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美》南金东箭

13、私活 十天前

　　十天前，浙江。

　　林知意住在城北一个叫“鑫苑”的老小区里。楼房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感应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也时灵不灵，走过去得跺一脚才亮。

　　他家在四楼，没电梯。每天上下楼经过二楼那户人家，门永远敞着，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辣椒炒肉的味道能从二楼追到四楼。

　　房租一千八。押一付三，每三个月交一次。

　　这是他被雪藏后住的第三个地方。第一个是公司宿舍，六人间上下铺，和练习生时期一模一样。但那时候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了，其他人有的回老家，有的转了行，有的被公司塞去了别的项目。空荡荡的宿舍里，他住了八个月。后来公司说宿舍要腾出来给新一期练习生，让他搬走。他没什么东西，一个行李箱装完了所有家当。

　　第二个地方在城东，一间隔断房，月租一千二，隔壁住着一对喜欢在凌晨两点吵架的情侣。住了三个月，房东要卖房，他又搬了。

　　赵彬帮他找了现在这个地方。离地铁站四站路，附近有一个菜市场和一个社区医院。赵彬说“便宜、安静、安全”，已经囊括了林知意现在对住处的全部要求。

　　今天是七月的最后一天。浙江的夏天闷热，空气里有化不开的潮气，像裹了一层湿布。林知意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在窗沿外面，脚踝交叉。四楼的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排门面房，最左边那家修电动车的，老板每天早上七点开始干活，会时不时传出一些电钻声来。

　　现在是下午三点，想来大家都不愿意在大热天出门，巷子里只有知了在叫。

　　林知意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他刚看完银行余额，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三块。上次交房租是七月一号，下一次是十月一号。还有两个月。一万一千块，刨去房租和吃饭，撑到十月初勉强够。十月初之后怎么办，他还没想。

　　他不太想以后的事。想了也没用。以后的事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巷子对面。修车铺的老板在收摊，把工具一件件码进铁皮柜子里，远处有一列城铁从高架桥上驶过。

　　他不爱看手机。

　　这话听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人说的。实际上，他被雪藏之后，手机从必需品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没有行程提醒，没有群消息弹窗，没有经纪人夺命连环call。手机彻底安静了，像死了一样。

　　微博他很少打开。最后一次发微博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评论区关了，私信也关了。

　　他不想看，也不敢看。

　　那些粉丝，从选秀时期就跟着他，在超话里给他做数据，在他被雪藏之后还在一天一天等他，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是他自己做了选择，却连带着不知情的粉丝一起承担后果。

　　况且他的舆论环境向来不怎么令人愉快，队友之间掐架屡见不鲜。他被雪藏之后，网上关于他的讨论大部分是负面的。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不知好歹，有人编造各种版本的“内幕”，说他耍大牌、说他跟公司高层闹翻、说他私生活混乱。三人成虎，假的传多了就成了真的。他有一次不小心点开一个营销号的帖子，评论区里几百条骂他的评论，他看了两条就退出来了，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但最深层次的原因，其实他不太愿意承认——是对比。

　　他打开微博，推荐页上全是别人的生活。有人发了新剧的宣传照，下面几万条评论、几十万转赞。有人在综艺里露了脸，热搜挂了一天。好像世界上所有人都各自飞向了各自的方向，只有他留在原地。

　　人在失意的时候都是敏感的。他看到那些，脑子里会不自觉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初他没有拒绝公司打包演戏的安排，如果他忍一忍、低头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会把手机放下，去做别的事。洗碗，拖地，或者就坐在窗台上发呆。他需要用手上的工作来转移注意力，不让这个念头继续往下长。因为他知道，一旦让它长了，就会长成一棵树，扎进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赵彬。

　　“知意，有个活儿。你接不接？”

　　赵彬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他今年三十四岁，做了十年经纪人。不算成功的那种，手里没出过顶流，带过的艺人来来去去，有的糊了，有的转行了，有的跟公司闹翻了。

　　赵彬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嗓门大，手机壳上贴着一个掉了色的皮卡丘贴纸，是他女儿贴的。他女儿今年六岁，叫赵小满，赵彬的手机壁纸就是她，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对着镜头咧嘴笑。

