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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徽州女人(九) 姐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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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将相册盖上,厚重的灰尘飞扬,钻到鼻子里,连让人打喷嚏。
不能被发现。
白央袅正要打好表情解释时,头先一步被人掰到侧边,脸颊和额头都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看着女人薄薄的眼皮上微微跳动的青紫色脉络,像变异蠕动的蛆虫,下一秒就要钻出来,顺着长细的睫毛,爬到自己的眼睛里。
“真担心你又发烧了。”
黏腻潮湿的声音,身体被轻轻拢住,一股沁人的迷魂香。
真恶心,是担心又要多费钱吧?不过幸好赌对了,央袅这样想着,但面上还是装作怔忡,看得哥哥也纳闷了,起身走出外廊待着,嫂子也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部。
后半夜她恭恭敬敬扮演一个好妹妹角色,又找了许多事干,比如在楼下学织布,想要用线缠死嫂子,借枕头战,试图闷死哥哥,虽然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但也幸好没有被发现那些邪恶的小心思。
这屋子的构造和她的房间大相径庭。
床非常大,横对入门,头摆在靠近楼梯口那边的墙正中,两侧留有空隙,有置办衣柜梳妆台以及小红木沙发之类,方窗还在,只是没有攀附的地方,尾有大片挂画,多是招子的。
三人睡足且余,哥嫂和妹妹一起睡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尤其是这样一个看来如此和睦的家庭。
但在选位置上,白央袅在心里琢磨好一番,睡最左侧,靠近门,紧对着窗,若是睡在最右侧,有一张梳妆台,她今晚睡梦会很浅,说不准一睁眼就是什么脏东西。
至于沙发,隔着床后边,且不说哥嫂为了面上情谊不会让妹妹在那睡,更何况央袅也不愿意,它旁边挨着的招子画,实在瘆人得紧。
睡在二人中间更是直接排除,如果夜里他们变异,自己被两手抓,左右都是死。
招子画,从她传到这条线开始,属实没见到嫂子肚子里有什么动静,木女也没个把妹妹弟弟,这对夫妻不能生?
窗外的东西不一定能进来,且让它过个眼瘾,但镜子那位可是凭空冒出来的,哥哥一身牛力,放在招子图旁边也许能治治,自己勉强能控制住嫂子。
白央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哥哥到沙发边睡,自己在左侧靠窗,嫂子在右侧靠梳妆台。
等躺到床上,她握着口袋里的剪刀,安详睡下,这把剪刀,是她在楼下看嫂子教她织布的时候偷偷顺走的。
清脆一响,然后刺啦刺啦,在白色的指甲边染上染上黑泥。
两秒。
砰!一张脸直直撞上玻璃窗,肉像流水一般化开,挪动着,卷进一缕幽风。
她忘记锁窗了。
白央袅惊醒,倏地立起半身,转头看向窗户。
外面没有人,但窗户大开,一转一转风打得人发冷,等到风弱下来,身边人的呼吸声愈发深重。她定了定神,转头看向梳妆台,也没有。
低头时手突兀地抓紧了床单,咽下尖叫声。
女人醒了,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她,嘴巴微微张开,异常诡异的是,它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静静躺着,可神态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她记得哥哥是头朝着招子画睡的,此时望过去应该只有一两簇黑毛漏出来。
为了检验猜测,她缓缓转过头去看。
不是。
它的头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此时脸面向床,下巴挨在沙发扶手上,正在看着自己的方向。
再转移视线,甚至画里的小孩子。
所有,整个房间只要是有眼睛有脸的东西,都在惊恐地盯着自己,嘴巴呈椭圆形。
恍惚间,梦里的场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里,她想起了那个梦,那口井,井里数不尽的人,与这幅模样别无二致。
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了,只有她还正常。
白央袅蹙起眉头,不再看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将身子外倾一点,去看漆黑的地板。
两扇窗户正对着,房门木板破烂,怎么会一点月光都没有。
然后一个念头浮起来。
她真的没有锁上窗户吗?
睡前连位置分配都担心这么久,连这一点小疏忽也会忘记吗,还是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给她灌输这里不安全,逃出去的信号呢?
她又重新躺下了,安静的仿佛是棺材里的一副尸体。
余光能瞄到嫂子平放的身体,还有为了视线完全放在她身上而扭曲的头,面正能对上闪着葡萄大眼的孩子,白央袅将手放在心脏上,闭上眼睛开始数心跳声。
一切都远离了,小而浅的风啸、呼吸声,目光。
耳朵尖被轻轻捏了一下,刚要传来一抹温热,外面的门忽然砰砰砰响起来。
“水木女!”
白央袅烦躁地睁开眼。
“把人吓坏了,水玺男!”嫂子硬气地对外头吼了一句,反手就开始拍木女的后背,哄道:“顺顺气,顺顺气。”
“我没事,”木女抚开她的手,坐起来将脚撑到地上,又说:“嫂子,我想去韧阿姨家玩。”
女人把床尾的鞋子拿过来,忽然钳住木女的腿,抬头看着她道:“小妹,我不是说过,你韧阿姨很忙,不要去打扰她吗?”
