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美》南金东箭

19、抓包 温敬远

　　温敬远没等他说完，直接接了上去，“主要的原因就是你的长相和气质很符合陈望这个角色，今天上午你也听到了剧本里写的陈望是一个矛盾体。他长相出众，却把自己藏在角落里，不想被人注意。”

　　林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温敬远的时间很宝贵，他愿意每天抽出一个小时单独教一个零基础的新人，林知意只能感恩。

　　他刚要开口，厂房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人从黑布围挡的后面绕出来。

　　十六岁的少年，穿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卡其色短裤，脚上踩着凉鞋。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盒什么东西。他走路带风，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吱嘎的声响。

　　他看到温敬远和林知意，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是一种“被抓包了”的微妙表情。“爸。”他叫了一声。

　　林知意整个人愣住了，他叫温敬远“爸”。昨天在酒店大堂遇到的那个男孩，是温敬远的儿子。

　　“温逐野。”林知意从温敬远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无奈，“你怎么还在这里。”

　　“搬东西。”温逐野把塑料袋放在矮桌上，掏出一瓶水递给温敬远，又掏出一瓶递给林知意。林知意接过来，手指碰到瓶身，冰的。塑料袋里还有一盒饼干，温逐野拆开了，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块咬。

　　“老李让我搬的。”温逐野嚼着饼干说，含含糊糊的，“刚结束了我想着过来歇会儿喝口水。”

　　“歇完了就走。”温敬远说。

　　“知道了。”

　　温逐野嘴上答应着，脚上可没有一点要走的样子，他靠在墙上，眼睛在林知意和温敬远之间来回看。然后他冲林知意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哦，我昨天故意没跟你介绍，就想逗逗你。”

　　“所以酒店的房间——”林知意开口。

　　“他安排的。”温逐野指了指温敬远，“我走了个后门，跟他说我想住310隔壁，他跟老周打了个招呼，把312分给了我。”

　　“温逐野，有没有点眼力见，我们正事要办。”

　　温逐野缩了一下脖子，但不害怕。他显然习惯了温敬远这种说话方式。他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塑料袋。“行行行，我走我走，不打扰你们上课。”

　　他走的时候路过林知意身边，冲他 wink 了一下，做了个口型，意思是让他别害怕温敬远。

　　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温敬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就是皮一下，你别在意。”

　　“没有在意。”林知意说。他说的是实话，温逐野的行为虽然有点冒昧，但确实没有恶意。

　　温敬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身，走到弄堂置景的入口处，站定，“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给你上课，而不是在会议室或者酒店房间吗？”

　　林知意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

　　“因为演戏不能光靠想，你要感受这个空间身——石板路的触感，墙壁的颜色，空气里的味道，阳光打在脸上的温度。你在这里站久了，走多了，你的身体会自己开始适应。等你真正开始演的时候，你不需要‘想象’自己在一个弄堂里，你会自然而然地融入这个环境。”

　　他指了指巷子深处，“开机之后，我会让大家住进来。”

　　林知意愣了一下，“住进来？”

　　“对。厂房后面有几间改过的房间，基本生活设施都有。主要演员住在片场里，能保证他们不出戏。尤其是你。”温敬远看了他一眼，“你需要比别人更沉浸，因为很一次演戏的人往往不具备快速入戏出戏的能力，你的身体也会跟不上。住在这里，你二十四小时都在陈望的世界里。吃饭、睡觉、走路，都是陈望的方式。”

　　林知意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条弄堂。夕阳从天窗照进来，把青石板照成了暖色。阳台上的长衫在微弱的风里轻轻摆动。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真的站在一九四一年的虞城弄堂口，空气里有旧时代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报童的叫卖声。

　　“还有一件事。你隔壁房间，309，住的是苏蔓。”温敬远说，“也是我安排的。你和苏蔓的对手戏最多，你们需要熟悉彼此。住在隔壁，碰面的机会多一些，聊天、对台词都方便。苏蔓话不多，你们的性格有点像，都是慢热的，会处得来的。”