　　“什么活儿？”林知意问。

　　“一个录音的活儿。有个小制作公司，做有声书的，缺一个配音。要男声，声音条件好的。我想着你正合适。”

　　林知意沉默了两秒，“露脸吗？”

　　“不露脸。纯幕后，录音加后期。对方不知道你是谁，我挂的是别的名义。”

　　“行，多少钱？”

　　“六千，做完即结。”

　　六千块。够他交一部分房租，还能剩些吃饭。林知意想了想，说：“行，我接了。”

　　“明天就开始，对方说活儿有点急，可能要赶两三天。你吃得消不？”

　　“吃得消。”

　　赵彬顿了一下，声音软了一点：“知意，这个活儿是我私下找的，没走公司的劳务审批。你也知道露面的活儿不能接，公司发现了要追究你违约责任。这种幕后的，没人查。但你自己也小心点，别跟对方提你的名字。”

　　“我知道。”

　　“行。地址我微信发你了。明天早上九点。”

　　林知意挂了电话。他被雪藏之后，劳务合同还在公司手里。按照合同，他的所有劳务活动公司都不给批。露面的工作更不可能。他要是出现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被拍到了传到网上，公司会追究他的违约责任。

　　所以他只能做幕后的私活。录音、后期、剪音频，这些他都会。做练习生那几年，公司给他们培训过声乐和录音技术。他的声感好，学东西也快，录音室的活儿上手就会。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这些技能会用来给自己挣房租。

　　赵彬是他唯一还保持联系的人。

　　不是没有别人可以联系。限定团时期，他认识很多人，制作人、编舞老师、造型师、其他公司的经纪人。但被雪藏之后，那些人的消息就断了。他也识相地退了所有的群，删了大部分人的微信。他不想让别人为难，跟他走得太近，万一被公司知道了，没有好处。

　　只有赵彬例外，赵彬是他们限定团时期的经纪人，不只带林知意一个人。他对团里的人都很好，赵彬护短，谁的资源少了，他去争；谁的镜头被剪了，他去吵；谁被队友排挤了，他也会把人叫到办公室，泡杯茶，一聊就半个小时起步。

　　林知意被排挤的时候，赵彬就是这么做的。

　　后来限定团解散，公司想把团员打包送去演网剧。林知意不愿意，他不想跟那几个一直在背后给他使绊子的人再绑在一起了。赵彬劝过他，说“你一个人扛不过公司的”。林知意说“我知道，但我不想再忍了。”

　　赵彬叹了口气最后说：“行。你的决定，你自己担。”

　　然后林知意就被雪藏了。

　　赵彬没有跟着落井下石，也没有跟公司翻脸。他还是做他的经纪人，带其他的艺人，该干嘛干嘛。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林知意打个电话，问问他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有时候帮他接点幕后的小活儿，不走公司账，私下结。

　　赵彬不是那种顶尖的经纪人。他的能力在行业里算中等偏上，不算差，但也排不上号。他运气不好，带过的几个有潜力的艺人，不是被别家公司挖走了，就是自己作死糊了。他也有点理想主义，看不惯一些娱乐公司的做法，压榨艺人、捆绑营销、买热搜控评，这些事他不愿意干，所以他在公司里也不算很受重用。

　　但他能顾住自己家。老婆在银行上班，女儿上幼儿园，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紧巴。他对林知意，是真的仁至义尽了。

　　林知意心里也清楚。他对赵彬，是非常感激的。

　　接下来两天半，林知意几乎没怎么睡。

　　录音棚在一个写字楼的地下室里。对方是个小作坊，总共三个人，老板兼录音师，一个后期，一个打杂的。有声书的项目是一个网文平台外包的，二十万字的书，要压在一周内录完。

　　林知意到的时候，老板给了他一份台本，A4纸打印的，三百多页，上面用红笔标了角色分配和情绪提示。

　　“男二号的配音。声音要好听，有点少年感，但不能太奶。”老板说，“你能行吧？”

　　“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