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骗子 他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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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话筒前面，戴上耳机，开始录。
他的声感好，音准没问题，节奏也拿得住。但是谁一天录十个小时，都撑不住。嗓子干得像砂纸，他不停地喝水，一杯接一杯，到后来胃里全是水，喝不下去了还得喝。
第一天录到晚上十一点。老板说“今天就到这儿”，他摘下耳机的时候，耳朵嗡嗡响。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了一场雨，地面的水还没干，空气里一股土腥味。他打了个车回家，倒头就睡。
第二天比第一天更赶。老板说进度慢了，要加班。林知意从早上八点录到晚上十二点，中间只吃了一顿外卖，米饭硬邦邦的，菜是土豆丝和红烧肉，红烧肉全是肥的。他吃了一半就放下了，不是挑剔，是嗓子不舒服，咽东西疼。
第三天上午收尾。后期混音他自己也上手做了，他会用音频编辑软件，做练习生时期在公司的录音棚里学的。他蹲在电脑前调了三个小时的均衡和降噪，把所有录音片段拼在一起，导出，检查，再导出。
下午两点，活儿干完了。
老板听完最终版本，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六千，你数数。”
林知意数了一遍，他把钱装进口袋，跟老板点了下头，走了。
出了写字楼，阳光很烈。他站在门口眯了眯眼，口袋里装着六千块钱，他终于觉得身子轻了一点。
他走回家的路上买了一碗馄饨。八块钱，十五个，皮薄馅大，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他坐在路边的小塑料凳上吃，馄饨很烫，他一个一个吹着吃，最后端起碗把汤都喝完。
回到家他先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T恤。天还没黑，巷子对面的修车铺已经收摊了。
他心情不错，难得的不错。
六千块钱到手，下个月的房租有了着落。加上卡里的一万一，他还能撑一阵子。他甚至想，明天可以去菜市场买点菜，自己做饭。他厨艺一般，但炒个土豆丝、煮个面条还是行的。
他打开手机，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微信。赵彬没发消息。他又打开邮箱，他其实很少看邮箱，上一次打开还是半个月前，收到了一封垃圾邮件，卖茶叶的。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温敬远。
主题：试镜邀约——《天光未曙》
林知意看着这封邮件瞪大了眼睛。
温敬远。哪个温敬远？
他点开了。邮件很短，措辞很正式，大意是：他正在筹备一部电影，名为《天光未曙》，目前处于选角阶段。他通过相关渠道了解了林知意的情况，认为林知意的气质和外形可能符合片中一个角色的需求。诚邀林知意于八月二日前往横店参加试镜。具体时间和地址另附。如感兴趣，请回复确认。
落款：温敬远。后面附了一个联系电话。
林知意把这封邮件看完，没忍住笑了，现在的骗子真是越来越离谱了。温敬远。全国Top5的导演，拍了十二部电影、金鸡奖拿了三个，戛纳入围过两次，在行业内说一不二。这种人会给他发试镜邀约？他被雪藏两年了，没有任何作品，没有任何公开活动，连个十八线小网剧的导演都不会多看他一眼。温敬远会主动找他？
骗子。百分之百是骗子。
但骗子也分高下。这个骗子做的功课还挺足，电影名字编得像模像样，措辞也像那么回事，连联系电话都附了。只不过装谁不好，装到温敬远头上了。
林知意靠着窗框，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温敬远的名号也敢冒充，胆子不小。现在的骗子越来越不着调了，好歹换个查不到的人名。建议改邪归正，踏踏实实找份正经工作，比冒充大导演骗人强。”
写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另外，你的邮件排版还行，字号和行距挺舒服的，骗子届的标杆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在一边，心情不错。难得跟骗子互动一下，算是这两天加班的消遣。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大概过了十分钟，手机响了。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陌生号码，北京的。
“喂？”
对面没说话。
“喂？”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带了一点不耐烦。
对面还是没说话。
林知意的火一下子上来了。他刚加班两天半，嗓子是哑的，脑子是涨的，本来心情挺好的，怎么就被骗子缠上了呢。