　　林知意想了想，他跟苏蔓今天下午对戏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一种一拍即合的默契。

　　“所有演员和主创都住三楼，我在301。有什么事，敲门就行。”

　　林知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剧组把整个酒店给包了。他之前碰到温逐野的时候，还以为是巧合。

　　接着温敬远跟林知意对了一个小时的戏，还能反复带着他去看录像带，反复给他纠正表演上的误区和不足。并且告诉他少看那种网上的演技速成课，基本上教不了他什么有用的东西。

　　“好了。”温敬远转过身，面对林知意，“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之后把剧本再看一遍，重点看前两幕陈望的戏。在剧本上做笔记，角色在这个场景里的情绪状态、他想做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做的时候身体应该是什么姿态。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用管对不对。明天围读结束之后来这里，我们接着练。”

　　“好。”林知意站起来，把剧本文件夹抱在怀里。

　　“回去吧，早点睡。明天九点还要按时去剧本围读。”

　　林知意推开厂房大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了大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道是哪里的。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混着傍晚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赵彬在六点三十四分发了一条微信：“今天怎么样？”

　　他想了想，打字，“很好，同组的演员都很好相处，温导还单独给我上课。”

　　赵彬秒回：“什么课？”

　　“表演课，他每天围读结束之后教我。”

　　赵彬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回了一长段：“温敬远亲自教你？你小子真是捡到宝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演员求着温敬远指点一下都排不上号？你给我好好学，别浪费这个机会。”

　　林知意看着这段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没回赵彬。

　　回去的车上，他思绪翻飞。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上午围读，他第一次知道了电影的完整剧情，第一次跟其他演员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第一次跟别人对戏，尝试扮演陈望。

　　然后是温敬远单独叫他来摄影棚。林知意刚才看着自己的影子，都会想陈望也是这样一个人吧。站在某个人生的岔路口，背后是一个他不太确定能不能走进去的世界，前面是一条他不太确定能不能走完的路。

　　林知意怀着巨大的期望来到这个剧组。温敬远的邀约像一根从天而降的绳子，把他从沼泽里拉了出来，他想用尽全力去抓住。

　　温敬远说在他身上看到了可能性，共情、本能、纯真的东西，这些词他只是听了，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具备，也许温敬远只是擅长把一块石头看成一块玉。

　　他跟陈望真的很像。他们都在一个巨大的期望和巨大的不自信之间摇摆，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想跳又不敢跳，不跳又不甘心。

　　林知意是一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粉丝欣赏他，是一种远距离的投射。赵彬照顾他，那是一种出于情分的帮衬。但温敬远选了他，给了他机会，给了他时间，现在又给了他单独上课的保障，这让林知意感受到久违的安心。

　　车窗外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防晒衣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林知意想起温敬远站在弄堂口的样子，他在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很多年了吧。他之前在网上查了温敬远的履历，他从二十二岁开始就进剧组跑腿开始，搬器材、端茶递水、在酒局上陪酒。后来在别的剧组做副导，挣扎了五年时间，才一点点组建起自己的班底。这些再到三十多岁拿金鸡奖，每一步都是他踏踏实实走过来的。

　　温敬远这个人有一种很特别的人格魅力。他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对人保持距离，给对方留出呼吸的空间。比起直白的夸奖，他更希望给出切实的回报。

　　他不是那种频频点头表示赞同的导演，也不是那种打断别人抢话的导演。他的回应往往很短，但每一个字都落在点上，他不浪费语言。

　　这种人不常见，尤其是在这个圈子里。林知意见过太多擅长说漂亮话的人，制片人、经纪人、公司高层，他们嘴里永远在说着“你很有潜力”“我们很看好你”“这个机会很难得”，但那些话都是他们用来包装自己和哄骗他人的糖衣，剥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种方式当然有好有坏，对那种不急着要结果、能把注意力放在事情本身的人来说，是尊重。但对那种功利心重、把每一次见面都当作索取机会的人来说，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