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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徽州女人(八) 里外不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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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里,无数的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蠕动着的巨形蜈蚣,他们抬起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自己,一只只手伸出来,是日复一日攀着冷硬的石块想要爬出去的鲜红指腹,指甲早就被扣烂的不成样子。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看来不过十一岁,他们都瘦骨嶙峋。被活生生埋葬了这么久,哭叫了多少个日夜?
她感受到自己慢慢的将脚放在边缘,尽力将身体挤进去。
然后耳边忽然传来什么呢喃,白央袅才终于觉得被抓住了。
女人用帕子不断抹着木女的额头,“怎么泡着凉水就睡着了?会烧的啊!”
一阵剧烈的咳嗽,白央袅感受到胸腔的振痛。
“……嫂,子。”
脑中的梦开始一点点消散,直到再无所踪。
“快别说话了!”嫂子手探进被子里,兜起木女的腰身,一面朝床外的哥哥招呼,“赶紧的背好了,没事啊小妹,我们现在去看病,什么事都没有!”
白央袅感觉头十分昏沉,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鼻尖接触到潮湿干硬的布料,有股淡淡的汗味,手腕被圈了一卷油腻子,勉强睁开眼,看到嫂子泪水糊了一脸,十分焦急的模样。
这家人装得也太像,自己差点就要相信了。
背上千斤重,耳边还刮着风,木女看见月光下那簌簌的蒲公英,飘到一双粗粝的手上。
那双手上放着几张干瘪破烂、边角还含着干涸的湿润的纸币,以及一张绣着粉牡丹的帕子,终于,有影子一挥,像赦免了嫌疑犯,这场镜头才结束了。
世界盖上一张巨大的黑幕布,木女再也看不清什么。
直到鸡鸣一声接着一声喊起来。
她才看见眼前层层叠叠的白色蚊帐,撑着身体起来,听见一道干涩的声音:“小妹,好点没有啊?”
女人说着,撩开帘子,递上一杯温水。
白央袅喝下去,才勉强开口:“挺好的。”
这种小病,她从前常常犯,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精彩,为什么要安排这个?
单纯是这副身体的主人在从前这个时段也发烧了?还是说,这一段有重要剧情点?不会只是为了让木女更加相信这家人埋下的伏笔吧。
她没忘记今天本来打算去水木苍家,可现在这个病,实在是滞涩住她的行动了。
“我听你哥说,想去找小苍玩对不对?”嫂子握着木女的手问。
白央袅点头应下。
“不过你现在生病真不好去,你也知道,嫂子家那边比较忌讳这些。不过小苍今天帮你哥干活,也说想要来看你呢……”
“我同意!”白央袅没等她说完立马就接上。
女人轻轻笑了一声,“行,那我得备着些什么招待吧,你们小孩想吃什么?”
“我都行。”
“我前些日子种的小番茄也熟了,正好甜口的,尝尝吧。”
“谢谢二姐,我不爱吃。”
听这称呼,白央袅一下懵住,这水木苍竟然是自家嫂子的弟弟?这年龄差太大了!不过…估计是堂弟吧。
嫂子将一碟小番茄放在梳妆台上,点了点小苍的鼻尖,才离开了。后者手指在碟子上晃悠了一下,又突然将其端起来,送到水木女手边。
木女挑了两三个,看着这略高挑瘦削的小孩,在大眼瞪小眼的寂静中,突然问:“你多大?”
“七岁。”他回答。
“这么小呢。”
“我可以做很多事了,木女姐,你不用担心。”
“是吗,你能做什么事?”白央袅看着他笑了一下。
要不是可能得帮他逃脱死亡才能出线,谁会担心他怎么样?早在想到这小孩拼命缠着自己那时候,就巴不得他早点死,反正非亲非故的,白央袅恶劣地想。
那麦子昂然了一下,又突然沉默下来,白央袅往嘴里塞了一颗小番茄,不再看他。
过了一阵子,小麦开口了,他说:“你想去井边看看吗?”
