

　　往日热情招呼白老师的一对夫妻，忽然对水荷淀嘘寒问暖起来，白央袅预料到什么，揶揄：“新婚快乐啊莫新姐。”

　　“嗯，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