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美》南金东箭

12、苦力 现在已

　　现在已经过了零点，今天已经过去了，明天还没开始。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可能明天会有新的试镜，也可能直接定人。

　　温逐野翻了个身。他在这张床上睡了快两个星期了。夏令营结束就来了横店，到今天十二天。温敬远在金华有房，就是离剧组的大棚有点远，开车要一个半小时。所以他又就近租了一间公寓，专门给温逐野住的，怕他天天在酒店不习惯。三室一厅，温敬远住主卧，不过他很少回来，他住次卧。床头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充电器、一盒没拆封的隐形眼镜护理液、和一本翻了两页就再没动过的《百年孤独》。屋子里没挂任何东西，不像他在北京的房间。

　　温逐野发了一会儿呆，眼皮终于开始沉了。他睡着了。

　　他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脸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十点二十三。

　　他坐起来。弹簧床剧烈地晃了一下。

　　温敬远不在。他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客厅空着，桌上摊着几张纸，笔搁在旁边，杯子里剩小半杯茶，已经凉透了。温敬远走之前没收拾。

　　厨房的桌子上放着一张便签。黄色的，三寸见方，温逐野拿起来看。

　　“去摄影棚，找老周。”

　　没有“早安”，没有“记得吃早饭”，没有“一会儿见”。温逐野撇了撇嘴，哼，冷漠的男人。

　　温逐野把便签放回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他回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两盒牛奶、一袋面包、和半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黄瓜。牛奶是温敬远买的，他自己不喝牛奶，但每次去超市都会买两盒放在冰箱里。温逐野拿了一盒，撕开吸管插进去，喝了半盒。面包没烤，直接撕了两口，干巴巴的，噎嗓子。

　　他站在厨房里，一边嚼面包一边看客厅。桌上温敬远摊开的纸还放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分镜草图，铅笔画的，线条很乱，有些地方擦了重画，纸面灰蒙蒙的。温敬远画的是一条街，尽头有个人，只有几笔，看不清脸。

　　他吃完饭，穿了件T恤，套上裤子，蹬上运动鞋，拎起钥匙，关门。

　　外面的太阳比想象的大。从公寓楼走到剧组要十五分钟，他走了五分钟就开始冒汗，到摄影棚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厂房大门敞着。里面比上次来热闹多了，置景基本上快搭完了，空气里依旧有一股锯木头的味道。

　　老周从一堆泡沫板后面绕出来，手里捏着一卷图纸，看见温逐野，坏笑了一下，“来了？你爸说了，你今天跟场务组。”

　　温逐野正要打招呼来着，老周已经冲里面喊了一嗓子：“老李！小温来了！交给你了！”

　　场工老李从角落里探出头，皮肤黑，胳膊上有纹身，一条褪了色的青龙。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温逐野，说：“有劲吗？搬一下器材。”

　　“可以。”

　　“行。那边三箱沙袋，搬到置景区，码好。”

　　温逐野走过去。三箱沙袋，每箱六个，每个十公斤。他弯腰抱起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表面磨手。从入口到置景区大概三十米，一趟来回五分钟。

　　搬了六个之后，T恤后背就湿了。老李又让他去搬灯架。灯架是铝合金的，不重，但长，一个人扛着走得侧着身子，不然会戳到墙。

　　然后是搬道具。一口樟木箱子，里面装满旧报纸和假书。一个老式衣柜，木头的，门会自己开，得用绳子绑住。一面穿衣镜，玻璃的，老李特意叮嘱千万不要碰着了。

　　温逐野搬完衣柜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他甩了甩，老李递给他一瓶水，他拧开灌了半瓶。

　　“歇会儿。”老李说，自己蹲下来抽烟。

　　温逐野蹲在他旁边。地板是水泥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红了一片，有两个地方磨出了水泡，还没破，鼓鼓的。

　　还没歇够两分钟，灯光组那边喊人了。

　　“小温！过来搭把手！”

　　老赵的声音。温逐野站起来走过去。老赵站在一架人字梯旁边，梯子上面是个年轻人，正举着一盏灯往上挂。

　　“扶住梯子。”老赵说。

　　温逐野双手扶住梯子腿，脚踩住底座，稳住。上面的人调了五分钟。五分钟里温逐野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也没敢动。