“……为什么要去?”
“木女姐一个人待在家很无聊,才会想要小苍来的吧?”
“你是这样想的?”
“一个人,只要心怀虔诚,单独去过井边,就可以带走一个朋友。”
水木苍始终低着头,但这会说到这个,却捏紧了手,语气也颤抖起来。白央袅眯了眯眼,重复:“带走一个朋友?”
“嗯,运气好的话……”水木苍说到这,突然停住了,好似从什么梦魇中挣脱出来,猛地站起身,盯着水木女看。
或者说,是盯着白央袅看。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白央袅盯着他那双茫然澄澈的眼睛,就是突然想到了。后者胡乱道歉告别,胡乱离开了。
吱呀两声,木门打开又闭合,屋里就彻底了无人气,只有番茄上的水渍和手心有一些黏腻的声响。
白央袅隔着一层雾看着阳光一点点爬进木板上的裂隙,又一点点收缩回去,天色已然渐暗。
期间嫂子上来给她送了杂有二三条菜叶的热粥,又收走了还余着十来个番茄的碟子,细声叮嘱,不许她乱跑,白央袅也就在房间里闲逛好久。
瞧见桌子上那把正正摆放的粉牡丹红塑料梳,没拿起来端详,只是看着,梳齿有断截的部分,贴花图案斑驳,指尖触到桌沿,慢慢下滑到桌腿。
有凹陷部分。
白央袅又抬起手看,指甲很短,虽然也不排除这段时间才剪了指甲,但照水木苍刚才说的话,木女有自己一个人去过井边吗?
正处青春期,少年心思总是只多不少的。
明天病好的差不多,她必须得跟着她哥去看看那口井了,只要控制着自己不被影响。村里这几天忙上忙下,不知道在慌乱什么,她又想过问问,但都被打发。
零点。
夜色微凉,顺着床沿爬上裸露的脖颈、耳尖,渡过发丝紊乱,一直探到皮肤上浮动的脉络,生出饱满种子。
一呼一吸,透过床被的缝隙延伸出去,堵在层层叠叠的白色帐子里。镜中月色浅淡,一晃一晃间,梅红色的衣襟。
梳子划过头皮,划过打络的头发,拉下来,扯出稀稀拉拉的长条,缓缓垂落在地上。
滴答滴答。
她轻轻的,放下梳子,面朝镜子端坐着,然后头突然慢慢右转,直直盯着床上的人。
直到那阴森森的目光望过来,白央袅猛地合上缝隙。
是昨天去井边带回来的人,她想。
叩。叩。
像是从墙里传出来的敲击声。那个东西现在肯定在床帐外面,敲着托杆,为什么都这么有礼貌?一定要敲门吗?
或许和那个断头女人差不多,可以对抗,这样思考着,白央袅从枕头底下掏出刚才喝碗粥下楼顺走的菜刀,一下掀开被子。
然后她对上了一张脸。
那张脸五官都被浮肿的青白色皮肤挤出来,狰狞地裂开一个诡笑,眼里含着的却全是惊恐,发丝滴落下,染了湿润。
像是海鲜市场刚杀掉的鱼,还蹦跶着一点生机。白央袅眯着眼睛笑了笑,抬起手就将刀甩向她,刀死死卡进脖子里,大泼血液四溅。
它长大嘴巴啊啊叫起来,一巴掌将白央袅的脸打歪,顺手抓住她后脑勺的头发往后拉。
后者感受着脸颊湿腻的水和火辣痛感,牙齿咬得咔咔作响,随它的力道往后仰,双手紧握着菜刀,借着那股镶嵌的力将它狠狠抬起来,然后又猛地往床头板撞去。
直到一颗僵硬的头咕噜咕噜掉到地上,少女用脚抵着桌床中隙空墙,才将刀从板里拔出来。
但是刀深深陷入板里,她只抽出了刀柄。
白央袅抓着黑色塑料柄下床,将挡路的头一脚踹开,朝外面跑去,刚拉开门,却看到一个长立的黑影,顿时戒备起来。
“小妹,做噩梦了吗?”
