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开小课 陆远山 ...
-
陆远山点头，林知意坐在旁边，听完了这段对话。他又看了一眼苏蔓，苏蔓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一直在看剧本，看得很仔细，偶尔用铅笔在空白处做标记。
接下来就是何昌平，周小桐和方叙白激烈的讨论，林知意正听得认真——
“林知意。”温敬远叫他了。
林知意的背脊一下子绷直了。他抬起头，温敬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审视，没有催促，只是在等一个答案，“陈望这个角色，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把目光看向他了，他的喉咙有点发紧。
“陈望是一个压抑的人，这十年来他一直在恨自己。他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总是独来独往，但他其实他的内心很细腻，很敏感。”
林知意继续说下去，起初还有点忐忑，越说越肯定：“他每天经过弄堂口，看见小桃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女孩。他一直觉得那个女孩没有回来，是他的错，是他把事情搞砸了。”
“小桃的失踪，让他应激一样地回到了当年的状态，他急于做点什么，弥补自己的过错。但陈望一个人做不到那些事，他知道自己需要帮手，在这个过程中认识了阿绣。阿绣早就对这个长相突出，气质独特的男生有好感，她看到陈望在洋行附近转悠，就主动跟他搭了话。”
“但陈望一开始对她是有防备的。他不敢信任她，十年前的事给了他一个教训，他后来对‘把自己的事情交到别人手上’，有了一种本能的排斥。阿绣主动靠近他，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他总是在心里留一条后路，想着如果阿绣不可信，他还有别的办法。他需要她的帮助，但他又怕自己依赖她。”
“他和阿绣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膜。阿绣能感觉到他在推开自己，有时候会生气地质问他，陈望往往会沉默。所以他们俩一直在相互试探，相互拉扯。”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温敬远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下去之后，在剧本里做点笔记，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写进去。”
林知意轻轻点了点头，心里默默地送了一口气。
下午的围读从两点开始，重点是第二幕和第三幕之间的衔接。方叙白带着大家逐场过戏，每个角色念自己的台词，遇到问题就停下来讨论。
林知意的台词很好，音色、语气都非常自然，非常贴合陈望这个角色，“小桃今天没在弄堂口，她姑姑说跑了，十六岁的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她的玉兰花还放在烟纸店的柜台上，没拿走，肯定是出事了。”
韩东甚至中间跑神了，小声说了一句“声音挺好听的”，然后被陆远山瞪了一眼。
到下午四点左右，开始过陈望和阿绣的对戏。苏蔓念阿绣的台词，林知意念陈望的。阿绣跟苏蔓本人的形象反差很大，阿绣的那种面对生活的紧绷、无奈，面对爱情的主动、患得患失，和一直以来的倔强，被她用声音的细微变化表达了出来。
“你不该来问我。”苏蔓念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林知意念陈望的台词，“你在洋行上班，你见过那些人。”
“见过又怎样？”苏蔓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别逼急了的尖细，“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啊，谁规定我就必须对他们都了如指掌。”
陈望的下一句台词是：“那你看着人一个一个消失，你睡得着吗？”但这句话也很微妙，陈望其实不是在质问阿绣，也不是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阿绣，他就是那个睡不着的人，他就是那个被困住的人。
围读在六点结束。
温敬远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十天，把角色吃透。我不赶时间，但你们也别浪费。”说完他就走了，方叙白也跟着，老周最后走的时候回头冲大家笑了笑：“辛苦了各位，明天九点。”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韩东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林知意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声音真不错，台词节奏也行。上戏前再练练，演戏不能光台词好。”
“谢谢。”林知意说。
韩东又跟陆远山打了个招呼，两个人好像认识，聊了几句上一个什么剧组的事，什么副导演换了三茬、预算砍了一半之类的，林知意没有继续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温敬远发的。上午围读之前，剧组建了个群，把所有演员和主创都拉了进去。群名叫“天光未曙”。温敬远在群里只说了一句：“围读期间每日九点到六点，三楼会议室。迟到不候。”之后就没再说过话。
但温敬远单独加了他的微信。林知意通过好友申请的时候犹豫了两秒，是因为他没想到温敬远会主动加他。温敬远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黑，朋友圈一条都没有，名字就三个字：温敬远，简直像个假号。
上午十点半，围读中途休息的时候，温敬远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下午围读结束后，直接去摄影棚。地址我发你。”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北郊影视基地，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
林知意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温敬远就没再说话了。
整个下午围读的时候，林知意都在想这件事。温敬远为什么要单独让他去摄影棚？是带他看置景？还是聊角色？他猜不准。温敬远这个人，从目前有限的接触来看，他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安排，都有他的用意，所以林知意就这样提心吊胆了一下午。
他把剧本装进文件夹，冲大家点了下头，说“先走了”，就出了会议室。
定位显示摄影棚在北郊，从酒店打车过去大概三十分钟。他没回房间，直接下楼出了酒店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在一个灰色的工业厂区门口停了。门口没有招牌，只有几辆车停在路边。林知意付了车费，下车。
厂区的大门是铁的，敞开着。他走进去，看到一栋很大的厂房，灰色的铁皮屋顶，外墙是水泥的。门口地上有几个烟头，像是常有人在这里抽烟。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然后手机响了。温敬远发来一条消息：
“进大门，直走到底，左拐。”
他照做了，厂房内部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走到深处，才看到温敬远站在一盏工作灯下面。他穿的还是白天那件灰色衬衫，向来也是围读结束直接过来了。他面前摆着一把木椅和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杯水。他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他说，语气跟在会议室里一样，不冷不热。
“温导。”林知意走过去，他不知道该不该自来熟地坐到温导对面，最后停在大概两米的位置。
温敬远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他一眼，然后环顾了一下厂房。“这是主场景，弄堂、报馆、洋行，都在这里搭。你看到的这些——”他指了指那面砖墙，“是弄堂的外景，开机之后你每天都会待在这里。”
林知意看了一圈，他目测整个摄影棚至少有两三千平米。右手边更远处，有一片被黑布围起来的区域，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先坐。”温敬远指了指那把木椅。
林知意走过去坐下。木椅是硬的，没有靠垫，坐上去咯了一下。他把剧本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双手放在上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叫你来吗？”
林知意紧张地心跳快了一拍，摇了摇头。
“因为你没有表演基础，需要补课。”温敬远接着说，“我不打算给你找跟组的表演老师。从明天开始，每天围读结束之后，你过来这里，由我来给你上小课。”
林知意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本能地先道谢。
温敬远没接他的谢，轻笑一声，走到了林知意的面前，“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用新人吗？”
林知意摇头。
“因为新人没有莫名其妙的坏习惯。科班出来的演员，学过四年表演，脑子里装满了理论，他们一上台就开始‘运用’这些东西，也不管合不合适。有些做得好，看不出来痕迹。有些做得不好，就是灾难。甚至好些人已经形成习惯了，改都很难改掉。”
“但新人不一样，他们没有经验，站在镜头前面跟裸奔一样。他们不懂得运用技巧，所以只能用自己的本能。”温敬远直直地看着他，“你现在拿到剧本了，知道陈望在想什么，你知道他害怕什么，你的理解是没有问题的。”
林知意听到这里，手指蜷缩了一下，他觉得每一个演员都会做剧本分析，每一个演员都会理解角色的动机和性格，这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温敬远说的这些，大概只是安慰他而已。
“问题在于，你没办法把这些理解变成身体语言。你的脸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你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你的脚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你的脑子和身体之间断了一根线。”
林知意听完这段话，安静了几秒。他的嗓子有点发堵，“温导，我想问一个问题，你选我演陈望，是因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