白央袅心漏了一拍。
“小孩不记事呀!我忘记了,嫂子你别生气。”
“行了,先下去吃个饭再去玩。”
嫂子让开身子,白央袅拖上打着一个漂亮兔耳的鞋子往外走。
走着走着,鞋带却忽然松散,她蹲下来重新系稳,特意打两个结。
起身走到一颗略低矮茂密的树后边,往水原韧家里看。
有个鸡舍,但是一只鸡也没有,很寂寥。
门吱呀吱呀响着,就是没有推开,还传出一点杂碎的声音,白央袅捂住嘴巴,侧耳去偷听。
“收拾…我丈夫…!”
“…好好的”
是两个女人的声音,她懵了两秒,不甚清晰的交流内容已经在她脑海里补上一场大戏。
咔哒,有个扎着低丸子头的女人探出一个头来,左右看了看,招呼后边的人。
就出来了,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手里挽有一个很小的包袱,眼里带泪。
两人身形看上去差不多。白央袅脑海里不三不四的东西全丢出去,略微想了一下,猜测是原韧和朝秋。
麻花辫溜了一圈,躲到屋子后边的杂物堆里,盘发用一张大布子给她盖上了,然后绕出来在门口等着。
白央袅的手在树木的窝里转悠了两圈,不久,一个灰扑扑衣服的男人赶着一辆装上一大堆杂物的三轮车回来了。
她蹲下身子,将鼻子捂住,继续看着他们。
“…今天收的多不多啊!”盘发女人摸了一把头发,走上去问他。
男人猛地甩了她一巴掌。
白央袅感觉自己挨着的这棵树上飞走了好几只鸟。
“再多钱不也都到你哥口袋里了?!你看看这房子,那么多年了添过一砖一瓦吗?”男人目眦欲裂,指着她大声吵。
泪水在眼眶中不断转悠,晕了回去,“我的错我的错,等这次找回来,我就给他沉井里!”女人挤出一个笑容,将屋门大开,迎着他进去。
那男的估计觉得她窝囊,哼了一声走进屋子里,嘴里还道:“一点人样也没了。”
这家周围很荒,没什么邻家,女人被打得半死不活了,也是一卷草席的事。
不过有又能怎么样,这个时候,搁村长旁边开地住,告冤也得排队。
屋子里乒乒乓乓响好一阵,盘发女人顶着凌乱的麻花辫走出来,她左右又瞧瞧,绕到后边接人,两面对着,又都有条麻花辫,活像姐妹。
最后那双麻花辫总算在车上收好,却拉着姐妹哭起来。
不能说辫子了,按那女人提到的哥哥,原先盘发的是水原韧,双麻花便是朝秋了。
“你不走吗?”
“你留着,像从前一样吗?”
好歹车子多靠近自己这一边,能听得清楚些。
一股腥臭的味道。
嘿嘿。嘿嘿。
女人猛地朝树这边看,白央袅跟她步调一致,也猛地朝后看。
是水华。
他吊着两三条夹有血色的口水丝,愣愣看着央袅笑。后者抓起地上的沙子朝他一洒,然后就绕开他跑。
“木女!是木女吧!”水原韧踉跄两步,喊道。
白央袅思考两秒,转身立住,盯着她看。
水原韧脸上还带着未干的痕迹,三两步跑上来跟她一起隐到一片灌木里,道:“阿姨不知道你在这里看了多久…但是求你,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去。”
“等那个男人走了我回来找你。”木女很冷静。
树旁边,水华啊呀啊呀的哭叫声不绝,水原韧点点头,松开她的手,转身回去。
后边屋里砰一声开了。
男人的打骂、哭叫,女人的安抚、细语,最后都泯灭在溅起沙尘的车尾气里。
屋子狭窄,有些暗。
白央袅坐在小木凳上静静看着面容遍布青紫痕迹的水原韧,问:“院子里的鸡都是水华吃的?”
“对。他…精神不太好。”韧点点头,突然诧异的盯着白央袅,“木女真是长大了。你哥嫂怎么样?”
“最近比较忙。”
“啊也是,那档子事情兴起了嘛,你也知道这段时间。”
“什么事?”白央袅看着她。
水原韧更加诧异,“你家都两回了,一点不知道?”
木女皱着眉摇头。
“瞒得挺好,你那会年纪本来就小。但这都十三四了吧?”水原韧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之前那会百废待兴嘛,你家上人都不错,本来不招恨,但哪里知道村里红眼病特别多,有几块地的家里都差不多掏空,更别说你家那样富。”
“韧阿姨也来了是吗?”
空气沉默了两三秒。
“嗯…不过我可没拿啊!是你水二叔,他哥在城里做工,叫什么紧跟时事!消息灵,一下就传到这儿了。”
“这回也是?”
“对,你看刚刚外头那车里大包小包的吧,这回严打封建迷信,老东西都得拆啰!哎,你秋阿姨是,唱戏的呀,吃了很多苦,好容易成了名角,偏偏这时候搞这个。她本想着下来避风头,顺便陪我待会。”
唱戏,水朝秋,白央袅咬住下唇。
“秋阿姨,她本家在哪?”
“就一个婆,骂骂咧咧拉着她长大,又送出外头,现在早死啦,爸妈不说,都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