她一瞬间有点应激,但听到熟悉的声音,又放松了。现在手上只有一个塑料柄,怎么样也没办法再对抗新的鬼东西。
她手不自觉握紧刀柄,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任由被搂进怀里,头上的发丝被人抚着一顺一顺。
过一会,女人挽着她向楼梯口走,嘴上还笑着问:“怎么长这么高啦?我之前都没发现。”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白央袅懵了一下,突然感觉恐惧从四肢百骸渡进去。
借着凉凉的月光,她看见,这个女人的头发在滴水,不只是水,还有血。
水木女一个人去过井边了,她带回来一个,自己也去了。
所以她的身边,有两个“朋友”!
而且没道理嫂子看见自己一身血还没有一点反应。
滴答滴答。
感受到身边人僵硬的身体,女人也停下了,慢慢转过头蹲下身子,盯着这个“小妹”,然后露出一个和房内人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不是我的小妹呀。”
侧过头,对上女人的脸,像死鱼一样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她如同疯魔般哈哈大笑,手上掐着的剪刀正开开合合。
白央袅急忙挣脱,手上的柄直直戳进那女人凸起的眼球里,随着惨叫声,肩膀传来剧痛,她忍着拼尽力气往前跑,中途下意识侧头,隔着剪刀半圆形的把手,她看见,女人摇摇晃晃撑起身体,将眼睛上的刀柄拔下,尖笑着朝她冲过来。
疯子。
“嫂子!哥!”木女也不顾一切,嘶声力竭。
砰的一声,就在那女人要抓住自己头发的时候,哥嫂的门突然打开了。
温暖的光线洒了满身,水木女一下跌坐在地。
背后的东西、剪刀和受伤的血液也全都消失了,这时候她才终于安定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明明时间不长,她却觉得过了一个世纪。
“木女!怎么了?怎么出了那么多汗!”
“看这脸白的,去演山猫鬼没问题。”
“你说什么呢!”嫂子拍了哥哥一巴掌,很快朝水木女跑过来,将人扶起来后不断擦拭她额前的冷汗,温柔的嗓音里带着焦急,“来!快到屋里坐。”
那阴冷的月光就这样消散在亮堂的屋子里。
后背不断被厚重的手掌抚着。女人本来想去倒杯热水,但不放心哥哥这没心肝的留下来陪木女,让哥哥去,木女也不同意,最后也只能这样不断说些贴心话。
白央袅属实害怕嫂子又突然变成某个她没有想到的东西,也担心没遇到过的男鬼,所以死守着不让他们离开。
比起自己的房间,这房间可是温暖得多。
“我今晚不回房间去。”
“好,那就留在这。”
哥哥还想说什么,结果被一巴掌又拍了回去,他看看妹妹这苍白的小脸,最后没再开口,只是安静望着她们。
木女想了一下,说:“我现在也睡不着。”
“那嫂子陪你到想睡的时候。”
白央袅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垂下头不再说话,女人陪她待一小会,却突然离开了,她一下捏紧裤脚,然后发现那女人捎来一张蓝织布,轻轻盖在她的腿上。
“嗯,我们要不要看点什么?”嫂子笑着说,然后自问自答般提议道:“想不想看你哥跟嫂子以前的照片啊?”
话音刚落,白央袅尴尬焦急的心才终于释放,猛地点两下头,女人转身就去翻柜子了。
泛黄的照片在眼前展开,就像观看一个又一个时代的表演与落幕。一句句陈述解释,女人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回荡。
“准备到我们小时候的照片了哦。”
白央袅难得表示要自己翻翻开,女人也很高兴的应允。
下一秒,她的手倏地一颤。
指腹被相片凌厉的尖角刮过。
里头映着大片灿烂的稻田,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正笑着望向镜头。
那双黑亮的眼睛和长长的拖在地上的镰刀。
太熟悉了,熟悉到彻骨的寒意漫出来。
“怎么了?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