“你到底从哪弄到我的手机号的？我跟你说，冒充他人身份是违法的你知道吗？通过未知途径获取他们信息，言语、短信骚扰他们也是违法的，知不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报警？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可以报警，你的号码我已经记下来了，你要是再打过来——“
“林知意。”
林知意的声音卡住了。
“我叫温敬远。”对面说，“邮件是我发的。不是骗子。你的联系方式是我通过你们公司影视部的周总拿到的，他是我的老朋友。我正在筹备一部电影，需要一个合适的演员。看了你之前的舞台视频，觉得你身上可能有我想要的东西。后天上午九点，有兴趣来试个镜吗？”
林知意站在那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按了重启键，什么都加载不出来。
真的是温敬远。他刚刚……对着温敬远……念了一套防诈骗小连招。
“喂？”对面说，“还在吗？”
“……在。”林知意干涩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温、温导？”
“是我。”
“对不起。”他闭上眼睛，懊恼地朝空气出气，“我不知道……我以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您认成骗子的……”
“不用道歉。”温敬远说，语气很平，听不出生气，也听不出没生气。“后天上午九点，地址我发你邮件里了。你能来吗？”
“能来。”
“好，后天见。”
“好，好的，谢谢您。”
电话挂了。
林知意举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兴奋地来回转。然后他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耳朵在烧，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站起来，坐到沙发上。脑子开始慢慢转了。他想起温敬远说的话，周总？他不认识什么周总。他在公司待了四年，认识的人不多，除了赵彬和几个练习生时期的同期，跟公司高层没什么交集。
他有什么东西是温敬远想要的？他唱歌跳舞还行，但他从来没演过戏，不会把事情搞砸吗？
林知意拿起手机，拨了赵彬的号码。
赵彬接得很快，“怎么了？”
“赵哥，温敬远给我打电话了。”
“谁？”
“温敬远，温导，他说让我后天去试镜。”
电话那头赵彬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确定是温敬远本人？不是骗子？”
“我确定。他打电话过来的。我一开始以为也是骗子，还……还骂了他一顿。”林知意顿了一下，“然后他跟我解释了。说是通过我们公司影视部的周总拿到的我的联系方式。”
“周总？”赵彬想了想，“周听百？”
“我不认识。”
“他是影视部的总裁，跟我们不是一条线的。当初想让你们团打包去演戏的是经纪部那边的人，不是他。周听白这个人我听说过，跟温敬远关系好像确实不错。你等着，我打听打听。”
“好。”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赵彬回电了。
“打听到了，是真的。周听白跟温敬远是老朋友，温敬远跟他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他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温敬远。温敬远是他的朋友，他相信朋友的判断。再说了，你的经纪约还在公司手里，你要是真火了，公司也能跟着赚钱，这笔账他算得明白。”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我从来没演过戏。”
“这个我也不知道温敬远怎么想的。但他既然亲自找你，肯定有他的道理。温敬远这个人，在圈里从来不搞虚的。他看人很准，选角从来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看合不合适。“
赵彬语气变得急促起来：“知意，后天就试镜了，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就在省内，坐高铁去两个小时。”
“不是高铁的事。你从来没演过戏，你去了拿什么给人家看？”
林知意没说话。
赵彬叹了口气，“我给你发几个演技速成课的链接。咱们公司有培养演员的资源和人脉，我找朋友要的。你这两天赶紧看看，能学多少学多少。试镜的事你别紧张，就当去见见世面。温敬远能找你，本身就是个机会，不管成不成——”
“我知道。”林知意说。
挂了电话，他打开微信，赵彬已经发了五六个链接过来。有线上演技课的完整片段，有“三天速成表演入门”的系列视频，还有一个PDF——“试镜技巧与注意事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