　　调完灯，老赵又让他去搬电缆。电缆卷在一根轴上，很重，两个人推着滚。温逐野和另一个场务一起把电缆从库房推到置景区，推了三卷。电缆的绝缘皮是黑色的，被太阳晒得发软，一股橡胶味。

　　干活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温逐野被使唤来使唤去，午饭时间终于到了。

　　还是盒饭，温逐野就蹲在厂房门口的阴影里吃。他一边吃一边往试镜间那边看，好像已经撤掉了，门口放着一堆木板和脚手架。没有人在讨论试镜的事。

　　下午，温逐野接着被老周叫去跑腿。

　　“彩印机没墨了，小刘等下午一起去采买，你去打印店，把这些打出来。A4，单面，三十份。”老周递给他一个U盘，“打印店在地铁站旁边，走着去就行。”

　　温逐野接了U盘，出了厂房。外面的太阳比上午更毒，柏油路面泛着光，像要化到了。他走到地铁站，找到打印店，等了十分钟，三十份文件印好了。他用文件袋装着，抱在怀里往回走。

　　走到一半，文件袋的提手断了。纸张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飞。他追着捡了半天，蹲在马路牙子上整理，整理完发现少了两页。他沿路找回去，在路边灌木丛里找到一张，另一张怎么也找不到。

　　他只好回打印店补印。打印店老板看他满头大汗，少收了一块钱。

　　回到厂房，老周接过文件翻了翻，说“辛苦了”。又让温逐野去帮忙把泡沫板搬进库房。

　　同样地泡沫板不重，但大，一个人抱着走会挡视线，一次也搬不了几块。

　　搬完泡沫板，方叙白又找他了。“小温，去帮我买杯咖啡。美式，不加糖。”

　　温逐野看了他一眼。方叙白站在置景区旁边，马甲口袋里插着笔，手里拿着剧本，眉头皱着，像在跟剧本较劲。

　　“咖啡店在哪？”

　　“出门左转，过两个路口。”

　　温逐野去了。过两个路口，走了十五分钟。买完咖啡回来，方叙白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又说：“顺便帮我问问老赵，明天有没有试拍的计划。”

　　温逐野又跑了一趟。老赵说“没定，等温导”。他跑回去告诉方叙白。方叙白说“行”，低头继续看剧本。

　　温逐野站在原地，等了两秒，确认没有新的指令，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叙白又叫住了他。

　　“小温。”

　　温逐野回头。

　　“你爸这几天看你心情不太好，特地交代我们多让你干点活，放空放空，别往心里去。”

　　温逐野愣了一下，说“没有”。

　　下午五点。温逐野已经被使唤了不下二十次。腿是酸的，腰是疼的，手心的水泡破了两个，沾了灰，沙沙地疼。最后一次被叫去搬东西是一箱矿泉水，从库房搬到休息区，二十瓶一箱，他抱着走，水在箱子里晃来晃去。

　　他把矿泉水放在休息区的桌上，靠墙站着。墙是凉的，隔着T恤贴在后背上，有一点舒服。他闭上眼睛，站了大概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他什么都没想，是真的没力气了。脑子里空空的，温敬远这方法是挺有用的就是身体比较疲惫。

　　温逐野睁开眼。厂房天窗透进来最后一道光，橘红色的，斜斜照在青砖墙上。

　　他看着那道光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几根电缆收了，卷好，放在老李脚边。

　　“小温，今天辛苦了。”老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劲很大，温逐野往前晃了一下。

　　“没事。”他说。

　　回到公寓快八点了。温逐野进门的时候，公寓还是空的。他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水很热，冲在后背上，酸疼的肌肉被烫了一下，又疼又舒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个水泡破了，皮翻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洗完澡他裹了条浴巾出来，摊倒在折叠床上。

　　然后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微博超话的角标亮着，他没点开。

　　温逐野闭上眼睛。他太累了。脑子里的想法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抓不住，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睡着了。灯都忘了关，被子团在脚边，也没盖。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是凉的。T恤搭在床头，裤子搭在椅背上。手机屏幕暗着，安安静静躺在枕头旁边。

　　公寓很安静。温敬远回来的时候，推开次卧的门看了一眼，温逐野侧着身蜷在床上，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手垂在床边，指尖几乎碰到地板。他的呼吸很沉，很均匀，显然是睡死了。

　　温敬远替他盖了盖被子，把门带上了。